?第18章
唐小甜想著蔣泊不喜歡長頭發(fā)，干脆遷就地把頭發(fā)盤了起來。
蔣泊把行李箱挪上車，里面放著他的相機、鏡頭和三腳架。載著小甜和宋浩往遠(yuǎn)處的鄉(xiāng)下開去。
小甜的外婆住的老房子，一層，瓦房。進(jìn)門的房間算作客廳，右邊是臥室，左邊是廚房和喂牲畜的地方。外婆七十多了，有心臟病和高血壓，卻不肯到鎮(zhèn)上和子女住一塊。
鄉(xiāng)下有她的莊稼地，有她和老伴年輕時一起壘的屋。在這里當(dāng)了媳婦，當(dāng)了媽媽，當(dāng)了祖母，都過一輩子了。離開了不習(xí)慣。
外婆的牙齒脫盡，花白的頭發(fā)干枯而稀疏，背因多年的勞作而變得有些駝曲。她的手大而結(jié)實，長著老繭，像男人的。褐色的皮膚上有木刻般的道道風(fēng)霜。但她的眼睛很美，透出歲月經(jīng)年后的靜謐，依稀看得出年輕時的風(fēng)情。
他們?nèi)齻€進(jìn)去的時候，外婆剛睡醒午覺，假牙還泡在鹽水里。嘴巴淺淺地凹了進(jìn)去，一笑，眼睛成了一條線，露出紅色的牙齦，顯得格外慈祥。
宋浩喊了婆婆，幫忙把大包小包的東西拎進(jìn)屋，藥片，理療儀和滋補品；小甜甜喊了外婆，蔣泊則稱呼了一聲“宋奶奶”。
外婆坐在床沿上，虛著眼睛瞅了一眼蔣泊，和善地說：“來，孩子，過來坐?！?。
蔣泊嗯了一聲坐過去。
外婆又喊小甜把抽屜里的針線盒給她，要白色的線。
針線盒其實就是一個裝著針線的鐵皮月餅盒，正方形的，已經(jīng)掉漆了，磨平了“月餅”二字，有個角還生了銹。
“縫什么？”外婆年紀(jì)大了，眼睛不好。小甜拿著盒子走過來，利索她穿上線，“我來吧。”
外婆笑，很和藹，“這孩子肩膀上的線崩開咯?！?br/>
是上次陪蔣泊在大賣場買的廉價T?！氨阋藷o好貨了?！毙√鹫f。
宋浩倒了四杯水，搬了兩個木頭小板凳放在床前。一個給自己坐，一個給蔣泊。小甜坐在床上挨著外婆，手里拿著針線，對蔣泊說：“你坐過來些，我給你補兩針。”
蔣泊意外：“你還會縫針呢？”
小甜笑：“我會的多著呢?！?br/>
小甜三下五除二給蔣泊撩完針，功夫很好，和原先等同的針腳，幾乎看不出來。
她陪著外婆說話。說在A市的見聞，當(dāng)然只揀好的說。說弟弟今天上臺發(fā)言的揚眉吐氣，說中午吃了媽媽做的豆腐湯，還話說自己懷孕了。
外婆眉毛一抬，摟緊小甜的腰，凝神屏氣，問到：“丫頭，你媽上次說你要帶個對象回來?？墒切∈Y？你們有孩子了，怎么也不說?！?br/>
“……”小甜不答。
耗子摸不清姐姐和蔣泊的關(guān)系，只專心地給婆婆捶腿。
蔣泊謙和地笑，眼睛里是揉碎了的溫情，改口隨小甜喊了“外婆”，聲線平穩(wěn)，認(rèn)真地保證到：“放心吧，我會善待他們母子的?！?br/>
他打了一個擦邊球。
外婆沒往多處想，聽了之后，明顯松了口氣，嘴角又有了淺淺的笑容。心滿意足。
“懷個孕胖了十來斤?！毙√鸩黹_話題，“每次我餓了想說‘餓得肚子都扁了’。結(jié)果呢，一摸肚子，鼓，還肥溜溜的。完全是打臉，啪啪啪?！?br/>
“打臉是什么？”外婆聽不懂。
小甜就開始解釋。越扯越遠(yuǎn)，話趕話，跑了題。
最后，小甜提議說：“走走走，我們?nèi)デf稼地里照相。小蔣帶著家伙呢?！?br/>
“你別累著人家?！蓖馄判奶?。
小甜說：“哎喲，誰讓他是外地人呢，?？铀麄??！币桓备F山惡水出刁民的霸道，逗得宋浩和外婆直笑。
外婆為了上鏡好看，特意打開大衣柜，拿了平時很少穿的淺紫色的絲綢襯衣。那還是外婆年輕時，外公攢了好久的錢，買來送她的生日禮物，很多年了。
外婆在里屋換衣服。宋浩在客廳打包外婆炒過的芝麻，做的豆瓣醬和剛收的新米。
蔣泊在屋外的土壩子上站著等他們，本想抽支煙，卻見小甜走了出來，只好收回去。
“剛謝謝你，沒當(dāng)著我外婆面否認(rèn)。”小甜說。她知道，要蔣泊和這個孩子扯上關(guān)系，有多難。
蔣泊卻擺擺手，沒什么，“該的?！?br/>
“……”
“外婆是長輩?！辈粦?yīng)該讓她擔(dān)心。
“……”
“而且，看得出來你和外婆比和你的爸媽親?！?br/>
“外婆一手帶大了我?！?br/>
“那就是了?！笔Y泊寬厚地笑著說，“不然你肯定恨我一輩子?！?br/>
“……”
——╭(╯3╰)╮——
直直的一條土路，從村里到農(nóng)田里必過的，已被來來回回的人走了不知多少回。很平了。
外婆腿不好，走得慢。小甜將她生滿老繭的手握在手里，就像小時候外婆握著她的一樣。那曾是她記憶里，世界上最最溫暖的東西。
宋浩和蔣泊走在后面，一人拖了一個行李箱。
走得遠(yuǎn)了，慢慢有了玉米地，水稻田，番茄，蠶豆，黃瓜，絲瓜，苦瓜……比蔣泊在高速公路上看到的更為多，更為茂盛。
“絲瓜，南瓜，冬瓜的花是黃色的，蠶豆的是紫色，像蝴蝶……”小甜笑著回過頭來說。她對這些如數(shù)家珍。
而蔣泊幾乎五谷不分。只能笑著聽，插不上話。
“我說，姐，你干嘛非得拍照呢？”宋浩問。
“咱農(nóng)村孩子也趕潮流，玩一回藝術(shù)唄?！毙√鹬割^交叉，做了一個拍照的意思，“偏拍人家不拍的，比如我這種胖子孕婦啊，老人啊。我還想著，把村里的孕婦集中在一塊，搞個大合照。準(zhǔn)媽媽們的美，非比尋常?！?br/>
蔣泊笑著答應(yīng)，“成，晚上回去做海報，挨戶發(fā)?！?br/>
等到了一片寬闊之地時，兩邊的玉米已長到人高，掛著一簇簇暗紅色的絮，像妖孽的火花，在風(fēng)中飛舞著。
蔣泊蹲下身子，支了三腳架和擋光板，又從箱子里取出藏在層層海綿緩沖墊后面的相機和鏡頭。
小甜在路邊摘了兩朵野花，黃色的，一朵給外婆帶上，一朵插在了自己頭發(fā)里，笑得張揚。
外婆有些不好意思，笑起來，擠起的層層的褶皺將眼睛蓋了過去，“我都一把歲數(shù)了?！?br/>
“所以說有‘夕陽無限好’嘛。”唐小甜賣著乖，哄外婆。她把宋浩叫上往前走，“走走走，讓脖子在遠(yuǎn)處給我們拍。”
蔣泊選了一組長鏡頭，閉上左眼，調(diào)著焦距，透過玻璃片觀察著前面的祖孫三人。
他們舍不得踩莊稼地，只在外面的土路上站著。
現(xiàn)在的太陽偏了西，慵懶而閑散，照在他們身上。外婆臉上深陷的皺紋變得更明顯了，像年輪，一路一路，一圈一圈的，陪著她最疼愛的外孫女一起長大，碾碎了時間，染盡了塵土，滄桑卻又美麗。
宋浩說著話，比劃著，在笑，很燦爛，就像他自己一樣，是這個家的希望。蔣泊聽不見宋浩在說什么，但是他想，如果這個時候，宋浩說上幾句夸張的話，比如說以后給外婆買套大房子，比如說以后請好多好多人伺候外婆……給外婆筑起一個或許會虛無的夢，也是不招人討厭的。
而小甜，蔣泊將鏡頭對準(zhǔn)了她，像大部分?jǐn)z影師都會做的，對準(zhǔn)了眼睛。
她不再像身處大都市時的置若罔聞，也不似在高速公路上的肆意妄為，只是歪著頭，手扶在肚子上，垂著眼瞼，拉開了一點點嘴角。臉頰雖因此變得團(tuán)了些，卻也跟著柔和了，像一幅素雅而簡潔的鉛筆速寫，背景是一片玉米地，有綠色的葉子，紅色的穗。
從未想她也能如此暖人地微笑，笑得蔣泊透過玻璃片看到的這片世界，放佛都在午后淺淺睡了過去。舍不得打攪。
“脖子，你走神了嗎？”小甜揮著手大聲喊他，“還不拍我們?！?br/>
蔣泊依然閉著左眼，沒有抬頭。他撒了一個謊，“在想怎么構(gòu)圖?！?br/>
小甜聽不懂，“你一幅很專業(yè)的樣子?！?br/>
蔣泊：“湊合吧。”
小甜：“我覺得應(yīng)該很好?！?br/>
攝影還是小時候卿青帶著蔣泊玩的。那時的卿青雖然也不大，腦子里卻總是裝著各種稀奇古怪的想法。這個星期帶著蔣泊搗騰樂高積木，下個星期帶著蔣泊去看皮劃艇……從不重復(fù)。其中，玩得最久的就是相機了。當(dāng)時人小，手也小，摔了好幾個。卿青便把破碎的鏡片粘在一塊帆布上，掛在窗戶邊的墻上。陽光照進(jìn)來時，閃閃發(fā)光，像一顆一顆的鉆石。她笑著安慰說“這也算廢物利用了”。
后來，大了，蔣泊不會再因為拿不穩(wěn)而摔壞相機，可以對著目鏡，拍出那變換著的光與影，卿青卻去了美國。
他的這個愛好更像是睹物思人。
“你怎么看出來的？”蔣泊問唐小甜。
小甜哈哈笑：“我猜的。”
蔣泊好奇：“有根據(jù)嗎？”
小甜摸著自己的眉心：“你工作的時候眉頭皺得很厲害，像惡鬼羅剎，兇得很?！?br/>
蔣泊：“那剛才呢？”
小甜：“笑了一點點，很少，幾乎是個面癱?！?br/>
蔣泊：“……”
“就像這樣，”小甜收斂起笑容，學(xué)著蔣泊剛才的表情。她又取下頭發(fā)上的花，用食指和拇指掐著，“你應(yīng)該和我一樣，拿朵花?！?br/>
“……”哪有男人拿朵花的。
“太陽照得你渾身金燦燦的，如果再拈花而笑，活脫脫一尊鍍金的佛啊?！?br/>
蔣泊噗嗤一笑，左眼眨了眨，又閉上，右眼一直貼著目鏡，“是你心情好了?！笨词裁炊济?。
“是的，”小甜穿著隨意的孕婦服，站在至親的姥姥和弟弟旁邊，張開雙臂，放任地笑了。她身上的塵囂已無跡可尋，只落著片片白云和萬丈藍(lán)天，“我現(xiàn)在很——開——心！”
“咔嚓咔嚓”，蔣泊連按了快門。
這一刻，他看著她。心無城府。
VIP章節(jié)19第19章
到太陽快落山的時候，蔣泊收了器材，繼續(xù)和耗子一人拖一個行李箱，原路返回外婆家，吃晚飯。小甜和外婆還是走在前面，說說笑笑，她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直落到阡陌邊的瓜藤下。
晚上耗子打雜，小甜下廚燒飯。配清蒸魚的蔥切成了條形絲，白蘿卜燉湯前加了鹽，排骨下鍋時加了糖，米飯用電飯煲蒸的，里面加了切片的蘋果。
“便宜的蘋果酸，只能加到米飯里吃?！毙√鸾忉尅?br/>
外婆給蔣泊夾了魚，魚頭下兩寸的脊背肉，最好的，“你嘗嘗，一鈴做的?！?br/>
其實蔣泊不曾想到她會做飯。
唐小甜卻說這是應(yīng)該的，“窮人家的孩子嘛?！痹绠?dāng)家。
蔣泊聽后，沒多說什么，只是用自己的筷子，將外婆夾來的那塊最嫩的魚肉夾給了小甜，騙人地說：“我不喜歡吃，”給你。
他的聲音很小，幾乎被電視機里新聞聯(lián)播主持人字正腔圓的普通話掩了過去。
說著家常話吃完飯，宋浩，小甜和蔣泊驅(qū)車返回鎮(zhèn)上。
宋浩被同學(xué)叫去瘋了。
小甜買了白紙和彩筆，去了蔣泊住的小旅店。
今天不是十五，新月，卻特別亮，通透的鵝黃色，放佛是誰輕輕撣落了月亮上面的星塵。
蔣泊住在一樓，外面就是小花園。他在房間門口撐了一張桌，擺上兩把椅子，倒了一大杯白開水，又泡了一壺**茶。等著看曇花開。
要開的那盆曇花已經(jīng)半人高了，十分繁茂，翠綠的葉子上掛著白里泛紅的花骨朵。
聽說曇花又叫月下美人，開花時甚美。小甜沒見過。
過道掛了一盞老式的鐵皮罩子白熾燈，四周撲著飛蛾。溫?zé)岬娘L(fēng)里夾著泥土清苦的味道。偶爾有幾聲蟲鳴。
唐小甜中途回家洗了澡，換了寬松的長袖長褲，棉布的，沒有什么剪裁可言，式樣有些土。
懷孕之后，小甜就不再用吹風(fēng)機了。在家用干毛巾擦了幾圈，沒干透，卻再一次把頭發(fā)扎了起來。她擔(dān)心蔣泊忍受不了。
小甜趴在桌子上，一張一張地，手繪著宣傳海報，畫了很丑的玉米和太陽，和幼兒園小朋友差不多的水平。蔣泊說幫她，她卻不愿意，非要自己來。
俗話說“單反窮三代”，攝影這個愛好是燒錢的。鄉(xiāng)下人眼里的攝影就是拍照?；ㄊ畨K錢，到照相館里找穿著白色背心的老師傅，站在鏡子梳理梳理衣服，再用一把沾水的塑料梳子捯飭捯飭頭，最后對著一個傻瓜相機，喊茄子的玩意。他們不懂文化人眼里的藝術(shù)。
小甜想做一些改變，讓鄉(xiāng)鄰鄉(xiāng)親見識一下，也趕一回潮流，特別是村里的準(zhǔn)媽媽們；想蔣泊用高光相紙拓下她們的慈眉善目，留下那等待新生命到來時雙眼里的盈盈水波。
在這片和她一起長大的田地里。
蔣泊坐在小甜旁邊的椅子上，隔得不近。他穿著棕色的帆船鞋，大賣場的短袖短褲，四肢都露著，看得見因為運動而變得型的肌肉線條。
“你穿這么少，誘色呢?！碧菩√鹛ь^，笑著喊他，“要不你再離我近些？”
“……”調(diào)戲呢？蔣泊拿了桌上的一張四方白紙，遮住臉。
“放下來，別擋。”
“……”憑什么？
“這是我的紙。畫海報的?！?br/>
“……”蔣泊只好乖乖放了回去。
小甜擱下彩筆，搭上他的手臂，輕輕滑過，撩騷起雞皮疙瘩，“手感不錯。”
“……”想再來一炮？
唐小甜又卷起自己的長褲長袖，露出白嫩的大腿，“早知道，我就不穿這么多了。真不方便?！?br/>
蔣泊被勾起了火。他舔了舔干澀的唇，站起來，把椅子挪到小甜身邊。
小甜高興地笑了，“就該這樣嘛?！?br/>
蔣泊受到鼓舞，伸出手臂，想去摟她。他喜歡她身上**的味道，甚至喜歡上了她盤起的黑色長發(fā)。
小甜卻嘆了口氣，說到：“這下，母蚊子們終于可以不咬我了?！?br/>
“……”蔣泊好想死。
“脖子，你完全是人肉滅蚊器?！毙√鹄约旱囊路?，“你看我，為了不被叮，非得穿這么多，差點被熱死。”
“……”蔣泊“騰”地站起身，陰著一張臉走出小花園。
麻痹，傻鳥！去你媽的！他在心里默默罵。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小甜將那些粗陋的海報畫好，寫了宣傳語。
蔣泊終于肯回來了，抱著一個棕色的陶土花盆，里面裝著土，還放了一個不銹鋼的剪子。
他沖著小甜說：“老板娘說送你一東西?！?br/>
“什么？”送半盆土？小甜想笑。
“曇花?！笔Y泊把花盆放在小甜腳邊，“你看，土都給你裝好了?！?br/>
“……”這朵有潔癖的奇葩親自挖的？
“老板娘說剪下一截葉子，晾一會兒，插在土里，回去就能活?！笔Y泊看指著門口，“你看，正說著，她就來了?！?br/>
老板娘笑著招呼了小甜，接過蔣泊遞過去的剪子，挑了兩片肥厚的葉子，咔擦咔擦剪掉，搭在花盆邊，用口音頗重的普通話說：“我這一盤也是別人送的。以前只是一片葉子，就這么長”，老板娘比劃了一下，大概二十厘米，“你看現(xiàn)在，換過幾次盆，都長這么高了。后面幾盆小的都是用它的葉子扦插的?！?br/>
小甜聽著覺得美：“生機勃勃的，真喜人?！?br/>
“所以，我也找老板娘要了一些,”討個枝繁葉茂的寓意。蔣泊說。
等蔣泊將那盆新扦插的曇花葉拾掇好，唐小甜堅決把這個“人肉滅蚊器”喊到了身邊坐，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說著話。她一邊還忙著和豆豆發(fā)短信。
豆豆在說那個大學(xué)生男朋友的事情，說他的學(xué)生宿舍條件太差了，連空調(diào)都沒有，夏天要怎么熬，干脆自己掏腰包給他在學(xué)校附近租了一套房子，過去找他也方便。
小甜沒念過大學(xué)，不知道宿舍的條件到底有多差，但她想，住那里的肯定不止豆豆男朋友一個人。別人都能過，為什么偏偏他挨不住，要搬出來，關(guān)鍵是用豆豆的錢。不像話。
她皺起了眉。
“喂，”傻鳥，蔣泊喊唐小甜，“曇花開了?！眲e玩手機了。
小甜應(yīng)聲抬頭，朝那盆曇花看去，起初只開了一朵，粉紅的花萼還將花苞裹著，似開似合。慢慢地，它的花瓣一片一片舒展開，淡黃色花蕊探出了頭，有些羞，像個小姑娘。其他的花骨朵見了，放佛也壯了膽子，有模有樣地學(xué)著，將那晶瑩剔透的白色花顏綻放在了在皎皎月光下。
小甜順勢舉起手機，拍了一張，“用來當(dāng)壁紙，太特么美了?！?br/>
蔣泊也懶得去拿相機，打算用手機拍，結(jié)果摸了摸褲兜，沒找著。是不是剛才鏟土或者扦插的時候掉出去了？他對著小甜說，“借我一下你的手機，我找不到電話了?！?br/>
唐小甜“哦”了一聲，切到主菜單，遞給了他。
蔣泊輸了自己電話號碼，正準(zhǔn)備低頭找，卻見到小甜的手機屏幕上赫然亮著“錢來了”三個字。他的眉峰立馬聚在了一起，當(dāng)即掛掉電話：“怎么非要輸這么個名字？”
小甜睜大眼睛看著他，“這是事實啊，你給我錢養(yǎng)孩子嘛?！?br/>
“……”多么直接的答案。只談錢。蔣泊心里卻酥麻一片，像誰用刀子割破了毛細(xì)血管。
小甜又說到：“放心吧，你每個月打給我的，除了我自己必要的開支，都會留給寶寶?！?br/>
“不是……”蔣泊的眉毛收得更緊，藏著他的舉棋不定，“這個孩子，其實，我們可以一起……”他沒有勇氣說完。
唐小甜卻能猜到大概。她的背脊冷冷地抽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
小甜曾經(jīng)從不信這幫紈绔子弟的話，虛假至極。燈紅酒綠之中，一幫衣冠禽獸可以對著叫不出名字，認(rèn)不出相貌的女人反反復(fù)復(fù)說著甜蜜的話，說給這個人聽，說那個人聽。放佛那一句“我愛你”就成了一句上床的最快口訣，讓男人們個個如法炮制，精于次技。
但蔣泊似乎是個例外。
縱然他以前的態(tài)度總是很倨傲。但不能否認(rèn)，他是一個克己的人，不說妄言，不打誑語，也從不留戀浮華和笙歌。
小甜突然萌生了一個念頭。她想，如果，是說如果的話，蔣泊能和她一起，看著寶寶一天一天長大，目睹孩子的牙牙學(xué)語和蹣跚走路，總是令人欣喜的。
那時候，身為人父人母的他們，可以一起，在每個清早去親吻孩子的臉頰，在傍晚帶著它去公園散步，去看冬季也不掉葉的樹和初春時盛開的蘭花。
再或者，他們兩人可以和寶寶在周末一起給曇花澆水，這盤作為父親的蔣泊親手扦插的植物。教會孩子善良，讓它一直對這盤花好。然后，在它長大成人的時候，這枝早已不知換了多少次盆，卻依然生機盎然的曇花，在夜晚為了它怒然綻放。
如此的日子，時間來了一些，又去，平凡到安寧。
真讓人神往。
蔣泊說他們可以一起……
這個留白的承諾，亦或是一句詞不達(dá)意卻繾綣的情話，無疑像一陣綠青色的風(fēng)，吹進(jìn)了小甜心里，吹掉片片鱗甲和層層包裹，吹得一汪平靜的池水生了皺。
唐小甜咬住嘴唇看著蔣泊，看著他清冷的臉頰和狹長的雙眼。他的身后月落枝頭，有滿樹繁花，潔白的花朵掛在綠色的枝條上，層層疊疊，燦然地連城一片，盈盈如雪。
“我也……”她想回一些情深的話。
就在這個時候，手機鈴聲叮叮叮地跟炸了似的，是蔣泊的手機，落在了花壇里，正一個勁兒地閃著。原來在那兒。
蔣泊向來討厭吵，很煩，不愿接，等著對方掛。誰知那惱人的聲音竟然沒完沒了地響著。
“不知道是誰，”不長眼的。蔣泊尷尬地說了抱歉。
“你去接吧，指不定是急事呢。”小甜從蔣泊手里拿回手機，放佛自己也有事兒忙，“我都把豆豆忘了?！?br/>
蔣泊走到花壇邊，拾起土里的電話，抖了抖泥，一看，是趙東臨的。他按了接聽鍵?！暗降自趺戳?？”打這么急。
趙東臨在那邊喘了一大口氣，說了一句聽上去似乎稀疏平常的話，卻如利劍一般洞穿了心臟。蔣泊臉色慘白。
“你怎么了？”小甜問他。
蔣泊皺著眉，嘴角卻咧開了，“東子剛說，卿青回來了，在機場?！?br/>
“嗞啦”，放佛有什么被撕破了。
小甜驟然覺得自己也放佛跟外婆一樣，得了關(guān)節(jié)炎，在這潮濕的西南蔓延開了隱隱作痛。
她握緊手機，斜了一些視線，看向花壇。兩個小時過去，最初開的那一朵曇花已經(jīng)敗了，閉合了花瓣，蔫答地垂了下去。
唐小甜恍若不聞，只是笑了笑，全然忘記了剛才那個愚蠢念想，放佛是打馬而過。她低下頭，繼續(xù)和豆豆發(fā)短信。她說：“我剛才看見了曇花一現(xiàn)?！?br/>
第20章（番外）
念小學(xué)的時候，蔣泊不怎么討人喜。人悶，無趣，像個啞巴。
班上另外一個招人厭的家伙是趙東臨。趙東臨是個搗蛋鬼，煩人精，惹了不知多少人問候他全家。翻箱倒柜，爬墻揭瓦，上課磨牙、怪叫、摔板凳，最愛打斷別人說話，逼得老師想跳樓。
那個年代，在A市，小學(xué)修的還是老式公廁，長長的一條溝，用石頭墻隔著。你猜怎么著？是的，趙東臨就是像傳說的那樣，溜到最頭上，從高處往溝里扔鞭炮，把一溜子人的屁股都濺起污水和臟糞。壞得很。
其他同學(xué)罵趙東臨是個神經(jīng)病，孤立他。蔣泊卻不。
蔣泊樂于在趙東臨種種惡劣的行徑里充當(dāng)一名望風(fēng)的小兵。一邊賊笑，一邊隨時拔腿開跑。好似看著趙東臨這個猢猻上躥下跳，齜牙咧嘴，干著那些他想做而不敢做的勾當(dāng)時，便知足了。
他這樣卑劣的觀望態(tài)度是和以往不發(fā)一言的樣子所相悖的。旁人覺得蔣泊是趙東臨的同伙，開始叫他“怪胎”。
蔣泊卻只是笑笑，繼續(xù)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那幫子小孩被趙東臨整得屁股開花，哭爹喊娘。
那時候，胡作非為的趙東臨是蔣泊第一個羨慕的人。
而第二個，就是卿青。
卿青是四年級時，轉(zhuǎn)過來的。她的皮膚有點黑，大眼睛，短頭發(fā)，很瘦很高，像根豆芽。談不上五官多精致，卻很扎眼，尤其是說話的時候，自信滿滿，顧盼生姿，放佛是《圣斗士星矢》里穿上黃金圣衣的雅典娜，亮閃閃的，如女神一般。
卿青的爸爸是一位令人尊敬，在四處做新能源開發(fā)的商人，媽媽是一位同樣頗有聲譽的現(xiàn)代主義建筑設(shè)計師。她在這個優(yōu)渥并且自由的家庭里長大，是個奇怪的人，特立獨行。班上的男孩子們喜歡找她鬧，找她瘋，她卻獨獨愛與受人排擠的趙東臨、蔣泊膩在一塊。她說這樣才不同尋常。
從前，蔣泊見過趙東臨搭積木，和稀泥，扎飛鏢，趴在地上打彈珠。
卿青也玩。
她給樂高積木涂夜光材料，按10比1的比列，搭出亞歷山大燈塔。入夜后，她的小燈塔在后院里閃閃發(fā)光，恍若星芒。卿青說“書上描述亞歷山大燈塔的火焰燃燒了近千年，那我就讓它繼續(xù)發(fā)光發(fā)熱?！?br/>
卿青喜歡發(fā)亮的東西，亦如她這個人。好似一米耀眼的陽光照進(jìn)蔣泊生活里。亦或是流星，因為閃亮卻也短暫。
卿青能把廢棄的塑料瓶放在箱子里，靠著不同的音色組成一套鼓；
她給蔣泊戴上金色的假發(fā)，套一件格子裙，拉著他在情人節(jié)那天去街上跳露天芭蕾；
她愛看美國的故事片，和蔣泊比記憶力，比誰用最短的時間把所有的臺詞記下來，學(xué)著奧黛麗赫本抱一把吉他坐在窗戶上唱《月亮河》……
碰到卿青之后，蔣泊才知道趙東臨的劣行不過是小打小鬧，不上道的把戲。
趙東臨愛整人，而卿青是去創(chuàng)造。她的腦子天馬行空，裝著種種不合規(guī)矩卻又奇妙的想法。她拉著蔣泊在屬于她的世界里瘋瘋癲癲，快樂得忘乎所以。
蔣泊看書的習(xí)慣，是卿青帶的。不過他們看的多是野史，雜記，羨慕《夢溪筆談》里的種種見聞。
蔣泊的攝影也是卿青領(lǐng)著玩的，從第一張隨意胡拍到卿青走時的人物小象，每一次“卡擦”聲后都有著卿青愛笑的眼睛。
卿青還會騎馬，會畫畫，會拉大提琴。
你無法想象，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孩兒竟然可以活得如此多姿多彩，同時優(yōu)秀到令人瞠目結(jié)舌。她是一個早熟的姑娘，好似人生的頭十年早已在母親肚子里度過了。從落地的時候起，她只求一言一行無愧于匆匆時光和自我期盼。
卿青說：“我要造一個太陽系，循著它走自己的軌跡?！蹦且荒?，她不過十歲。
從四年級到六年級的時光，蔣泊跟在張揚的卿青屁股，一點點渡過。那時的時光像手里捧著的萬花筒，色彩斑斕。
得知卿青全家要移民去美國時，蔣泊哭了。他不停地擦眼淚，用雙手，但擦的速度依舊趕不上淚珠子淌出眼眶的速度。當(dāng)他看著那個耀光漣漣的女孩兒進(jìn)入海關(guān)時，蔣泊知道，這只自由的鳳凰要展翅飛翔了。
卿青離開之后，也會給蔣泊寫漂洋過海的明信片，笑成其為“坐過飛機，跨過瀚海，有免簽特權(quán)的硬紙片”。明信片有LA的，有安大略湖的，后來又是巴黎的，倫敦的，阿姆斯特丹的……說她最近想把米色的窗簾換成亞馬遜叢林里高大喬木的葉子，或是說最近在看霍金的《時間簡史》，有些難懂。
卿青變得越來越優(yōu)秀。蔣泊天天逼著自己跟上她的腳步。他生怕有一天懈怠了，就和那個耀眼的女孩子隔了十萬八千里，般配不上了。
蔣泊在國內(nèi)靠著她娟秀的字體渡過寸寸光陰，卿青卻越來越忙，有很多事要干。她寫給蔣泊的“硬紙片”開始變少，從一個月一張到三個月一張，到半年，到一年；內(nèi)容也從那些動情有趣的故事變成了公式化的“merryChristmas”。年復(fù)一年，就連那下筆的力度都沒有變過，放佛是刻了一個章，每年到了圣誕前夕，她便翻出一摞的卡片，一張一張蓋上去，完成這個必須的社會禮儀，不帶真情。
再親密的關(guān)系敵不過時間的蹉跎。蔣泊和卿青變得疏離而陌生。關(guān)于她的消息，蔣泊開始從別人嘴里打聽。甚至，蔣泊在美國那幾年，他都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理由和卿青吃一頓飯?！皵⑴f？”，“老同學(xué)？”，卿青會說“對不起，我在忙別的?！彼瓿伤膶W(xué)位，要去看千奇百怪的景，要去非洲做慈善。她的心里裝著她的種種奮斗目標(biāo)，裝著她不同于常人的大千世界，裝得太滿了，只有一個針眼的大小留給蔣泊。
蔣泊一直認(rèn)為，再瘋狂的人也有累的一天。他可以等，等卿青轉(zhuǎn)身停留的時候，哪怕一刻，他也甘愿為她張開雙臂，從歲月的洪荒，到世界的盡頭。
因為他明白，沒有昔日的卿青，就不會有如今的蔣泊。
沒有那個聰明又大膽的女孩子，他只會躲在一邊看趙東臨往糞坑里炸鞭炮。
卿青是蔣泊孩提時的一個夢。一個神話。
當(dāng)蔣泊站在落滿月光的院子里，聽到卿青的歸訊時，他放佛看到了那個向他走來的悠然女孩。在這個盛夏，鳶尾花再次綻放了。
第21章
有時候，人真像一個六色魔方，變化萬千。
四個月前，唐小甜不記得蔣泊的長相；蔣泊也不知道唐小甜的名字。縱然他們有過很親密的行為。
兩個多月前，唐小甜對蔣泊的印象是八個字：一朵奇葩，彈無虛發(fā)；蔣泊覺得唐小甜是一頭披著母親皮的拜金狼。
一個多月前，唐小甜咬了蔣泊舌頭；蔣泊知道唐小甜不好惹。
兩個個星期前，唐小甜陪蔣泊去買了二十塊一件的T；蔣泊順著她的腦子說了一個新詞叫“帽子綠”。
四天前，唐小甜吃了蔣泊親手做的酸楊梅。
昨天，唐小甜給蔣泊打掩護(hù)，為了買一支草莓味的潤唇膏。
十三個小時前，唐小甜拖著蔣泊在高速公路上對著電子警察拍照，激得他罵了臟話。
十一個小時前，唐小甜覺得蔣泊的笑容很溫暖。
九個小時前，唐小甜感謝蔣泊沒有在外婆面前挑明事實。
八個小時前，唐小甜當(dāng)了蔣泊鏡頭下的女主角。
五個小時前，唐小甜吃了蔣泊夾給她的魚。
三個小時前，唐小甜在等待曇花的綻放，蔣泊坐在她旁邊?；ㄇ?。月下。
十五分鐘前，唐小甜對蔣泊動了心。
十三分鐘前，唐小甜的心動突然下落不明；蔣泊大步走回屋，開始收拾行李。他們的距離不超過二十米，卻放佛隔了千山萬水，四海八荒。
四十秒前，蔣泊走了。他用最快的速度換上體面的深色正裝，拖著裝著相機和鏡頭的箱子，跑了出去。放佛多待一秒也是要命的。
繁雜的行李，蔣泊都沒有帶走，牙刷、毛巾、香皂……還有那幾件二十塊錢的廉價T。它們躺在黑色的垃圾桶里，無人問津。那樣子，既滑稽又可笑。
蔣泊走的時候愧疚地說了對不起。
“沒什么?！碧菩√饟u搖頭，笑著目送他拖著行李箱離開小花園時的形色匆匆。
她放佛又回到了以前的樣子。
收起棱角，藏起瘋癲。不哭也不笑，不悲也不喜。
唐小甜一直在小花園里坐到半夜，直到目睹了最后一朵曇花的敗落，才從椅子上站起來，收拾了桌上的彩筆和海報，扔進(jìn)垃圾桶。用不上了。
蔣泊忘了他在田埂間許下的承諾，也忘了給過半句沒說完的應(yīng)允。
他不知道，唐小甜曾經(jīng)涌起過一瞬的心動，想和他一起看著孩子長大。
他更不知道，當(dāng)小甜笑著對他說“沒什么”時，其實心里很在意。
小甜想，回去之后，沒有人會知道蔣泊罵臟話的扭捏，也沒有人會知道他曾經(jīng)對著相機站在莊稼地里笑得像一尊佛。他還是那個理智的蔣泊，朋友唾沫星子里的不茍言笑，員工茶余飯后中的一板一眼。
從此以后，他們倆又是楚河漢界，涇渭分明。
小甜散了為他盤起的頭發(fā)，濃密的青絲一直垂到腰，在潮濕的夜風(fēng)中被吹得凌亂不堪。她抱起地上的那盆新扦插的曇花，突然覺得過去的幾天不過像一個夢。
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偏偏要用不切實際的幻想聯(lián)系起來，太虛假，輕輕一碰，便頃然崩塌。理所當(dāng)然。
她怎么會生出那么多荒唐的期待？真是癡人說夢了。
那些任由紊亂的情感侵占腦仁的女人就是傳說中的笨蛋，又名蠢女人。俗稱**。
她不喜歡。
放佛什么都沒發(fā)生。
唐小甜睡覺依然保持著老習(xí)慣。左側(cè)臥，背貼著墻，拖鞋擺放整齊。即便是睡在自己家里。
她還是在七點鐘醒來，不需要鬧鐘，不需要人叫。起床洗臉?biāo)⒀?，吃飯喝豆?jié){。即便她是到下半夜才勉強睡著，眼睛沒闔上幾個小時。
吃了飯下樓散步，散完步回家看書。
她的生活按部就班。
唐小甜的腦子冷靜得令人唏噓不已。
她突然明白過來，自己應(yīng)該是感激蔣泊的，感激他那句沒有說完的話。
如果真的給了承諾，小甜想，自己不可能嫁給蔣泊的，那就只能當(dāng)他的情人，有一天還會變成道德衛(wèi)士口誅筆伐的第三者，成為搶走別人孩子父親的罪魁禍?zhǔn)住?br/>
如果真的給了承諾，她一定會因為一個孩子和一個男人而困住自己。會夜夜盼著蔣泊歸來，卑微地乞求著他對孩子的憐愛。
如果真的給了承諾，對蔣泊而已，并沒有失去太多，無非是一把時光而已。而對她呢？又會是像以前等待父親一樣，在一片連綿的辛酸時光中等待。等待。等來蒼白的杳無音訊。
……
到最后，輸?shù)米顟K的那個人就是她自己了。
而如今，多好。蔣泊和她之間沒有任何的山盟海誓。上述的一切悲慘結(jié)局都不會發(fā)生。她還是一個自由的女人，可以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不用和人解釋；可以以后帶著孩子去山里野，去河里瘋，不用讓寶寶像蔣泊一樣被大家族的規(guī)矩死死套住。
既然仍然如此美好，又何必心煩意亂，郁郁寡歡呢？
那些言過其實的感情，不提也罷。
到了晚上，天氣轉(zhuǎn)涼的時候。媽媽說城南的公園里有從印度進(jìn)口來的孔雀，白色的，很漂亮。唐小甜叫上耗子一起去轉(zhuǎn)轉(zhuǎn)，當(dāng)傍晚的散步了。
這一年，鎮(zhèn)上發(fā)展得比從前快。新修了鎮(zhèn)醫(yī)院大樓、百花電影院等幾處建筑。這個公園也是新修的。公園有一大片湖，岸邊種著柳樹。還有一座七拱橋。七拱橋的這頭有石凳石桌，上了些歲數(shù)的老大爺喜歡在樹下乘涼，順便找人殺上幾盤象棋；七拱橋那頭是一片寬闊的草地，圈了柵欄，里面養(yǎng)著媽媽提的白孔雀。
白孔雀全身潔白無瑕，沒有一絲雜色。這個見得少，好多人圖新鮮，圍著看。
唐小甜沒見過，遠(yuǎn)遠(yuǎn)的站在一堆人后面，踮起腳，也好奇地瞅了幾眼。
這個時候，有個女人忽然在后面喊了聲，“小玲?！?br/>
小甜起先還沒答應(yīng)，以為叫的別人。結(jié)果又聽喊了幾聲，她回頭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中年女人，正從七拱橋上下來，長頭發(fā)，發(fā)梢燙卷了，穿著一條白色的連衣裙。
是小甜那個極品EX的媽媽，姓陳。曾經(jīng)EX去駕校學(xué)車的時候，小甜天天在她家給她做飯。
陳阿姨還是老樣子，沒怎么變，是個樸實的女人，以前對小甜算好。她們兩人笑著說了說白孔雀，又寒暄了幾句后，陳阿姨突然支支吾吾地說：“那個……他……快結(jié)婚了，下個星期天?！?br/>
“好啊。”她的極品前任都要結(jié)婚了呢，“該說恭喜。”
陳阿姨皺著眉頭，悶聲不言。
小甜又問：“新娘子是哪家的姑娘呢？”
陳阿姨似乎不滿意，“我不知道。他們鬼混著認(rèn)識的，叫許敏紅。”
小甜聽后笑了，“嘿，真巧，我也認(rèn)識。是個老朋友?！?br/>
陳阿姨：“我倒希望是你。”
“……”真別是她。
陳阿姨見小甜沒說話，嘆了口氣，拉起唐小甜的手，愧疚地說：“你們的事兒，我知道一些。他不懂事，你別怪他?！?br/>
“嗯，我不怪。”
“真的？”
“真的，不怪。”這是實話。誠實到居然沒人會相信。
等陳阿姨走后，小甜跑到河邊的柳樹下站著，撿了幾塊扁平的石子開始打水漂。她的技術(shù)很好，能讓石子在水面上彈起七八次。以前村里的男孩子都玩不過她。
耗子壞笑著用胳膊肘戳戳小甜，說：“下個星期六他結(jié)婚，你打算怎么去砸場子??？”
“不砸。我會送他一份大禮。”
宋浩知道他這個姐姐陰招多，想象了一下，笑得更歡。
“你當(dāng)我說的是反話呢？”
“那不然呢？”宋浩也撿起來一塊石頭，開始玩，可他的技術(shù)遠(yuǎn)不如唐小甜好，“我以為你至少會把從前的事兒告訴他老婆，報復(fù)回來。”
唐小甜用食指夾著石頭，彎了膝蓋，拇指一用力，將石頭丟出去，“砰”地一聲，接連濺起了好幾圈波紋，跳了很遠(yuǎn)，“首先，他是個渣男，你承認(rèn)吧?！?br/>
“毋庸置疑?！?br/>
“這一點，可是我靠跌跌撞撞摸索出來的，血一般的經(jīng)驗。憑什么要告訴那個女人。我又不是她媽?！?br/>
宋浩愣住，“我以為你們是朋友?！?br/>
“呵，傻弟弟，你也不想一想。你姐姐我以前混夜場，認(rèn)識的人自然大多是圈子里的。那個叫徐敏紅的，我確實認(rèn)識，我們都叫她紅紅。她以前玩得很瘋，出格的事兒也不少?，F(xiàn)在估計玩夠了。那個極品沒什么長相，瞅著老實。我估計紅紅也是看中了這一點，再加上極品有兩個錢，她還不趕緊想辦法嫁了？”唐小甜又丟出第二塊石頭，比上一塊丟得還遠(yuǎn)了些，“我就坐著等那極品男人真的被帶上綠帽子的那一天。何樂而不為？”
“……”
“再說，如果我們都猜錯了，人家真心相愛，雙雙改邪歸正，打算結(jié)婚，規(guī)規(guī)矩矩過日子呢?！碧菩√饋G出第三塊石子，一跳一跳，彈了十來下，“我去砸場子，說幾句詛咒的話，豈不顯得小氣又惡毒。我才不那么做呢。”
“……”宋浩聽得啞口無言。
“喂——，你咋不說話了。”唐小甜側(cè)著身子來問宋浩。
宋浩眨巴眨巴嘴，一臉得難以相信，“你簡直要成精了?！?br/>
“哈哈~”唐小甜笑得肚子疼。她用腳踢了踢草地上的石子兒，“你再打一個水漂給我看看。”
宋浩拒絕，“我玩得太臭，跳兩三次就掉河里了。”
唐小甜笑，“你知道為什么嗎？”
宋浩搖頭。
“首先，石頭要選扁平的；其次，是拇指用力，”唐小甜將手里的石子拿出一塊給宋浩，“你再試試。”
宋浩接了，丟出去，并沒有好轉(zhuǎn)多少，跳了兩下，還是沉了。
“騙子啊你是。”宋浩說。
“我剛給你說的，都是理論知識。我當(dāng)初為了打好水漂，練習(xí)了不知道多少次，磨得手都起泡了?！碧菩√鹫f著，又扔出去一個，打得極為漂亮，均勻地跳到了湖中心，“其實很多事，包括對付男人，都和打水漂一樣，理論知識可以聽人說，經(jīng)驗卻不行，學(xué)不來的?！?br/>
如果沒有那個極品前任，成就不了現(xiàn)在的唐小甜；
沒有沒有那個極品前任，蔣泊轉(zhuǎn)身而去的那一剎那，唐小甜說不定會肝腸寸斷，尋死覓活；
若不是這些生命之中的爛桃花，哪能讓她一路披荊斬棘，練就一顆無堅不摧的心臟？
她的極品EX磨出了她的淡定；
逗逼蛋蛋讓她學(xué)會了她書充實自己。
那蔣泊呢？
唐小甜一直不是一個吃得起虧的女人。她想，哪天一定要找他討回來。
“我謝謝所有能傷我的男人。那是他們的本事。”小甜笑著說。那一刻，她清澈的大眼彎成了一條縫，恍若朗朗月光。
VIP章節(jié)22第22章
小甜又在家待了半個星期，蔣伯不曾來過一個電話。她見過幾個舊時的朋友，大多時間是在陪外婆。
祖輩們年紀(jì)大了，心臟病、高血壓。他們又總愛說些傷感的話，“我現(xiàn)在是活一天是一天了”，“大半的身子都進(jìn)土了”，“不知道能不能看到你組建家庭有孩子”……
這些話，外婆同樣愛說。唐小甜聽了之后心里總是后怕，不自覺地蹙起眉，握住外婆的手，摸著那些老繭子，輕輕地扣著，外婆喊疼，就像小時候一樣。她才能慢慢回神，恍然覺得時間并沒有走太遠(yuǎn)。
后來，陳斯居然給唐小甜打了一個電話。那時小甜還在幫著媽媽剝大蒜呢。
小甜放下大蒜，歪著頭夾住電話，問發(fā)生了什么事兒。她第一反應(yīng)是，陳斯在醫(yī)院里給她留的那間病房出了問題。
誰料陳斯在那頭沉著嗓子說的是Party，一個迎接卿青回歸的BlackTieParty，以慈善為主題，籌集的錢會捐給卿青在非洲支教的那座城市，用做飲用水的凈化和學(xué)校的建設(shè)。晚宴定在后天，周五。說邀請函早寄小甜家了，到現(xiàn)在還沒收到回復(fù)電話。
唐小甜解釋，“我在外面呢，沒回A市?！?br/>
陳斯問：“那你來嗎？”
唐小甜和陳斯的交情不言深。于是悶不做聲，沒說話。
陳斯又問了一聲：“來嗎？”
小甜笑，“你這么想我去呢？”
陳斯直率地承認(rèn)說：“是呀?！碧媲淝嘟语L(fēng)洗塵的Party本會由蔣泊負(fù)責(zé)。無奈他上周出差，又送小甜回了老家，接到消息晚。脖子只好請做公關(guān)的陳斯搭手相助。既然是籌備者，“我這回逃不掉，必須參加了。想找你陪我。”
“說得像要讓你千里走單騎似的，還拖個人壯膽呢?！碧菩√鹇牶笳f著玩笑話，仍然不表明態(tài)度。
“來吧。”陳斯堅持。
“……”為什么？
陳斯知道瞞不下去，攤了牌，“好了，我直說吧。其實我不喜歡卿青?！?br/>
“……”
“那個女人實在太耀眼了?！笨珊莸煤?，“搞得別人都成了配角?！?br/>
小甜聽后大笑。
陳斯從小便是個要強的人，一歲時，別的孩子可能剛斷奶，她已經(jīng)在媽媽懷里背著“鵝鵝鵝”；三歲的時候，一堆小孩穿著褲衩子在外面胡野，陳斯卻蹲在地上，翻著精裝硬殼書，開始看《格林童話》了。她從不看帶插畫的，說那限制了腦子。
陳斯的天分好，又是知識分子家庭出生。她在一片恭維與贊美中長大。成為一個發(fā)光的孩子，似乎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摹?br/>
直到陳斯遇到半途轉(zhuǎn)學(xué)而來的卿青。卿青比陳斯更優(yōu)秀，并且膽大妄為。
任何事，無論是長相，家庭背景，還是功課，甚至是陳斯擅長的繪畫，藝術(shù)之類，通通不如卿青。陳斯所有的光芒都被掩蓋了。
就連卿青移民去美國了，陳斯仍然活在陰影里。圈子里面，她們兩個女人最扎眼，旁人忍不住比較。無論是細(xì)微的穿著打扮，還是登得上臺面的才華學(xué)識。方方面面不放過。
有時候，朋友問陳斯，“你會不會不高興??？”
陳斯只能忍著不言，撒起謊來，笑著回答：“對比一下嘛，人之常情。沒事的?！睆亩@得自己心胸寬大，有容人之度，不落人口舌。
她不甘心，哪能輕易承認(rèn)是“既生瑜何生亮”里的那個敗者。
絕不愿意。
陳斯對小甜交了底，“對圈子里的人，我不愿講實話，不然會當(dāng)我小肚雞腸。”
小甜不解：“你倒是敢對我講？”因為是個路人，不屬于那個圈子里嗎？
陳斯：“不。是因為脖子。”
“……”
“前天寫邀請賓客名單，他提起了你?！?br/>
“……”唐小甜不自然地喘了一下，他會說什么呢？
“就說了一句話?！?br/>
“……”果然分量不重。小甜用食指按著眼角。
“他說，你很好。”
“……”
“喂？”
“嗯?！?br/>
“怎么不說話了？”
小甜眨了眨眼，“沒，剛剝蒜呢，摸了下眼睛，給熏著了。意外?！?br/>
——╭(╯3╰)╮——
蛋蛋出差回到A市后。天天打電話問小甜什么時候回來。小甜說“再待幾天，陪陪外婆。”
他又問要不要去接她，小甜只說“不用了，瞎折騰。”
他最后如常模樣，啰啰嗦嗦地叮囑了一大通，像個念經(jīng)的老婆子。
小甜嘆了口氣，不耐煩地敷衍說，“知道了，我知道了啊?！?br/>
蛋蛋聽后立馬噤若寒蟬。
小甜只得哄。
哄幾句蛋蛋就笑，像個用懶皮方法哄糖吃的孩子。
蛋蛋在小甜面前總是底氣不足，害羞又膽小，愛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履薄冰。做什么都怕錯，不做又擔(dān)心對她不夠好。
很矛盾。
B鎮(zhèn)是小地方，不通飛機。那日，小甜答應(yīng)了陳斯的邀請后，在網(wǎng)上買過機票，第二天找人開車一路把她送到了D市。
到的時候臨近中午，蛋蛋來了電話，如常地嘮叨：“早上吃的什么啊？”
小甜聽?wèi)T了，拿他沒法，只能皺著眉頭開始匯報：“豆?jié){，包子，一個蘋果，還有煮雞蛋，不過只吃了半個。那玩意沒味道，吃多了惡心?！?br/>
蛋蛋“哦”了一聲，“那你回來，我給你買茶葉蛋吃。”
小甜吸了一口氣，“嗯，下午四點左右吧，我就到了。”
“……”唐小甜從未給蛋蛋提過她的歸期。這突如其來的消息，他沒反應(yīng)過來。
“有點急事。”唐小甜也懶得細(xì)說，拎著包，進(jìn)了航站樓的電梯，“我先去換登機牌。到了再電話聯(lián)系?！北銙炝?。
她的態(tài)度不怎么好。像住慣了五星級酒店，回頭住廉價旅社時的不入眼；亦或是吃多了精米白面后，覺得粗糠糙秕再難下口。蛋蛋在優(yōu)秀的蔣泊面前，實在太次了。
小甜心里有了抵觸情緒。
擠在經(jīng)濟(jì)艙狹小的空間里，綿了兩個半小時，小甜領(lǐng)了行李出去。連電話都不用打，一拐角就看見了，那個微胖的男人在出口站著。踱來踱去，時不時看一下表。他又被曬黑了些，卻偏偏穿了一件不搭調(diào)的橙色短袖，上面有白色的點。俗里俗氣。
唐小甜把拉桿箱遞到蛋蛋手里，一個勁兒往前走。平底鞋的后跟拖在機場大理石的地面上，嗒嗒嗒，嗒嗒嗒，煩躁而又急促地響著。
“一鈴~”蛋蛋在后面喊，酸溜溜的，放佛受了極大的委屈。
“怎么了？”小甜應(yīng)了一聲，也不回頭。好端端的大男人，動不動哼哼唧唧的，像什么樣。
蛋蛋小跑上來，說：“我剛坐大巴來的。下車時有人撞了我一下，人手腳不干凈。我的小包丟了?！?br/>
小甜也不多想，問到，“被偷了多少錢？”
“兩百來塊，不多?！钡暗耙ё〈?，咬得泛白，“就是包里還裝著其他東西?！?br/>
“手機？”
蛋蛋搖頭，“不是?！?br/>
“身份證？”
“別的?！?br/>
問了半天也不說。唐小甜煩了，語氣有些重，“那到底掉了什么？”
蛋蛋一怔，臉色發(fā)青，縮了嗓子眼，聲音在空氣中抖得像起了皺的湖水，“是兩個……兩個茶葉蛋。”
“……”
“我捂了一路，下車之前摸了摸，還熱著呢?！?br/>
“……”
真的會有一種人，如蛋蛋一般，無才無貌，無車無房，平實得過分。像那河灘上的沙子，馬路上的揚塵，夏天里的狗尾巴草，多如牛毛，比比皆是。他能給的只有一顆真心，一份不染雜塵的感情。其他的，他想給，真的想給，想好吃好喝地供著你，想大手大腳地養(yǎng)著你，但他給不起?；蛟S暫時給不起，也或許永遠(yuǎn)都給不起。
這世上便是如此，總有一部分人，天生平凡。平凡之中帶著零星的閃光點，發(fā)現(xiàn)了覺得難能可貴，發(fā)現(xiàn)不了，棄之如泥。
唐小甜不敢說自己有多明銳的眼光鑒定蛋蛋是寶還是草。但當(dāng)她看見蛋蛋那只握在行李箱的銀色拉桿上的手時，看見他黝黑的皮膚被燙得犯了紅，小甜突然覺得自己很不是東西。
她捏了自己虎口一把，換了口氣，一只手勾上蛋蛋的胳膊，一只手撫上他的臉頰，在他毛茸茸的胡茬上拍了拍，一改先前的態(tài)度，笑著說：“你和我的EX截然不同。你是真老實，他屬于陰著壞。”
蛋蛋得到表揚，暗中高興。
小甜又說：“不過，你們有一點，挺像?！?br/>
“哪一點？”
小甜努嘴，“長得丑。”
“……”
“哈哈哈哈~”小甜狂笑。
蛋蛋又被尋開心了?？伤睦飬s覺得格外地幸福。
于媽今天不在，小甜這個大肚婆本來說說下廚的，蛋蛋卻堅決把她的想法扼殺在了搖籃中。奔赴廚房前線。
蛋蛋廚藝不佳，入門級的番茄炒蛋都能炒糊，土豆絲半生不熟，菠菜湯因為事先沒煮過而全摻著沙。
小甜看見他站在灶臺前，一臉狼狽，灰頭土臉的模樣，笑到肚子疼。
兩個人湊合著吃了一頓。陳斯中途來電話說約小甜見面。小甜給蛋蛋說了慈善晚宴的事兒，挑了一條fadein的真絲橙色長裙，拉著穿著同色系衣服的蛋蛋去找陳斯。
他們約在市中心的某家商務(wù)樓前碰面。
陳斯穿了一條灰色的水洗緞面晚裝裙，中間有交叉的垂褶，使她突起的琵琶骨看上去不至于那么滲人，又搭了一雙中型的黑色高跟涼鞋和藕色的手拿包。清爽而干練。
她向來是個要求頗高，追求完美的人。當(dāng)陳斯看著小甜和蛋蛋兩個活寶穿著刺眼的橙色，從斑馬線上壓過來時，差點抓狂，皺著眉頭說：“你們是覺得這樣穿，過馬路安全嗎？”
蛋蛋笑著回：“情侶色?！?br/>
唐小甜知道丑，還是點了頭
陳斯真想說個“呸”，轉(zhuǎn)身去車庫拿車：“我先帶你們?nèi)ミx禮服。”
“有那么難看嗎？”蛋蛋憋著嘴問。
陳斯說是，花里胡哨的。蛋蛋那五短身材，穿著艷橙色，外加白點，“你知道像什么嗎？”
蛋蛋搖頭。
陳斯自己回答了：“像一個裹著糖粉的柿子?！?br/>
“……”
第23章
A市還是老樣子，熱，吵，灰塵重。高樓大廈被烈日拉深的陰影，落在喧雜的馬路上，竟像蜘蛛網(wǎng)一樣，汗膩膩地黏在皮膚表面，跟沒用似的，依然很熱。
陳斯載著小甜和蛋蛋去了市中心一家成衣店挑選禮服。
那家店上下一共三層樓，歐式裝修，巴洛克風(fēng)格。象牙白的墻上做了文藝復(fù)興時期,多位著名藝術(shù)家的大理石浮雕，天花板上掛著復(fù)古的宮廷銅吊燈，地上鋪的是繡著玫瑰圖案，用克什米爾羊毛手工編織的地毯。連陳斯的細(xì)高跟踏上去，都軟軟的，消了尖銳的聲音。
儀表堂堂的男店員領(lǐng)著他們進(jìn)了一個小房間。
實木的鏤空雕花門窗，米色的墻上鑲著三幅寫生的風(fēng)景畫和一張36寸的奧古斯特公爵畫像。畫像下方有一個砌著褐色瓷磚的壁爐，壁爐兩側(cè)是透明的玻璃櫥窗，里面掛著一套套出自名家之手的明艷禮服。
如此奢華的氣派把蛋蛋嚇到了。他傻傻地站在墻角，不敢去踩地毯，覺得自己的鞋還沒地毯值錢。他低聲問到：“一定要來這種地方，穿這么華貴的衣服嗎？”
陳斯坐在鎏金的條形長沙發(fā)上，腿上撐了一塊Tablet。她正拿著電磁筆，埋頭工作。放佛每分每秒都是浪費不得的。
陳斯聽到蛋蛋的疑問，肯定地點頭：“blacktieparty。這是傳統(tǒng)，社交禮儀?！?br/>
“……”蛋蛋是普通家庭出身，也不追逐潮流。他沒辦法理解陳斯的想法?？粗且惶滋缀谏哪惺慷Y服，只覺得像給奔喪時穿的孝服。
陳斯進(jìn)而解釋：“這么說吧，你什么時候見過電視上，大明星穿著短褲，汲著拖鞋去走紅地毯的？”
是沒見過，但“不一定就沒有。”
陳斯噗嗤一笑，“當(dāng)我騙你呢？”
“……”蛋蛋默認(rèn)。
陳斯：“你應(yīng)該多了解些?！?br/>
蛋蛋擠出一個無奈的笑容：“我從來不看八卦雜志和娛樂周刊。”
“不，”陳斯搖頭，“別的途徑?！?br/>
除此之外，“還能有什么？”
“明星嘛，晚宴那天會來幾個。
“……”
陳斯似乎已對此司空見慣，“你到時候可以當(dāng)著面問?！?br/>
“……”
蛋蛋被說得似懂非懂，胡亂拿了一套禮服進(jìn)了試衣間，躲在里面偷偷翻了吊牌，瞄價格。那一長串的數(shù)字，他見了，嚇得差點背過氣去。太特么貴了吧，就幾塊布。
別說穿了，碰都不敢再碰，蛋蛋狼狽地跑出來，額頭上因為窘迫滲出了汗，通紅的一張臉，皮膚好似輕輕一戳，便破了。
在這個富麗堂皇的房間里。穿著一身寬松T恤、肥大仔褲的蛋蛋被對比得是那么笨拙，像只丑小鴨。落落難合。
他打起了退堂鼓，“我能不去嗎？”
小甜正在挑長裙，手拂過輕紗的料子，“都隨你。不喜歡就不去了。”
蛋蛋聽后，如釋重負(fù)。
陳斯放下手里的工作，給小甜倒了一杯白水，喊她過來。刻意避開了蛋蛋，壓低了聲音問：“你呢？也不去了嗎？”
唐小甜手里攥著玻璃杯，搖頭，“不。我去?！?br/>
陳斯輕哼了一聲：“我差點以為脖子看錯了。當(dāng)你怕呢?！?br/>
小甜反問：“我需要怕什么？”和那些名流比起來，她不過是個跑龍?zhí)椎?。出了丑都不會有人發(fā)現(xiàn)。
是的，不止卿青，幾乎他們每一個人，都是一顆耀眼的星星。
Party布置得大氣，要的是什么？是財權(quán)。
賓客們談吐非凡，要的是什么？是涵養(yǎng)。
長裙禮服穿得高雅得體，要的是什么？是氣質(zhì)。
看到了這些東西，再相較中上層階級和小老百姓的生活，其中的差別懸殊，不言而喻。
“如果不去，我一輩子都不知道你們的世界是怎么一番景色?！碧菩√鹬噶酥笒煸谡龑γ娴囊粭l黑色真絲長裙，“你看，我衣服都挑好了，可不能白費。我從來不做無用功?！?br/>
這個世道便是如此，一個圈子一圈人。賣包子的和賣豆?jié){的打成一團(tuán)，搞軍火的和挖石油的談天說地。
不是所有人都能那么幸運，有從天而降的機會接觸到上面的圈子。
蛋蛋踏實知足，甘愿一輩子平凡，那是他的選擇，不能勉強；但唐小甜不。她想如她的弟弟一樣，做出改變，而不是一生都被人扣上一頂帽子，上面烙著“風(fēng)塵女子”四個字。
現(xiàn)在，不是一個很好的契機嗎？手里重新有了一套牌，打得如何就看她的能耐了。
陳斯端起她盛著櫻桃白蘭地的梨型矮腳杯，輕輕碰上小甜的玻璃杯子，發(fā)出清脆的一聲“?！保Φ煤盟瓶雌茩C關(guān)，“東子有一句話說得對，蛋蛋那男人和你，不配?！?br/>
——╭(╯3╰)╮——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軌跡，蛋蛋就是那般模樣，不能奢望人人都當(dāng)英雄。
星期五那天，唐小甜去醫(yī)院做了照例產(chǎn)檢，測過體內(nèi)微量元素含量。順便和陳斯碰頭。
兩個姑娘一起去做了頭發(fā)，修了指甲，略施脂粉，穿上華麗的曳地長裙。
陳斯的是白色緞面的，抹胸，在背后收成一個夸張的蝴蝶結(jié)，掩蓋著她瘦削的肩胛骨。
小甜穿的黑色深V裙子，絲綢料子，顯瘦，肚子不是很明顯。裙擺優(yōu)雅地開了一個叉，露出里面的淺粉色的襯裙，會隨著走路的款款步伐時隱時現(xiàn)，像輕盈的花瓣乍開乍合。
再帶上華光的珠寶，便放佛是脫胎換骨了一般。
陳斯借了小甜一條珀金項鏈，制作于十八世紀(jì)90年代，嵌著一顆少見的粉色鉆石，玫瑰型的，和小甜的裙子很搭，“當(dāng)我謝你陪我了。如果穿得太樸素，那幫子人定會欺負(fù)你?！?br/>
欺軟怕硬，“這么厲害？”
“可不是，都捏軟柿子，一樣一樣的理兒。”陳斯笑，開了鎖扣，給小甜戴上，“你也是代表脖子了?！?br/>
“……”她還能代表呢。
陳斯解釋：“你是他表妹嘛。”
“……”小甜只得陪著干笑。
宴會在市郊的一棟很別墅舉辦，那樓很大，像個城堡。傳統(tǒng)的方形石頭外墻，白色的木框金邊窗戶。門口有一片紅色的泥土，上面種著藍(lán)紫色的鳶尾花，夾著綠色的葉子，層層疊疊，匯成一片，聲勢浩大。竟比梵高筆下天價的《鳶尾花》還美上千千萬萬倍。
“鳶尾又稱‘光之花’。卿青喜歡?！标愃顾崃锪锏卣f，“不過我一點也不待見?！?br/>
她還真是心有不甘了。
小甜正欲幫著吐槽幾句，卻忽然聽見有人嬉皮笑臉地過來打招呼，“花胖子~”那人喊。
是趙東臨無疑。他剃掉了莫西干，成了光頭。穿著一身青果領(lǐng)的黑色西裝，配的鉆石菱形領(lǐng)結(jié)。
陳斯以前沒少被趙東臨愚弄，皮笑肉不笑地說，“怎么，這么快就來了?！?br/>
“你不是也來了嘛?！壁w東吐出靈巧的舌頭，舔著，擺弄著，“那個男演員把你伺候得可還舒服??？”
小甜：“……”這是公共場合。
陳斯卻并不覺得有什么丟人，簡短地做了解釋，說自己和趙東臨中午在一家酒店遇見了，頂樓，互為隔壁，同在采陰納陽。
“……”唐小甜白他們兩人一眼，“你們也不忌憚五花八門的小道消息呢。多影響形象。”
“桃色新聞？”趙東臨笑得樂不可支，“在我眼里，連女人都不想的，叫基友；天天想著卻又道貌岸然的，叫虛偽；做了丑事還被人寫成文章消遣的，那叫腦殘?！?br/>
唐小甜不解，“難道你沒被報道過？”
“我是君子，”趙東臨笑瞇瞇地說，“只會讓他們寫我想讓人看到的那一面?！?br/>
“……”
趙東臨的笑容收斂了一些，“你要明白，這是在中國?！?br/>
“……”
VIP章節(jié)24第24章
趙東臨一語道破玄機，太直白、太透了，透得深諳此道的小甜，依然被敲得骨頭咯咯作響。
而這句言辭在后面又被得到了更好的印證。
趙東臨陪陳斯、小甜一起穿過圓形的藍(lán)色人工湖，踏上臺階，進(jìn)了別墅的主樓。宴會廳在右邊，有兩扇門隔著。當(dāng)那梨花木大門拉開的那一瞬間，唐小甜竟然不自覺地伸出手，想擋住眼睛。
那是一個流光溢彩的世界。
柔和的紫色燈光，頂上做的天幕，墻上投了浮動的云影，掛了許多照片，黑白的，在非洲時照的，有長頸鹿，有河流，有笑臉的學(xué)生和勞作中的婦女，光線和角度都恰到好處。
地上鋪著羊毛的地毯，又做了鳶尾的花墻。大圓桌裹著白色緞面的桌布，上面擱著銅燭臺，銀質(zhì)的餐具和玻璃高腳杯，郁金香型的、碟形的、笛形的……
有個紫色短發(fā)的年輕女人正在說話，比劃著，手指上圈著一枚鑲著細(xì)鉆和藍(lán)寶石的哥特風(fēng)珀金護(hù)甲戒指；有個卷發(fā)鵝蛋臉的婦人，上了些年紀(jì)，挽著她的先生，項鏈?zhǔn)瞧俨际降模瑝嬛噬鞍资豌@石；有某位臉熟的女明星，笑臉盈盈，穿著Versace本季在各大秀場出盡風(fēng)頭，藍(lán)色真絲的波西米亞長裙；還有一名男士，托著高腳杯，西裝是黑金色的，羊毛與絲綢混紡的料子，很體面，配著法式高領(lǐng)襯衣，袖扣用的八角形琺瑯鑲金款。
……
意想不到的奢華之風(fēng)。和在B鎮(zhèn)為宋浩擺的，那充滿鄉(xiāng)村氣息的酒席排場有天壤之別。
小甜跟著陳斯和趙東臨，踩在地毯上，又朝里走了些，舒緩清亮的鋼琴樂中漸漸有了人們輕聲的交談，大致是類似這樣的話：
——“前幾年投資做3D打印，最近把公司賣了，掙了一些?！?br/>
——“我的一篇論文又被《SCI》收錄了?！?br/>
——“最近想在阿爾卑斯山腳找塊地，夏天的時候飛去種種葡萄，擠擠牛奶，當(dāng)一遭農(nóng)民，算消遣了。”
——“你看上的那個小明星，按不成文的規(guī)矩，應(yīng)該先包裝成歌手。歌手的串紅速度比演員快。而后再走影視音三棲?！?br/>
——“我今天送來了一副畫，不能舍不得，人家搞慈善，我也要博個美名不是。”
……
偶爾夾著幾聲玻璃杯子相碰的脆響，竟然驚得唐小甜不自覺地渾身發(fā)顫。她局促不安，心里沒底，怕，有了前所沒有的自卑，雖然只是一點點，但確實有了。
不能否認(rèn)他們的談話有顯擺的嫌疑，但很多人卻連顯擺的資格都沒有。
不知道是誰說人人生而平等的？小甜想，說這話的人一定出生在別的國家。
那些對一部分人來說夢寐以求的的東西，對另外一部人人來說卻是唾手可得。
去阿爾卑斯山麓當(dāng)農(nóng)民？去捧紅一個小明星？
呵，當(dāng)說笑呢。
穿著超短裙，露著大腿的女孩子盼的最多也就是運氣好，當(dāng)一遭被看上，被捧紅的那個角色，哪會兒想到去包養(yǎng)別人。
張三李四的腦子在忙著自我叮囑，嗯，明兒起來早些，去排隊，超市的色拉油打折。
多少人整日忙忙碌碌，舍不得吃，舍不得喝地在攢錢，為了買一條某牌子的牛仔褲，一個從歐洲進(jìn)口的肩包，一筆供孩子上學(xué)的補習(xí)費，一根讓爸媽再留得長久些的氧氣管……
而一小部分人卻可以說著他們宏偉的理想，他們的哲學(xué)，慈善，美譽和功勛。
同樣是做夢，竟然都可以不一樣。連眼里看的，腦子里想的，都有境界層次之分。
真是一個畸形又奇怪的現(xiàn)象。
唐小甜想起小時候眼巴巴地望著大白兔奶糖，舍不得吃，一顆一顆藏在枕頭下時的敝帚自珍；曾經(jīng)坐著突突突的摩托車，跑到便宜的小醫(yī)院里去打胎，差點沒命回來；還有讓蔣泊通下水道那次，只為了省兩百塊人民幣……
類似的事太多了。
許多時候，生活并不寬裕，顧慮價格，擔(dān)心錢包，被困在柴米油鹽醬醋茶的斤斤計較之中。
一時之間，唐小甜想得多了，心里酸楚，又覺得可笑。一直自詡瞧不起二代金主的她，竟然仇富了。她的眉頭不由地蹙了起來，像一團(tuán)纏死了的線疙瘩。
“你臉色不好?！标愃古隽伺鲂√鸶觳?，關(guān)心地問到，“是不是太悶了？”
唐小甜擺擺手，擠出一個笑容，“是你布置的太炫，都把我給晃著了?！?br/>
陳斯不知道小甜的出身，但趙東臨知道。他自然聽出了其中的緣由，指著那**五光十色的男男女女，問到，“你是覺得那些鉆石和衣服太炫了吧。”
小甜笑著說是。
趙東臨又說：“我也買。衣服、珠寶、包什么的，就你們女人喜歡的那些玩意?！?br/>
陳斯：“你確實經(jīng)常買?！?br/>
“是啊，前幾個月我買的特別多。你們知道什么時候嗎？”
陳斯猜，“情人節(jié)？”
趙東臨搖頭，“不，是清明節(jié)。”
“……”
“都燒過去了?！?br/>
“……”
“別人如何，我不知道，但是擺我這里，那些玩意屬于清明節(jié)專用。由著她們?nèi)?。?br/>
“哈哈~”小甜每寸皮膚的顫栗都在趙東臨暖心的玩笑話中銷聲匿跡了。
她笑著，眼睛瞇成了一條線。而就在這彎彎的眼縫里，小甜看見了一個人。是蔣泊。
他站在座位入席必經(jīng)的臺階上，穿著一身午夜藍(lán)的西裝，應(yīng)該是天鵝絨與馬海毛混紡的，看上去很柔軟，劍領(lǐng)，法式的白襯衣，扎著傳統(tǒng)的經(jīng)典黑色領(lǐng)結(jié)，左上方放著一字型的口袋巾。器宇軒昂。
等小甜三人走過去時。
“好久不見了?！笔Y泊笑著說，原來真的會如隔三秋。他第一次看見穿上晚禮服的小甜，明艷照人，優(yōu)雅之中又帶著一份母性的溫柔，和夜場里，田地里的樣子都不一樣。她總是讓人出乎意料。
“好久不見了?！毙√瘘c點頭，回了同樣的話。
蔣泊朝她伸出手，露白了襯衣上的袖扣，黃金上面鑲著紫水晶指，做了拋光的處理，看上去很溫和，就像他現(xiàn)在的笑容，“最近還好嗎？”
“都好。”小甜說著握上蔣泊的手，這曾經(jīng)擁抱過她，遞過她酸楊梅，為她按下了快門的手，也是那拖著行李箱走得毅然決然的手。他的掌心有些涼，手指卻很暖，搭在小甜的手背上，酥酥麻麻的一片，放佛壓抑在神經(jīng)末梢，千頭萬緒的掛念都隨著那一下又一下，毛細(xì)血管的跳動溜到了小甜的毛囊之中。
他也會顫抖嗎？他也會內(nèi)疚嗎？
可唐小甜心里卻不再有一絲波瀾。她很快松了蔣泊的手，這不過是應(yīng)有的禮節(jié)罷了。
蔣泊旁邊站著一個女人，齊耳的短頭發(fā)，大眼睛，談不上多漂亮，皮膚也和其他名媛的費時費力，用面霜面膜養(yǎng)出來的白皙不同，她的是古銅色的，但并不難看，反而給人野性的感覺。她穿著白色的曳地長裙，真絲與縐紗混紡的料子，很樸素卻看得出剪裁獨到，宛若小甜在公園里看過的，漂亮的白色孔雀。裙擺用絲線裹著一顆顆大小不一的石子，上面應(yīng)該涂了熒光粉，很亮。
“是去津巴布韋，學(xué)著做石雕時鑿下來的碎石頭?！蹦桥丝匆娦√鸬哪抗饴湓诹怂棺由希χf，“廢物利用了?！?br/>
這樣特別的女孩子，不用猜也知道是誰了。只是卿青不會認(rèn)識唐小甜。
蔣泊做了介紹，說，“這是一鈴。”
陳斯聽后不由地問到，“小甜改名了？”
蔣泊搖頭，“沒有?！?br/>
“那怎么……”
蔣泊微笑著解釋，“在家里，我們都愛這樣叫她，她爸媽，她外婆，她舅舅……”
卿青很意外，“原來你們是親戚，遠(yuǎn)房的嗎？”
蔣泊點頭，雖然說是，卻換了一個詞，他說：“是的，她是我的家人?！?br/>
“……”
家人？小甜看著蔣泊，手指收在掌心，那里還留著他的的余溫，卻面無表情。
她早已不信這些夸大奇談的言辭了。
趙東臨、陳斯、小甜和卿青一一說過問候的話后，他們向里走，去看座次。
唐小甜的座位和陳斯在一起，被安排在二號桌。旁邊是主桌，屬于卿青、蔣泊，和幾個有頭有臉的人物的。
趙東臨也在那桌。但他似乎不太滿意，看了一眼座位排次，拉著一張臉。這個表情一閃而過，卻落入了陳斯眼里。
座次是陳斯一手排的，“我竟然不知道那桌有他討厭的人?！标愃瓜騺韺ぷ骺量蹋罢媸鞘韬隽?。”
小甜胡亂猜，“難道他和你一樣，”討厭卿青？
陳斯驚訝，“應(yīng)該不會。從前他們?nèi)俗叩煤芙??！庇盅a充地說到，“除了卿青和脖子，東子把班里的孩子欺負(fù)遍了。
小甜腦子里立馬蹦出趙東臨幼時飛揚跋扈的模樣，笑著說，“他那德行，一看就是個皮小子?！?br/>
“其實不全是。”陳斯的眉毛突然絞在了一起，似乎在忍著什么，“也怪我們。那時候人小，不懂事，老激他，”一個巴掌拍不響，“喜歡揪他痛處說。
小甜不信，“還能有他怕了的呢？”
陳斯聳聳肩，很無奈，“外界不明白，但我們知道?！?br/>
“什么？”
陳斯竭力將聲音壓低，“東子是私生子，親生母親過世很多年了?！?br/>
“……”唐小甜的呼吸驟然頓了一下。她緊緊扣住陳斯的手。陳斯很瘦，連手指也是，瘦骨嶙峋的，攥在手里，只覺像石子兒般的硌手。
小甜突然明白過來，為什么很早之前，在那個喝茶的院子里，趙東臨會在脖子面前那么堅持讓她把孩子生下來了。
原來，是他也有過相同的處境了。
25章
賓客們陸續(xù)到來。在觥籌交錯中輕聲交談。他們渾身上下的光芒放佛被玻璃杯折散得更加五彩繽紛。
蔣泊依然站在臺階上,與卿青一起，對每個進(jìn)來的客人都禮貌地問候，握手，微笑，一遍又一遍地重復(fù)著那些相差無幾的歡迎話。
唐小甜看著蔣泊娓娓而談的樣子,啞然失笑。真是從沒見過了。
陳斯遞給小甜一杯溫白開,也順著看了過去,說到：“這個party是以卿青的名義發(fā)起的，從來不是什么團(tuán)體或者多人。你不覺得脖子出面迎客很奇怪嗎？像主人家?！?br/>
唐小甜的理解是：“他是籌備者嘛。”
陳斯指著自己，“我也搭手了,怎么我坐在那兒，”又指著蔣泊,“而脖子卻站在那兒了？”
“……”
陳斯捂著嘴笑,“估計兩人快成了?！?br/>
“……”唐小甜仰頭喝水。咕咕的聲音從嗓子眼里發(fā)出來，好似沒空說話。
待到九點，宴會正式開始。卿青站在會場中央說祝詞。
尋常死板的套路她不喜歡。干脆脫了高跟鞋，光著腳，背起一個非洲手鼓，一邊敲，一邊晃著身子，跳了一段來自那個陽光灼燒之地，簡單又粗狂的舞蹈。
她的裙擺翻飛，臉頰泛紅，額頭滲出汗，妝有些化了也絲毫不在意。跳完之后喘著粗氣，拿著話筒，又開始說那些在非洲的有趣故事。
“在東非最大的貧民窟，我們用從廢舊的運輸筒上拆下鐵皮或鋁皮，做成柵欄和屋頂；用泥巴和樹枝糊成墻。如果運氣好，能剩下一些材料的話，就做成課桌?！?br/>
“當(dāng)然，除了肯尼亞，我還去了別的地方。比如說烏干達(dá)，我在那里學(xué)會了做香蕉酒。”
“那時在埃塞俄比亞，我得了瘧疾，缺醫(yī)少藥，沒有及時治療，瘦成了人干。不過換個角度想，倒是省了不少減肥的花費?！?br/>
……
“你們看我又說又跳的，可得多多贊助我的基金會?！鼻淝嘈Φ煤翢o遮掩，露出整齊的牙齒，眉眼盡開，毫無造作，無關(guān)禮貌與討好。只是因為高興。
當(dāng)大家都鼓掌說沒問題，愿意掏腰包時，卿青又像男孩子一樣，對著話筒吹起了口哨，以此表達(dá)她的謝意。
如此的隨意妄為，連唐小甜看了都覺得羨慕。真是一個自由的女人。
“還有一件事情，蠻重要的?！鼻淝嗳匀粦械萌ゴ┬?，提著裙子，赤腳跑到蔣泊身邊。
蔣泊一愣，有些意外，似乎并不提前知曉。他迅速系好西裝上的銀色扣子，站了起來。
卿青攬上他的胳膊，雙眼像春風(fēng)中的灼灼桃花，笑瞇瞇地說：“這件事我一個人辦不成，必須要我親愛的脖子點頭?！?br/>
有什么會涉及答不答應(yīng)的？又有什么是兩個人的事情？
談戀愛？結(jié)婚？生孩子？小甜第一反應(yīng)想到的是這些?？峙缕渌艘彩?。
座椅前后中漸漸有了騷動，空氣中肆躥著曖昧不清。
蔣泊也咬著嘴唇，盡管克制，依然難掩嘴角的弧度。這片刻的歡愉足以撫平他白駒過隙中的等待與思念。蔣泊覺得自己快美夢成真了。
“他們兩個不會真要好上吧，我剛才只是說說而已?！标愃箶偸郑瑴惖叫√鸲?，“我還以為卿青一心想著事業(yè)呢。”
小甜回：“差不多了，都是水到渠成的事兒?！?br/>
可這個想法畢竟都是大家猜的，按照符合社會習(xí)慣，尋常邏輯，以及對一個年近三十的女人的妄估，推測出來的。
卿青是誰？她從小就與眾不同。心里裝著屬于她的世界，在那里，有另一番準(zhǔn)則，另一番規(guī)矩，另一番天地。
卿青的下一句說的是：“我想邀請脖子和我一起，做藥品相關(guān)項目在非洲的開發(fā)與推動。”
“……”
“這是我這次回來最主要的目的。”
小甜的心臟咯噔了一下。事實與她的揣摩大相徑庭。還包括眼界，小家子氣的她與理想至上的卿青，恍惚是兩個世界的人，中間隔了一條鴻溝，很深、很長、很寬。
猜到邊的人只有和卿青咬著不放，拼命較勁兒的陳斯。多數(shù)人會錯意了。
賓客們噤聲。
蔣泊的淺笑僵在臉上。寒中帶刺，刺中摻沙。他有種恍惚，站在卿青身邊的笑臉迎人，是不是僭越了？他連卿青的男朋友都算不上。
可蔣泊畢竟是蔣泊，從小在各個宴會上，應(yīng)酬中穿梭著長大。他很快意識到失態(tài)，迅速回神，變成素日里冷靜的樣子，對著話筒說：“毫無疑問，這是一個值得考慮的提議。不過現(xiàn)在，”他是一個精明的生意人。蔣泊摸著自己的肚子，說起了玩笑話，“反正我餓了?！?br/>
“哈哈哈~”眾人當(dāng)即笑開。
蔣泊又從冰桶里拿出冰鎮(zhèn)過后的唐培里儂香檳，用白色方巾擦掉上面的冷凝水，左手托著瓶子，右手拿起鋼制木把的香檳刀，熟練地削了下去。頓時，“嘭”的一聲，白色的泡沫在飛濺，他大聲說：“慶祝卿青的歸來，致這個美好的夜晚！”
蔣泊的聲音好似汩汩的山泉水流過了燥熱的心臟，賓客們鼓掌慶賀，再不見方才的尷尬冷場了。
晚餐很豐盛，除了常見的餐食之外，還可以選擇地道的以肯尼亞特色菜，撒上豆蔻、辣椒、肉桂等香料的沙拉做了前餐，正餐選的Ugali配NyamaChoma，甜點是用從肯尼亞空運來的夏威夷果烤的蛋糕，又配了卿青親手釀造的美味的香蕉酒。
參加宴會的人除了捐款博個名聲，當(dāng)然也有別的目的，忙著公關(guān)，忙著結(jié)交，忙著聯(lián)絡(luò)感情。銀質(zhì)刀叉起起落落之間，他們說著什么世界第幾，全球幾百強，哪個知名小提琴演奏家，哪個青年有才的畫家。
一桌人見小甜面生。旁邊的男人甲，圓臉，主動問起：“能冒昧地問一句，唐**的職業(yè)是……”
小甜如實交代道：“賦閑在家。”
“這樣?！奔子謫枺笆且驗橄腧v出時間，做別的感興趣的事情嗎？”
小甜搖頭，“暫時沒去找工作。”
“……”那圈人聽后嘴巴拉了下去，流露出了意外與輕視。
陳斯見了，不樂意，放下刀叉，維護(hù)地說：“智者談思想，常人議時政，胡同巷口的老太太們最愛搬個小馬扎，坐著東家長西家短地挖隱私，說八卦。”
如此強勢的一句話，讓一桌子的人都放軟了口吻，笑著解釋說過抱歉，又開始聊別的話題。卻再不找唐小甜攀談
直到鄰座的人向陳斯提起了卿青，有意無意地做了對比時，小甜為了檔話，開口岔開話題，談起一些自己擅長的東西。比如歷史，比如文學(xué)，比如最近剛開始接觸的攝影。他們才少許轉(zhuǎn)變了眼光，開始主動留出空隙聽取小甜的看法。
陳斯拉了拉小甜，皺著眉頭，小聲說：“你剛才不必說實話。你談吐好，他們看不出來?！?br/>
小甜抬起眉毛，“你是指沒有工作這一點？”
陳斯點頭。
窮人看著富人難免畏懼，難免會滋生出扭矩的心理。看著富人對自己笑，覺得是嘲諷；得了富人的好，覺得是施舍；當(dāng)富人對自己傲慢時，又要在背后罵一句“特么的，他們真不會尊重人”。
唐小甜瞧不起那副嘴臉。畏畏縮縮地還不如大方承認(rèn)。她笑了笑，“說得出來的弱點都不致命了。”
“……”
唐小甜不喜甜食，也喝不了酒，正餐過后，只是要了一杯熱牛奶，捂在手里，安靜地聽著他們繼續(xù)餐桌話題。
陳斯是個大忙人，手機嗚嗚地震動，不停有短信進(jìn)來。
“卿青是不是病了？”陳斯握著手機，在打字，但眼角瞟向了主桌的方向。她湊在小甜耳邊說，“你看，在吃藥呢?！?br/>
“說不定是維生素?！毙√鹦υ掙愃梗澳阍趺蠢峡慈思?。”
陳斯憋嘴，哎了一聲，“我忍不住。”
唐小甜“哈哈~”地笑，用杯子遮著，把里面的牛奶噗噗地吹起了泡泡。
而就是這個時候，突然“哐哐當(dāng)當(dāng)”好幾聲，是整套整套的銀質(zhì)餐具撞在陶瓷盤子上的尖銳聲音。
唐小甜和陳斯本以為是哪個小孩子不懂事失了手腳，卻見趙東臨憤然地從座位上站起來，連西裝的扣子都沒來得及扣。外套敞開著，松松垮垮，露出里面的黑色絲綢封腰。他的五官擠成一團(tuán)，像一張被揉捏過的紙，橫橫豎豎，全是皺兒。
穿西裝時有個規(guī)矩，扣子坐時解，站著合，最下面一顆從來不系。這么正式的宴會，恐怕連七歲的小男孩都知道，從座位上站起來的第一個動作就是系上西裝的扣子，但趙東臨全然忘了。什么禮節(jié)，身份和面子，通通拋腦后。
“你特么就是一個瘋子！”趙東臨破口大罵，修長的手指終于肯合上西裝上的棕色木扣，卻系岔了，第二顆扣子穿進(jìn)了第一排的孔。他拉了兩把，外套仍然歪歪斜斜的。趙東臨耐心盡失，干脆直接上了猛勁兒，一把抓開，扯崩了線。圓形的扣子滑在了地毯上，骨碌骨碌滾了兩圈兒。那樣子，無禮粗魯透了。
唐小甜被驚得一抖，杯子里的牛奶灑了出來。她和陳斯互相看了一眼，都不自覺地伸出手，抓緊了對方，好似這樣才能冷靜些。
整個宴會廳里，靜悄悄的。鋼琴的聲音停了，提琴的聲音停了，小甜甚至都覺得能聽到趙東臨粗重的喘氣。
一雙雙眼睛看了過去，趙東臨卻任何轉(zhuǎn)圜的話都不說，任何挽救的舉動都沒有，摸著他光光無發(fā)但好似要炸開的頭，在眾目睽睽之中大步流星地朝外走。他走得很急，西裝外套上飛起的黑色線頭飄飄蕩蕩，像針一樣扎人。
脖子呢？他應(yīng)該會站出來收拾殘局，就像之前一樣。
可唐小甜抬起眼皮尋著蔣泊時，見到的是他一副散架的模樣。蔣泊癱坐在椅子上，臉色煞白。
這到底是怎么了？
26章
趙東臨的驟然離席像一顆**投在了的宴會廳里。眾人低頭議論,窸窸窣窣，放佛是夏夜的蚊子吵。
這一回，蔣泊沒有再在第一時間站起來平衡局面。卿青臉色也不太好，雙眉死死地絞著，手臂交疊,一只手捂住嘴,一只手放在鎖骨。是一個防御的姿勢。
幸而還有陳斯。一個雷厲風(fēng)行,對工作近乎苛刻的女人。
宴會上每一把餐刀的擺放，每一朵鳶尾花的開合，都經(jīng)了她的手,哪能忍受別人攪局砸場子，跟殺了她親生子女一般。
現(xiàn)場樂隊今晚被安排在宴會廳右側(cè)。陳斯站起來,雙手緩緩提起裙子,一只腳在前，一只腳在后，微笑著朝那個方向行了歐洲淑女的半蹲禮。
樂隊立馬領(lǐng)會。白色的指揮棒被重新?lián)]舞，舒緩的鋼琴和弦樂又聲聲入扣地流漾了出來。
放佛什么事兒都沒發(fā)生，什么臟話都沒聽到。一切又回了原樣。賓客們繼續(xù)在推杯換盞之中暢所欲言。
反而是陳斯，她死死地抓著手機，時不時瞟一眼，法式雕花的指甲抵在屏幕上，像尖銳的刀片一般。小甜生怕陳斯稍不注意，劃出令人發(fā)毛的刺耳摩擦聲。
待到dinner結(jié)束，陳斯給卿青和蔣泊打過招呼，說去趙東臨家里看看。
“我放心不下?！边@是陳斯的原話。說完她拿起自己蕾絲印花的紅色手拿包，貼著邊繞過眾人出了別墅。
過了很久，到餐后酒會結(jié)束，唐小甜也沒有在人頭攢動中看見歸來的陳斯。
她只是發(fā)了一條短信給小甜，說：“不回來了，念安。”
放佛是出了事，但又似乎沒有。
交誼舞仍然由卿青和蔣泊跳的英式探戈開場。他們十指緊扣，在抑揚頓挫的節(jié)奏中踏著蟹式貓步，每一次落腳都恰如其分，每一個側(cè)身都干凈利落。
卿青裙擺上，涂著熒光粉的小石子兒在空氣中燦若星辰，熠熠生輝。她的美就像音樂盒里，那個穿著粉色裙子在玻璃鏡面上跳動著，給童年帶來了無數(shù)快樂的小女孩。滋染著夢一般的想象。
開場舞跳完，樂師起了新的調(diào)子，賓客們相繼進(jìn)入舞池。
蔣泊微笑著松手。卿青被另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用了銀色袖扣的高大男人邀了去。兩人跳的維也納華爾茲，轉(zhuǎn)著圈圈，偶爾輕語兩句。
蔣泊卻沒再邀請舞伴，退到場邊，站到了唐小甜身旁。
他身上的酒氣很重，是苦艾酒的味道，蓋過了身上原本的氣息。
他們并肩站了好一陣，互相不說話。蔣泊狹長的眼睛里匿著太多的著飄忽不定。
最后還是小甜打破了沉默。她扭開手拿包的銀質(zhì)紐扣，從里面拿出一個紅包，“我不會寫支票，只有這樣了。我的‘善心’?！?br/>
蔣泊垂著眼瞼，看了一眼，淡淡地說：“放心，已經(jīng)給你辦好了?！?br/>
“……”其實紅包里面只有兩千塊錢。小甜覺得這個數(shù)額對毫無收入的她而言已算夠分。她本來一分錢也不想捐的。天下那么多等待救濟(jì)的人，怎么從來沒讓她得過一份，“如果我是乞丐的話，我更愿你們送我一條煙?！?br/>
“……”
“哪里會想什么醫(yī)藥？”唐小甜十分認(rèn)真，“我是窮過來的人，現(xiàn)在也不富?！?br/>
“……”蔣泊沉默了下去。直到又響起新的一首舞曲時，他伸出右手，欠了身，才又說了話：“能請你跳舞嗎？”
唐小甜點點頭，將手放在蔣泊的掌心上。當(dāng)她的指尖觸碰到蔣泊皮膚的一刻，小甜的指關(guān)節(jié)不禁哆嗦了一下。好涼。
對于交誼舞，唐小甜以前在夜場里聽其他姐妹說過，了解不多，皮毛而已。
他們跳的慢四，相對簡單。蔣泊又把步伐節(jié)奏控制得很好，只似悠悠散步。
他左手握著小甜的手，右手搭在她的肩胛骨下側(cè)。因為懷孕，唐小甜身上生了肉，包括背。蔣泊的手指透過絲綢裙子，隱隱約約感覺得到。
她真的胖了。蔣泊笑，很淺。不是討厭，而是欣喜。因為他知道，在離他手指不遠(yuǎn)的地方，有一個生命在跳動。盡管它還很小，卻是屬于他的孩子。
“你說你還會愛上一個人嗎？”蔣泊突然問。他的聲音像春日的雨，消了冬雪的寒冷。
唐小甜只當(dāng)他調(diào)侃，“這個開場白很俗。”
蔣泊苦笑，“我是認(rèn)真的，”
既然如此，小甜點頭，十分確定，“會。”
“……”蔣泊左手的指頭收緊了些，扣著小甜，向前邁著舞步，亦若追逐。。
唐小甜左手的虎口搭在蔣泊右手臂的三角肌上，她使著巧勁兒掐了下去，“如果我以后有一個兒子，我就會愛上一個男人；是個女兒，我便會愛上一個女人?！?br/>
“……”蔣泊覺得她的手上藏著刀子。
“其他的，再無可能。”
“……”戳得很疼。血流不止。
其實許多事情，過了便是覆水難收。比如那曇花一現(xiàn)的景，比如打馬而過的情。
唐小甜從來到A市開始，便一直癡想著心上能長出魚的鱗和獸的甲，可以將她的脆弱和心酸層層纏繞。因為她覺得那樣便會刀槍不入，百毒不侵了。
可小甜忘了，如此一顆被封死的心臟，正如一條被決斷了的山路。蛇蠅鬼蟲確實難以洞穿，同時還有感情。
她已再難讓人走進(jìn)心里。
鋼琴換成了快曲，一支舞跳完。唐小甜看了看時間，自己是孕婦，“該回去睡覺了。”
蔣泊脫下外套給她披上，“晚上涼?！?br/>
“我什么時候還給你？”
蔣泊卻說：“我會去找你拿”又打電話給司機，讓他一路小甜送回家。
回去的時候，路過二十四小時超市，唐小甜下車去買了一個300X270X250cm的紙箱和兩盒杜老師。
豆豆中途來了電話，說剛和男朋友說清，分手了。她似乎在抽煙，抽得很厲害，嗓子都啞了。
唐小甜一直覺得他們這對的分道揚鑣是遲早的事兒，“過來吧，床單床套早給你曬過了。但是不準(zhǔn)抽煙?！?br/>
大概十一點半的時候到了家門口，星子不多，風(fēng)很大。
小甜給司機道了一聲謝，合了合身上的外套，低著頭逆風(fēng)往家走。西裝天鵝絨料子上殘留著的苦艾酒，和頭發(fā)一起，被肆意地刮亂。
唐小甜坐電梯上樓，拍手喚亮了聲控?zé)?，看見豆豆像一只落魄的小貓，蜷縮在她家門口，一動不動。頭發(fā)散了，妝也花了，墨綠色的眼影暈在眼睛四周，好似被人揍了一頓后的淤青。
等到路燈滅了，豆豆也沒有說話。
“你死了嗎？”唐小甜用力踩了一腳，聲控玻璃燈泡又發(fā)出鵝黃色的光。
豆豆終于縮了縮下巴，扶著墻壁站起來，小腿又麻又酸。她看著穿著一身長裙，拿著茶色的棉質(zhì)刺繡手拿包的唐小甜，皺著眉頭，半信半疑地用普通話問到，“小甜？”
“還能有誰？”唐小甜把鑰匙從包里抽出來拋給她，“開門?！?br/>
豆豆接過鑰匙，啐了一口，狠狠地用方言罵，“你特么狗/日的妖精，現(xiàn)在都變得老子快不認(rèn)識了。”
小甜聽后倚在門廊上笑。
拖鞋進(jìn)屋，唐小甜脫下蔣泊的外套，彈了彈，取了衣架將衣服撐起來，又看了一遍，確定沒有褶皺后，才掛進(jìn)柜子，去洗澡換衣服。
豆豆不喜歡絲綢的睡裙，說穿上了半夜睡覺感覺像有男人摸。小甜只好將棉布的那一條留給了豆豆，自己穿著一條墨綠色的桑蠶絲裙子。
小甜燒開水給豆豆沖了一杯熱可可，拿出餅干和紙巾放在茶幾上。
豆豆卻沒有哭。她坐在地板上，背靠著沙發(fā)，用一床毯子蓋住腿，捂著裝著熱可可的棕色陶瓷杯，三言兩語說了事情經(jīng)過，無非是翻看手機后的原形畢露，俗套又狗血，“他曾待我很好。有一次你給我打電話，說有大海的波濤聲，其實是他去海邊錄了來給我聽的。”
唐小甜露出鄙夷的神色，“那個時候我便瞧不上他了。只是不敢和你說?！?br/>
“還是你看得透。除我以外，他認(rèn)識很多女孩子，全是夜場的姑娘?！倍苟贡粺崆煽肆艿剑y受得眉毛縮在眼窩里，“手法與哄騙我時一模一樣，不說口水話，也不占人便宜，只是噓寒問暖，聽女人們雞毛蒜皮的抱怨。然后再讓人供他吃喝，送他錢財?！?br/>
“他有點心眼子呢，知道我們這**人最欠什么?！碧菩√鹱诙苟古赃叄弥糇雍屯该鲙?，打包紙箱，“說吧，騙了你多少錢？要不要我搞補貼?！?br/>
“三萬塊吧，還有他學(xué)校旁邊那套房子一年的房租?！倍苟拱涯樎裨诒?，連喝了幾口，讓溫暖又甜蜜的巧克力流進(jìn)腸胃，暖開身子，“錢倒還好，反正從臭男人身上來，又去了另一個臭男人身上。我只是覺得自己傻，太容易剖出心來向人示好?！?br/>
小甜站起身去找記號筆，“怎么聽著這么耳熟？”
豆豆點頭，“是你從前的話。我陪你去做掉孩子那次，你從手術(shù)室爬出來時給我說的?！?br/>
“時間過得真快，”小甜咯咯笑，“我那EX現(xiàn)在都結(jié)婚了，星期天辦席呢”唐小甜拿著黑色記號筆在紙箱兩側(cè)寫了“恭賀新禧”四個字。
“是嗎？新娘子是哪家姑娘？”
“叫紅紅，我以前圈子里的?！毙√鸢涯莻€沒送去的紅包放進(jìn)了紙箱，“這個箱子大，招人看?！?br/>
豆豆看著鼓鼓的紅包，很不齒，“你也忒大方了。”
“還沒完呢。”小甜又往紙箱里扔了一盒杜老師，撿起橡膠帶，“嗞啦嗞啦”撕了很長一截，封住口。最后又在正面多添了幾個字，紅色記號筆寫的，寫的“珍愛生命”。這才是她的心里話，“我一定要給快遞公司加錢，務(wù)必在婚禮上送過去，讓所有人都看見?！笨匆娝窈竦囊豁撤葑渝X和EX的狼心狗肺。
“哈哈~”豆豆捂著肚子笑，上唇糊著可可汁，“我不過是談過一個騙子。你卻找了一個混蛋。還有那誰，把你肚子搞大那個……”
“叫蔣泊?！毙√鹜瑯庸笮?，“就剛才，他不知道遭了什么邪，居然找我問了一句話?！?br/>
“問什么？”
“問我還會不會再愛上一個人。”
豆豆笑得杯子磕到茶幾上，上氣不接下氣，“你剛說瞧不起我那前男友。同樣一句話還你，蔣泊也入不得我的眼。一個連孩子都不敢承認(rèn)的男人?！?br/>
“可你不知道，我曾真的對他動過心，雖然只是一瞬?！?br/>
“得了吧，什么愛不愛的。我算悟出了一個理。”
“說來聽聽?！?br/>
豆豆說：“都是我們眼中互相看不上的男人，哪兒配的上姐妹兒幾個的真心?！?br/>
“……”小甜看著她的雙眼，看著她墨綠色的眼影，干笑道：“一語中的?！?br/>
恰在這個時候，“叮咚~”，有人按了門鈴。
唐小甜把紙箱挪到角落，汲著拖鞋，走到防盜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瞅了瞅。
說什么來什么。門外站著蔣泊。
他雙眼泛紅，有些潦倒，黑色的領(lǐng)結(jié)已不見了，襯衫的領(lǐng)子散了開，張了張嘴，喉結(jié)滾動，說：“我來拿衣服?！?br/>
27章
唐小甜給蔣伯開了門,從鞋柜里拿出一雙米色的拖鞋放在地上。又走到廚房,按下燒水壺的開關(guān)。一邊等著燒開,一邊洗好杯子,空干了水。
豆豆失戀了，該喝甜。蔣泊呢？小甜想起他通紅的眼睛,總不能是哭過吧，便給他泡了茶,醒酒。
“就樓下超市買的，加了兩朵**。你隨便喝喝拉到?！碧菩√鸢讯鍓K錢買來的“紫砂壺”擱到蔣泊跟前。
“勞煩了?！笔Y泊坐在獨坐的沙發(fā)上，點頭答謝。
“我去給你拿衣服。”小甜到衣柜里取出他了的外套,本來還打算拿出去干洗的，沒想到蔣泊來得這么快。她找了一個大塑料袋,捅開一個口子,套在衣架上，拉了拉，蓋住西裝，遞給他，“放心吧，沒壓皺?！?br/>
蔣泊“嗯”了一聲，接過衣服掛在餐桌座椅的靠背上，又坐回到沙發(fā)，埋頭喝茶。
豆豆第一次見蔣泊，不熟，有些不自在。
“去洗澡。”豆豆揭開腿上蓋著的毯子，站起身，找小甜要了毛巾，進(jìn)了洗手間。
淋浴的水沖在浴缸里，濺在瓷磚上，嘩嘩地響。
蔣泊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看電視?，F(xiàn)在是凌晨一點，沒什么好看的了，某臺放著以前臺灣的老片子。落地窗半開著，時不時灌進(jìn)一股風(fēng)，將棗紅色的窗簾吹得翻飛四開。
唐小甜有些困，打了一個哈欠，提著水壺給花花草草澆完水，又把垃圾桶里的袋子取出來，扎好，擱在了門口。磨著時間等蔣泊喝完茶走人。
但蔣泊似乎并無這個打算，慢悠悠地喝著茶，竟把80年代出產(chǎn)的電視劇看了進(jìn)去，時不時笑出聲。
小甜懷疑他是不是腦抽了。
豆豆穿著小甜的棉布睡裙走出來，干毛巾裹著頭，涼拖上有水，“啪嗒啪嗒”地拖在地上，一步一個鞋印子。
蔣泊好似沒聽見腳步聲，翹著二郎腿，津津有味地看著電視，視線避開了豆豆，不愿去看她滴水的頭發(fā)。
唐小甜和豆豆本是盼著蔣泊早些走，但現(xiàn)在明顯不得逞，還被反殺了一招。蔣泊似乎在驅(qū)逐著豆豆，無聲的。
大半夜里，屋里憑白多了一個男人，豆豆和小甜不能回臥室睡覺，繼續(xù)說話，卻變了味，隱私和秘密不能談，只是些瑣事。說得久了，嘴發(fā)干，頭犯暈，沒了勁頭。
蔣泊依舊坐在那里，看老電視劇。隨兩個女人說什么，都裝作聽不見。
后來挨到兩點，暴脾氣的豆豆再也忍不住，抄起**關(guān)了電視，斷掉電源，直截了當(dāng)?shù)刳s人，“水也喝了，衣服也拿了，要看電視劇自己回家看去。”
“……”蔣泊偏頭看著豆豆，眨了眨眼睛，沒有表情，更沒說話。
他這個樣子惹得豆豆更來氣，“滾啊?！倍苟沽R，臉都快皺成沙皮狗了。
可蔣泊卻很淡定，呷了一口涼了的茶，對豆豆說：“你現(xiàn)在是不是很煩？”
豆豆冷哼一聲，問些廢話。
蔣泊便從褲兜里抽出他銀色的煙匣子，合著鍍金的打火機一塊遞到豆豆手里，“那就抽煙吧。解愁?！?br/>
“……”他搞什么呢？小甜眉頭微蹙。
“……”豆豆的煙癮不小，被勾起來，慣愛夾煙的食指和中指動了動。
蔣泊指著大門，補充了一句：“我是說，出——去，抽?！?br/>
“……”
真有蔣泊的。豆豆氣極為笑，“哈哈哈”地沒了火。她拉了拉裙子起身，將擦頭的毛巾扔進(jìn)臟衣簍，“得了。我走，我走?！?br/>
唐小甜白了一眼，“他激你呢。”
豆豆為人直爽，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從蔣泊的煙匣子里抖出一根煙，叼在嘴里，“你這兒沒意思，老子回家，抽悶煙?！?br/>
哎，唐小甜嘆口氣。蔣泊笑著道謝。
豆豆換衣服離開后，蔣泊借口說酒喝多了，不想回家，耍著賴。
隨他了。唐小甜把事先準(zhǔn)備好的被子、枕頭抱到沙發(fā)上，“都是洗干凈后曬過的，”她揉了揉被角，“你看，還脆著。”
“辛苦了?！笔Y泊應(yīng)了聲，取下左右兩顆袖扣，將襯衣口一層一層挽了起來，露出麥色的皮膚。
“你不洗澡？”唐小甜問。
“不洗了?！笔Y泊眉毛皺了一下，地板上肯定有頭發(fā)。
唐小甜知道他的臭毛病，不勉強。倒了一杯白開水放在茶幾上，又在洗手間添了一把新牙刷和一條白毛巾，疲憊地回到臥室，揭開被子，縮進(jìn)了被窩。
她早睡慣了，今天鬧到這個點，累。后腦勺挨上枕頭的一刻，睫毛抖了兩下，呼吸變勻，便睡了過去。
唐小甜做了一個夢。夢里有一條大河，水很清，沙很白，有軟軟的綠色水草和漂亮的鵝卵石。她赤腳下了水，雖然是岸邊，卻有彩色的魚兒，繞著她的腿肚子游來游去，快活得很。腳下是細(xì)碎的河沙，輕輕地磨著她的腳心，像無數(shù)個小刷子，撓得她癢癢。
“一鈴~”還有個男人在輕輕地喚她的本名。
是不是夢過頭了？她的父親很少這般溫柔地喊她。
“一鈴，我想你?！蹦侨藫硭霊?，圈了她的腰。
那人的手很暖，膩著一層薄薄的汗。唐小甜的小腿抽了一下，猛然醒來，眼角有淚。
蔣泊從未見過小甜哭。他用指腹在她的眼角蘸了兩下，“剛才見到什么了？”
“我本來以為是我爸。”唐小甜有床氣，一張臉皺巴巴的，“但我知道，他絕不會抱我?！?br/>
“……”
唐小甜看著偷跑進(jìn)被窩的蔣泊，不會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澳阆氯?，我沒心情?！?br/>
“四個月了，沒有問題的?！笔Y泊眼里燃著欲火，聲帶里放佛摻了砂礫，嗓音低沉又沙啞，像魔鬼在喃喃囈語。
小甜皺眉。她不知道是什么東西讓今天的蔣泊失了常態(tài)，和自己提感情，談愛，說起心底的思量。如果早有了這份心動，他怎會在一個星期前走以往反顧？
浪漫過于奢侈，騙人的居多。
男女之情就像泥沙那河邊的泥沙，人走，便風(fēng)吹沙亂。
“我很想你?！笔Y泊說，用硬朗的胸膛貼著小甜，襯衫早已脫去。好似有一粒火星子掉進(jìn)了干柴堆。
“是因為卿青嗎？”小甜笑著問。
蔣泊卻充耳不聞，低頭吻上她冰冷的唇，索要著溫柔。舌頭撬開牙齒，長驅(qū)直入，霸道又蠻橫，在狹小的空間里恣意占有。
“和蛋蛋分手?！笔Y泊含糊不清地說著，“我養(yǎng)你?！?br/>
“……”小甜沒法說話，被他牢牢地控制住了。還想如上回那樣咬破蔣泊的舌頭？做夢了。他早有了防備。
蔣泊的大手很燙，放佛每過一處都是一團(tuán)燒傷，從鎖骨到雙峰，到腿……可當(dāng)他撫上小甜隆起的小腹時，指尖的力卻變得格外的輕，再無絲毫的霸道，只剩似水的溫柔。
那是他的孩子啊，真想大聲地說出來。
蔣泊闔上眼簾，裝作無知，扮作愚人，觸碰著那個小生命，同時還有它的母親。他的手不敢亂動，微微顫栗，很怕，怕吵醒了那個酣睡著的小家伙。
時間都放佛停止了。
小甜穿的絲綢裙子，很滑，沙沙地摩在蔣泊的掌心和小甜敏感的皮膚之間，漸漸生出了別樣的情致。小甜覺得放佛是有一朵又一朵米粒大小的槐花，隨著蔣泊的游走，層層落在了她身上，細(xì)細(xì)地癢著，撓著，跳動著，酥酥麻麻，柔軟又溫情，在一片清甜的芬芳，蔓延而開。
“嗯~”她發(fā)出嚶嚶的嬌喘，情不自禁，放佛骨頭也軟了，神經(jīng)也抽搐了。
“和蛋蛋分手，我養(yǎng)你。”蔣泊又說了一遍，撩起她的裙角，就像剛才陽臺上那棗紅色的窗簾被風(fēng)吹起的樣子。他的手指似那爬山虎的藤蔓，纏繞著腿蔓延上去，到了隱秘的地方，卻并沒有急于挑開那層薄薄的束縛，反而是溜到了腹地，用指關(guān)節(jié)抵了上去，宛若一個思家的旅人，張望著，期盼著，走走停停，每一個觸碰都讓人揣摸不到，直到掌心變得氤氳又潮濕，宛若煙花三月下了一場江南雨。
“一定要嗎？”小甜蜷在蔣泊懷里。
“一定。”蔣泊輕輕分開了她的雙腿，好似撫開一朵含苞待放，閉合著的花朵，慢慢壓了下去。他的食指再也按耐不住，越過界限，探入幽/徑。
“寶寶~”小甜說，伴著一聲呻/吟。
“我會小心的?！笔Y泊閉著眼睛吻著她的額頭，像吻著一朵掛著露水的嬌艷玫瑰。
“你去外面拿一個套，就在電視柜右邊的小抽屜里，我今天剛買了的?！?br/>
“……”蔣泊不舍得離開這纏綿的溫柔。
“不然下次產(chǎn)檢，別人會笑?！毙√鸪浯盗藥钻嚌駸岬臍?，撒嬌地哄，“我等你來?！?br/>
“嗯。”蔣泊奈不住她的柔情，深吸了一口氣，恍若下了極大的決心，才肯抽身離開，火急火燎地往外走去。
他彎身開了電視柜上的小抽屜，正準(zhǔn)備伸手去拿，卻聽“哐當(dāng)”地一聲，門被狠狠地甩出去，鎖簧撞在了鎖閂上。當(dāng)蔣泊回頭看時，臥室的門已被嚴(yán)實地合上了。
再一次被騙了。
蔣泊苦笑著走過去，按了門把手，打不開，門從里面鎖上了。
“我以前警告過你。這是我家，撒脾氣得換別的地兒?！毙√鹪诶锩嬲f，雖不兇，語氣卻強勢，從褐色的實木門后面?zhèn)鬟^來，壓得蔣泊皮膚都繃緊了，“非得教訓(xùn)你一回?！?br/>
“對不起?！笔Y泊敲了敲門，捂著臉，手指和拇指狠狠地掐著，臉頰陷了進(jìn)去，眉峰如聚。
“不就是因為卿青嘛，”人人都能得出三分。唐小甜走過來，猛然拉開門，盯著他挫敗的一張臉，火大，“她這次回來，并不如你所想，打算和你結(jié)婚。而是看中了你的身份，你家的藥廠和社會地位。勸你做投資，把你當(dāng)一顆棋子，好讓她的燕然勒功?！?br/>
“……”蔣泊渾身僵住。
“可這又怎么了，你便要如此失態(tài)？”
當(dāng)頭喝棒，敲得蔣泊狗血淋頭。他嘆了一口氣，問到：“你愛孩子嗎？”
“我的態(tài)度你心知肚明?！毙√鸬难劢敲忌也刂?，“又有哪個母親不愛子女的?！?br/>
“卿青就不?！笔Y泊咬住嘴唇，眼里是疼，負(fù)傷累累。他靠在墻上，很涼，寒氣侵入他的背脊，冰了五臟六腑。“你無法想象，她居然放療掉了雙側(cè)卵巢。親手做的。”
“……”
“東子說她是瘋子。”
28、
縱看人的一生,前十五年懵懵懂懂,后十五年糊里糊涂,刨去吃飯睡覺上廁所，時間這個東西已經(jīng)其實所剩不多。
有的人從頭到尾碌碌無為，有的人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口口相傳中成為傳奇。美麗如赫本,偉大如孔丘。
卿青習(xí)慣鋒芒畢露，或者說是狂熱，渴望用一番七彩的光陰區(qū)別旁人生活的悲歡離合。
她當(dāng)不成赫本，也做不了孔丘。成功無法復(fù)制,第二次謂之悲劇。需要想方設(shè)法另辟蹊徑。
卿青把目光投向了制藥研發(fā)。如果再加一個狀語，注上“在非洲的”制藥研發(fā)，就又可以添上許多道德主義色彩，贏得無數(shù)的贊美。
于是她回國找了蔣泊。
但蔣泊錯把這當(dāng)成了卿青回歸平淡的盛宴。事實明顯背道而馳。當(dāng)明白了她的目的之后，“難道你想在外面拼一輩子？”蔣泊在宴會上問卿青。
卿青回答說：“為什么不可以？女人同樣能建功立業(yè)?！?br/>
蔣泊驚愕，卻又涌起一絲僥幸：“那我們算用婚姻結(jié)盟嗎？”
卿青搖搖頭，堅定地說了“No”，“到目前為止，我不想和任何人結(jié)婚，不想生小孩。太耽誤我的時間，包括來例假?！?br/>
“……”
卿青說著從手拿包里取出一個白色的小藥瓶，倒出三片淡黃色藥片，喝了一口水，送服進(jìn)肚，“所以我親手放療掉了我雙側(cè)的卵巢，現(xiàn)在靠藥物維持平衡。”
“……”蔣泊覺得卿青的話，字字句句如刀似槍，穿心而過。
“不是，”一旁的趙東臨伸出手，哆嗦了一下，指著蔣泊泊問卿青：“那脖子算什么？”智障？傻缺？白等了十六年？
“不過兒時玩伴。”卿青如此下了定義。她笑著說，“你想聽我說真話嗎？”
“……”想聽，但又不安。多數(shù)情況下，真相都傷人頗深。
卿青說：“我不需要男人給的那些皮毛之上的感情，只傾向與他們談合作，論投資。因為他們多數(shù)情況下比女人理性。當(dāng)然，還有**，目的是獲得多巴胺。偶爾我也服用藥品，不過效果不太好。但如果哪一天藥片的效果得到提高，我估計我連男人的生/殖/器都不需要了?！?br/>
“……”這番言論驚世駭俗。蔣泊錯愕，手里的叉子“啪”地落在了白色的陶瓷餐盤上。從前，他總是擔(dān)心卿青跑得太快自己跟不上，到頭來，蔣泊才弄明白，兩人根本是跑錯了方向。
趙東臨當(dāng)即站了起來。他氣，覺得不值。
趙東臨自幼與蔣泊一起長大。如果說沒有卿青，他覺得自己會領(lǐng)著脖子玩得很快樂，每天樂此不疲地混在一塊搞惡作劇，到初中，到高中，他永遠(yuǎn)會是這個二人小分隊的隊長。
而當(dāng)卿青轉(zhuǎn)學(xué)來之后，變了。脖子大多數(shù)時間開始和卿青膩在一起，以至于趙東臨想找脖子玩，都不得不也跟在卿青的屁股后面轉(zhuǎn)。
令別人聞風(fēng)喪膽的小霸王成了跟屁蟲，成了“見色忘友”里的那個“友”字。變化巨大。
趙東臨其實很討厭卿青，比討厭班里任何一個人，包括那幫嘲笑他的不懂事的孩子，都要討厭她。
這是一個秘密，沒有知道，因為他從來不提。
那時雖然年紀(jì)小，但趙東臨明白，說出來的結(jié)果無非是讓蔣泊左右為難，甚至鬧僵。他舍不得。
在他曾經(jīng)的小世界里，只有蔣泊一個人不會笑著說他是私生子。雖然后來長大了發(fā)現(xiàn)，其中的原因不過是由于蔣泊本身不愛說話，沒有多少的慈悲情懷。
但趙東臨認(rèn)為，這也已足以令他感恩戴德。
那個晚上，當(dāng)趙東臨看著蔣泊黑下去的一張臉，看著蔣泊在年年月月望穿的眼睛絕望地合在了一起時，“你特么就是一個瘋子！”他大罵了卿青。
——╭(╯3╰)╮——
對于卿青的選擇，唐小甜覺得自己沒資格評價。她只知道，這個世界優(yōu)勝劣汰，能活得風(fēng)光無限，自然有一定的道理。
唐小甜更擔(dān)心的是自己，“你不會想搶了我寶寶去吧？”她撫著肚子，斜著眼睛，冷聲冷氣地問。
跟防賊一樣。
“……”蔣泊被乍然一問，瞬間僵住，眉眼，耳鼻，連牙齒都是，放佛站在三九天氣里，被冰冷的雪籽兒一層層覆蓋了過去，慘白的一張臉，卻又滿臉戒備，抗拒著質(zhì)疑，“我有你想的那么不堪嗎？”他的眉心生出深深的丘壑。
小甜失言了。不過好歹換了心安。她不好意思地笑著打哈哈，東扯西扯，亂說了一通別的。
蔣泊卻至始至終都陰沉著一張臉，靠在墻上，不置一詞
到最后，閑話扯盡，小甜舔了舔嘴唇，唱不下去獨角戲。
“你再去睡會。我到陽臺上抽支煙。”蔣泊下意識地摸進(jìn)褲兜，想找煙匣和火機，結(jié)果里面空空如也，才想起來是給了豆豆?！凹依镞€有煙嗎？”他問。
小甜搖頭。全扔了。
“火機呢？”
“有?！毙√鸩刂徽芯G色的塑料打火機，在電視柜的抽屜里，很久沒用了，都落了灰。
那曾是她當(dāng)啤酒妹時，用來送客人的贈品，上面印著某啤酒牌子的名字，和一行白色的字，寫的是“不準(zhǔn)不開心”。
“這也能不準(zhǔn)呢?！笔Y泊冷笑著，接過去，握在手里，嚓地一聲，撥了打火輪，迸出一朵藍(lán)色的火花，映在他清瘦的臉上，“不過是個打火機，錯把自己當(dāng)成寶。”
“……”
蔣泊心溢失望，“跟我一樣。**?！?br/>
“……”
房間里的燈悉數(shù)關(guān)上，黑漆漆的，只能借著外面高樓大廈余進(jìn)來的霓虹燈光線看個隱隱綽綽。
唐小甜回到床上，淺眠了一會兒，半夢半醒地翻出枕頭下的手表，瞅了一眼，凌晨五點。這是夏天，再過一會兒，天就要亮了。
蔣泊沒睡，還在外面?？床灰娙耍挥衼韥砘鼗仵獠降穆曇羧攵?，偶爾夾著幾聲沉沉的嘆息，像暮鼓。
小甜幾乎可以想象出他眉頭緊鎖的樣子。臉一定是繃著的，咬著牙，抿著嘴，手掐在臉頰上。
這時，她正想著，蔣泊的腳步聲漸近。
小甜趕緊拉了拉被角，掩住臉，閉著眼睛裝睡。
蔣泊躡手躡腳地貓到她床邊，身上有紙燒的味道。小甜以為他會靠過來，不敢動，豎起了皮膚上的汗毛，又開始想損招。
結(jié)果蔣泊沒有。他只是從床上拿了一個靠枕，又往后退了退，到了床尾，一只手抬起小甜的雙腳，一只手把枕頭墊了進(jìn)去。動作很輕，很慢，幾乎察覺不到。
蔣泊的指尖是溫的。小甜虛著眼睛，從眼縫里瞧他。他褲兜里莫名多了一卷報紙。
“把你吵醒了？”蔣泊發(fā)現(xiàn)了她的小動作，歉疚地說。
“……”唐小甜窩在床上搖搖頭。
“你月份越來越大，以后注意些。睡覺給腳加個墊子?！?br/>
“嗯?！毙√饜瀽灥貞?yīng)了聲。
蔣泊走回到床頭，曲腿坐在地板上。拿出口袋里的報紙，撕下一截，卷成煙的形狀，用火機點著，夾在食指和中指中間，低著眼睛看它慢慢燒成灰?！拔疫€記得上次在這里，你說最討厭半夜沒煙抽。”蔣泊沖小甜晃了晃手里的自制“香煙”，“現(xiàn)在深有體會?！?br/>
“……”小甜木然地看著他。那么久的事情，她都忘了。
“……”蔣泊見小甜無動于衷，張了張口，想說什么，卻始終沒法出聲。他無奈地看著手里燒焦變黑的報紙，呼吸很緩。
相對無言。沉默地坐著。報紙燒盡后，化成灰，掉在地上都覺很吵。
“那個……”蔣泊的聲音忐忑不安。。
“嗯？”
“別怨我了行嗎？”他的語氣很軟，像求饒。
“……”
“是我對不住你?！笔Y泊把那個“錯把自己當(dāng)成寶”的塑料打火機遞過去，指著上面白色的字，“這**打火機說，‘不準(zhǔn)不開心’。”
“……”
蔣泊見小甜仍然沒反應(yīng)，有些急，“再不行，你就當(dāng)我剛吻你，是交換抗體了好不好？”
“……”抗體都來了。
“至于更過分的，”蔣泊舉手投降，“算是我想和你進(jìn)行生物基因交流，行不行？”
職業(yè)病嗎這是？
“……”小甜別過頭去，用手捂了嘴。
蔣泊看見她笑，放了心，穩(wěn)了神，癡笑著從床頭柜最下面的抽屜里拿出玻璃煙缸，終于記起抖掉報紙上的灰了，“你還是放在這里呢?！?br/>
“你知道？”
蔣泊笑著自夸，“沒什么優(yōu)點，就是記性好。上次見你從這兒拿的煙缸?！?br/>
記性好，小甜調(diào)侃他，“那記仇呢？”
蔣泊搖頭。
“但是我記仇，特別記仇?！碧菩√鹫f，異常認(rèn)真。當(dāng)初和蔣泊在這里抽煙，說過什么，她不記得了。但是別的，從蔣泊讓她做掉孩子時說的渾話，到從開滿曇花的院子里提著箱子離開，到固執(zhí)地爬上床，小甜樣樣記得仔細(xì)，“所以你要我接受道歉，光賣口乖可不行?！?br/>
蔣泊笑著點頭，“行，你說給我聽聽，有什么想討去的?！?br/>
小甜從被窩里坐起來，抱著枕頭，“這件東西你肯定給的起。”
“錢？房子？首飾？”
小甜在報紙煙熏火燎的味道中燦然一笑，窗戶外面掛著還沒有睡去的月亮。她說：“給我一份工作，到你的公司。”
29、
當(dāng)看過了紙醉金迷,再吃不進(jìn)粗茶淡飯。養(yǎng)嬌了，癡迷了。
不是說那片花花世界一定好，而是從未沒見過。
就像當(dāng)初在D市的飛機場,小甜到了蔣泊的意氣風(fēng)發(fā)。
那個時候，她的野心第一次蠢蠢欲動。想往高處怕，想站在高山之巔,去看看那片沒見過的天，去踩踩那片沒踩過的地。過一遭有棱有角的生活。那份沖動放佛自幼伴隨在粘稠的血液里,強烈到成了渴望。
她要做那最強的。無論是當(dāng)孩子王,還是宿醉里的“第一賣B女”，從來不曾落后。
就算沒有文憑，沒有經(jīng)驗，唐小甜也想去闖一闖，試一試，賭一把。哪怕某天真的輸了，滿盤皆輸又如何？反正她本就是一個沒有籌碼的人，空空兒來，空空兒而走，能有多差？如果運氣好些，還能個給孩子奔出一個前程來。
唐小甜不是卿青。卿青可以行走在世界的各個地方，做著不管是驚世駭俗還是揚名立萬的事情，只有她喜歡就行。
但對小甜而言，或者說如她一般的人而言，無拘無束是空想，能吃飽飯是頭等大事。逍遙的夢只能留給子女，留給外孫。如同卿青的祖輩父輩一般，日積月累，成就一個家族的榮耀。
當(dāng)然，后面半句話對小甜而言，說得有點大了。她求的，無非是孩子以后可以活得自由些，不用在一百塊錢是用來吃飯還是看電影間猶豫不決。
這份保證，蔣泊能給，但不如她親自來。唐小甜覺得，還是自己更為可信，而且可信很多。
于是，她找蔣泊討了一份工作，要建起屬于她的人脈。
提供一個職位不是問題，但，“為什么一定是我的公司？”蔣泊縮了一下眉毛，不愿意。
唐小甜笑著答：“因為我想當(dāng)關(guān)系戶啊?！?br/>
“……”她直接到讓蔣泊找不到理由搪塞。
小甜翻身到床邊坐，也學(xué)著蔣泊的樣子，撕了一截報紙，卷成煙的形狀，用火機點燃，看著火花在空氣中閃動，“最好找個你能暗中罩著我的工作?！?br/>
“不行。”蔣泊搖頭。
“說理由?！?br/>
“第一，公司里最招人恨的就是關(guān)系戶。保準(zhǔn)有人給你下絆子?！?br/>
“還有呢？”小甜手里的“煙”掛了灰。
蔣泊把煙缸遞給了她，“現(xiàn)在你是你，我是我。我可以護(hù)著你，對你好，甚至像剛才一樣，向你示軟。但如果你成了我的下屬，”蔣泊聳聳肩，“只有你給我端茶倒水，遞煙缸的份兒了?！?br/>
“這么公私分明？”
蔣泊笑，“向來如此?！?br/>
小甜覺得他一本正經(jīng)的樣子很討厭，“那卿青呢？你也不答應(yīng)和她搞合作?！?br/>
“不。會答應(yīng)?！?br/>
“切~”完全是打臉。
蔣泊卻說，“因為利大于弊?！?br/>
“……”
“我是生意人?！?br/>
這么強硬，似乎攻不破他的嘴，“能不能給個例外？”
蔣泊很確定，“我的世界里真的沒有這個詞語?！?br/>
“啊呸——”他怎么這么犟。小甜把“煙”狠狠地往煙缸里摁，說了句臟話，“你特么是活在什么阿凡達(dá)的潘多拉星球吧。”
“……”
“我們地球上到處都是‘例外‘，天天發(fā)生?！毙√饋G了報紙，拍去手上的灰，重新窩到床上，回籠，耍無賴，“反正我去定了。”
“……”蔣泊知道小甜同樣不會讓步，頓時沉默了下去。只看見報紙的小火花像個妖精一樣跳來跳去，晃得人心神不寧。大概過了五分鐘，他才終于說了話，“除非你答應(yīng)我一個條件?！?br/>
唐小甜抬起眼皮，猜得到，“和蛋蛋分手？”
“嗯?！?br/>
“OK~”她一口答應(yīng)了下來，幾乎不需要考慮。
小甜把蔣泊，或者說她的準(zhǔn)老板驅(qū)回了沙發(fā)，拿起手機開始編輯給蛋蛋的短信，內(nèi)容很簡短，四個字，“分手，勿擾?！笔腌姾?，屏幕顯示發(fā)送成功。她直接關(guān)了手機。
對于蛋蛋，唐小甜心里也涌起過一絲不忍，雖然很少。
她想，如果自己不那么善變；或者說，是個甘于平凡的女人；再或者，沒有去參加party，沒有見過那片酒燈紅綠，應(yīng)該還會和蛋蛋托上一段日子?，F(xiàn)在也算早聚早散了。畢竟不同路。
唐小甜回籠補了兩個小時，照例早起，去廚房打豆?jié){。
攪拌機的聲音轟轟轟的，炸得蔣泊從沙發(fā)上彈起來，皺著一張臉去洗臉?biāo)⒀?，咬著牙硬憋?br/>
這時候，“叮咚”，門鈴響了。沒有攪拌機機芯轉(zhuǎn)動的噪音大，卻輕易入了人耳。
蔣泊吐了牙膏泡，涮了嘴，從洗手間走出來。路過廚房的時候看了一眼唐小甜，她沒什么特別反應(yīng)，正提著豆?jié){壺往大杯子里倒，過濾豆渣。
不知道是不是防盜門的軸承忘了上油，反正蔣泊拉開防盜門時，“吱”的一聲，他覺得特別吵。
外面果然站著蛋蛋，看上去是趕著來的，頭發(fā)沒梳，眼角沒擦，運動鞋的鞋帶也散了?？墒稚蠀s拎了兩袋熱騰騰的早點。
以前蔣泊對蛋蛋不屑一顧，現(xiàn)在看了忽然有點愧疚，客氣地問了早安，又大聲說到，說給小甜和蛋蛋兩個人聽，“我下去逛逛啊。”他編了借口，穿上鞋往外走。
余下的時間，蔣泊不過是局外人。
蛋蛋進(jìn)屋換鞋，搖搖晃晃的，沒站穩(wěn)，差點摔。當(dāng)他看見開門的是蔣泊時，一顆心便沉了下去。
唐小甜卻像是沒看見，接了她手里的包子饅頭裝盤，又端著兩杯豆?jié){放在了餐桌上，招呼他來吃。
蛋蛋哪有心思，衰著一張臉過去，惴惴不安地坐到椅子上，只覺扎屁股?！耙烩弤”
“有話就說?！碧菩√饖A了一個包子進(jìn)碗。
而蛋蛋手里的筷子卻像是擺設(shè)，“那條短信，你又是逗著我樂吧?！?br/>
“不是。真的。”
蛋蛋不解，“為什么??？”
唐小甜細(xì)細(xì)嚼了包子吞下肚，“你太平凡了。”
“……”
“我想換個口味?！毙√鸷攘艘豢诙?jié){，“好比豆?jié){喝膩了我下次改喝牛奶?！?br/>
“但是我……我……”蛋蛋結(jié)舌，手捂著胸，恨不得把心挖出來給她看看。
“行了，趕緊吃，”唐小甜用筷子敲了敲碗，“招呼你最后一頓?！?br/>
這話說得傷感，蛋蛋睛驟然泛紅，眼淚潤著眼眶，“你還答應(yīng)跟我回家吃飯呢。我一直都記著?！彼穆曇粝竦暨M(jìn)深井里大聲呼喊地?zé)o助，夾著一聲深過一聲的委屈。
“呵，和你回家？”軟的行不通，唐小甜只能抖出了她的流氓本質(zhì)，“讓我去給你爸媽說肚子里是別人的孩子嗎？你看看他們能同意不?！?br/>
“……”
“不要逼我做到那份兒上。”
蛋蛋聽得牙哆嗦，臉白得像一張紙。“我們以前都好好的，就因為蔣先生嗎？”
“算是，占一半。”唐小甜如實說。
“……”與蔣泊的差距，蛋蛋一清二楚。本就膽小的他徹底絕望了下去。那是他的死穴。
“不吃了？”
“……”蛋蛋雙手交疊在一起，緊緊地握著裝豆?jié){的杯子，壓住渾身上下那亂竄的血液。他似乎用了很大的勁兒，指關(guān)節(jié)都泛白了。
“那就滾吧。以后不聯(lián)系?！碧菩√鸾K于說了這句話。
那一下，蛋蛋再也沒忍住，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嘭——”，玻璃炸開了花，豆?jié){沫子四濺在廚房的瓷磚上。他的淚珠子唰唰滾了下來。放佛是他的心也隨著那個玻璃杯，變成了一地破碎的渣滓。蛋蛋吸了一大口氣兒，又慢慢吐了出來，氣流在嗓子眼和胸腔間顫栗。用黝黑的手摸了兩下眼睛。轉(zhuǎn)身往外走，被迫認(rèn)了命。
“不送了。”小甜說。
“嗯。”蛋蛋伸手拉開了防盜門，又是那么“吱”地一聲，很尖銳。像一根刺扎進(jìn)了心里，千瘡百孔。
——╭(╯3╰)╮——
蔣泊回家洗澡換了衣服，還撥個電話，讓人準(zhǔn)備一場招聘會，用作幌子，掩蓋小甜和自己的關(guān)系。通過正經(jīng)途徑進(jìn)來，閑言碎語總會少很多。
他怕蛋蛋和小甜會談很久，磨磨蹭蹭地耗著時間，又去拿了兩條特供的鮮鱸魚，三斤牛肉，一箱木瓜和兩把菠菜。驅(qū)車去小甜的住處。
蔣泊進(jìn)門的時候，于媽在廚房做飯，打掃衛(wèi)生的阿姨正收著吸塵器，旁邊放著一個白色的小塑料袋。蔣泊去廚房把菜遞給于媽時，掃了一眼，袋子里裝的是一個碎掉的玻璃杯。
她和蛋蛋上火了？蔣泊皺起眉，毛毛躁躁洗完手，去客廳找小甜。
唐小甜坐在沙發(fā)上，腿上放了一本書。她的手破了，纏著一圈褐色的止血貼。收拾地板的時候，懲罰般地，不偏不倚地割在指關(guān)節(jié)上，稍一動就淌血。
“你們吵架了？”蔣泊坐到她旁邊，拉起她的手，揭開止血貼，看了看，痂結(jié)得很薄。
“沒吵。就是我喊了他滾，他摔了一個杯子?！碧菩√鸢延门f的止血貼扔進(jìn)垃圾桶，傷口露在外面。她闔了書，放在茶幾上，指關(guān)節(jié)彎了彎，又滲出了粘稠的血液。
蔣泊舔了舔嘴唇，“怎么不好生和他說?！?br/>
“誰都想扮好人，但不能那樣。只有半點希望都不留，徹底死了心才不痛。”蛋蛋太像以前的那個她了。那種疼，唐小甜心里面比誰都明白。
“真絕情。”蔣泊評價。
小甜聽了卻哈哈大笑，“能不能換一個，我都聽膩了?！爆F(xiàn)在的她早已修煉成精。
“……”不知是這句話太刺耳，還是小甜的笑聲里藏著針，蔣泊細(xì)長的眼睛里露出微弱的光，無法笑出來。他明明拉著小甜的手也又像是拉不住，空落落的。腦子里有億萬個念頭，都是不安。
他想，有一天，她離開自己，也會如此決絕不留余地嗎？
蔣泊突然沒了自信。
30、
生活像一出巨大的舞臺劇。人人都是戲子。穿著或好或壞的戲服,抹上或濃或淡的妝容，帶著似真似假的表情，扮演著不同的角色。
有的人是公主,尋找自由；
有的人是夢想家，渴望璀璨；
有的人是掠奪者，癡迷血腥；
那唐小甜呢？她到底要什么？似乎一直在變，從對掙老人頭的執(zhí)著到對孩子,現(xiàn)在想的又是職場。
蔣泊思來想去,不知道了。靜默地坐在沙發(fā)上,直到門鈴再次被人摁響，乍然的一聲,驚得怕吵的他滿臉戒備。
又會是誰？
唐小甜看了一眼電視墻上掛著的透明玻璃掛鐘。時間差不多。她散著頭發(fā),抽了一張新的止血貼，一邊走，一邊纏，去開門。
蔣泊好奇心作祟，也站了起來，走到墻邊，裝作是去看掛在墻上的日歷，手指捏起白色硬殼紙的一角，卻沒有翻，眼睛偷偷地在瞄著門口。
“進(jìn)來吧?！碧菩√鹄_防盜門，還是那么尖銳的一聲，卻又在下一句話中消去了刺耳，“包裹在里面?！?br/>
原來是上門取快遞的。
蔣泊松了一口氣，克制著的，很淺。他收回視線，落在日歷紙上，終于一頁一頁地翻了起來，動作暢快了許多。
小甜的日歷本上畫了很多圈圈，用的紅色記號筆。兩旁還寫著細(xì)小的字，諸如“第五次產(chǎn)檢”，“第三次產(chǎn)期學(xué)習(xí)”云云，以及后期對胎教時間及內(nèi)容的規(guī)劃。做得很細(xì)致。
相比較起來，蔣泊這個當(dāng)父親的明顯不合格了很多。
除了錢財，他再沒給與過什么，應(yīng)著那個“錢來了的”電話薄名稱。沒有關(guān)*，沒有陪伴，讓他血親的孩子像一顆孤零零的小草在角落里，被風(fēng)劃破，悄然地生長。
哎~他嘆了口氣，很重，心里被愧疚盈滿。
穿著藍(lán)色工作服的小伙子走進(jìn)來拿箱子。箱子是大號的，他以為裝了重物，使了一把猛勁兒，哪知是虛的，身子閃了一下。
“裝的什么東西？”站在一旁的蔣泊看見，又瞥見箱子上“恭賀新禧”四個字，問到，“你有朋友結(jié)婚？”
唐小甜點頭：“前男友?！?br/>
“你給我提過的那個？”
“嗯。”
蔣泊聽過那人的所作所為。居然要結(jié)婚了。又問到：“你隨了多少禮錢？”
“兩千?！?br/>
蔣泊“哦”了一聲，從格子短褲里掏出黑色的錢夾，數(shù)了一疊錢給快遞員，“零頭你留下，剩下的整數(shù)你交給新郎。”
“……”快遞小伙愣住。
“……”唐小甜也是，心想脖子他也不怕被快遞員訛了去。
蔣泊卻說：“錢不多，只夠買卷草席卷了他送去殯儀館燒的。誰*留著就留著?！?br/>
估計到時候EX收到這筆“不懷好意”的禮錢，還得笑著說謝謝。小甜捂著嘴樂起來，“你真損。比我還過分?！?br/>
“過回嘴癮。當(dāng)同仇敵愾。”
“……”同仇里的“同”字，唐小甜不知從何而來。
蔣泊見她靜了言，垂了眸子，當(dāng)是說錯話了，想去拉住小甜的手，卻又是摸過錢的。怕臟了她，只能在空中尷尬地搓了兩下，收在褲兜里，光是看著她的肚子，目光柔和晨曦，“都一家人了?！彼f。
“……”是嗎？小甜心里發(fā)笑。從壁柜的抽屜里拿出塞在一疊疊報紙下面的備用鑰匙，給了他，“你以后也方便些?！?br/>
既然要給她提家人，好歹也裝個樣子，做個門面。
——╭(╯3╰)╮——
日子在一場秋雨一場涼的潮濕中悄然而過。
“一家人”這三個字，唐小甜不知道有多少可信的地方。
以前她想給孩子求個穩(wěn)定的家庭環(huán)境，現(xiàn)在又想求個燦爛的未來。蛋蛋是已經(jīng)分手了。熊掌和魚的兼得能指望蔣泊嗎？指望那句“一家人”？
唐小甜不信，只能摸著肚子說“這世上的東西不能事事如意”。她的視線落在手指上。那道傷總是不見好。
前幾天，小甜去廚房看于媽燒菜，手肘不小心碰翻了醬油，濺在傷口上，竟然留了疤。淡淡的一道印，豎著的，像一根曬干的茶葉梗穿破了指關(guān)節(jié)上的層層紋路。
于媽說讓他去醫(yī)院看看能不能給洗了。唐小甜卻搖了搖頭。這是她該受的，時時刻刻提醒她的罪惡。
現(xiàn)在到了秋天，大街上的梧桐樹開始頹然地掉起葉子，落在馬路兩邊，打掃不及時的時候，踩上去，脆脆地發(fā)響。
唐小甜的肚子慢慢隆了起來，變得有些明顯。每周都要稱體重，做記錄，去醫(yī)院查各項指標(biāo)，睡覺的時候翻身也變得累。
她給家里打了好多通電話，問起外婆的腿，還有血壓和心臟。小甜總是擔(dān)心得不行，反反復(fù)復(fù)要問很多遍。宋嘉卻是回，“老樣子。年紀(jì)大了都那樣”。
這句話不假，但小甜聽了越是沒底。沒說的下一句，她是知道的：年紀(jì)大了，什么時候走都是自然而然的了。
想到這里，堅強的她鼻子會酸，眼睛會濕，睫毛眨一眨，黏在一起，卻又不能表露出來，只是笑著給家里說：“我想去找個新工作，進(jìn)大一點大公司。”
電話那頭的媽媽聽了才會心安。
瑞帆制藥的招聘會設(shè)在下個星期一。
今年夏季對應(yīng)屆學(xué)生的招聘會早已結(jié)束。新開的這一次，都不知道內(nèi)情，只聽上頭說是面向社會的，選取范圍主要集中在技術(shù)性人才和行政助理。
簡歷這個東西，唐小甜第一次寫，手生，一邊查看網(wǎng)上的模板，一邊根據(jù)自己情況該。當(dāng)寫到家庭情況那一欄的時候，她手抖了抖，勉強在黑框中寫上了“個體戶”三個字。
幸好家里租了門面開了書店。如果是前幾年，王興東還沒有從里面出來。唐小甜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落筆了。
招聘會前一天。下午蔣泊見完一個客戶，穿著他萬年不變的深色西裝過來看小甜。手里拿了一套妥帖的女性職業(yè)裝，訂做給孕婦的，海軍藍(lán)的顏色，套裙，料子用的很普通的棉布的，不招人疑心，只對皮膚好。
蔣泊進(jìn)屋換了拖鞋，脫下西裝彈了彈，掛起來，露出了里面白色的綿綢白襯衣，金屬色的扣子上面有某牌子標(biāo)志性的骷髏頭，透出一股尖銳的氣質(zhì)。
他去洗手。于媽在廚房洗碗。
現(xiàn)在的氣溫低了下去，空氣中夾著桂花的甘甜。
唐小甜披了一件洋紅色的針織衫，里面是寬松的白色家居服，站在陽臺上。陽臺那里多數(shù)的花屬于夏季，現(xiàn)在已經(jīng)凋謝了，只剩下綠色的葉子和深褐色的枝椏。
唯獨那盆曇花，從B鎮(zhèn)拿回來的那盆，在松針土的縫隙冒出了嬌嫩的芽，還很小，像一顆綠豆，躲在屋檐的陰影下面微笑。
“再過幾年，它也能開花了。”蔣泊走過來，倚在落地窗的白色窗框上。
他現(xiàn)在隔三差五會來看小甜，就像以前蛋蛋一般。不同的是，蔣泊從不吝嗇擁抱與親吻，雙眼里隱著欲望，火一般的掠過唐小甜身上的每寸皮膚，灼人地?zé)欧鹗窍奶斓脑餆嵩谒砩线€沒有褪去干凈。
“要不要給它起個名字？哈哈~”唐小甜說到一半，自己先笑了開，走到蔣泊身邊，瞇著眼睛看著陽臺外面，在夕陽中紅了臉的棟棟高樓大廈，“這個想法有些傻?！倍家话褮q數(shù)了
蔣泊搖搖頭，溺*地圈上唐小甜的腰，鼻息里是她身上從夏天帶來的**味，“還不如給孩子取個名字呢?！?br/>
小甜沒有在他的攻勢前退縮，努力扮演著一個好情人，“我才不去檢查它是男是女。知道了沒意思。”
“那先起個小名?！笔Y泊吹開她額前的頭發(fā)，低頭吻了下去，像一塊奶油般融化，纏綿至極，“你想一個。”
“我說叫豌豆?！?br/>
“……”蔣泊悶聲發(fā)笑，手卻鉆進(jìn)針織衫，隔著薄薄的一層衣物亂竄起來，“這名字，別人聽了就知道我們娃從小是個吃貨?！?br/>
“我是想起了上次回家時，在田地里看見的豌豆苗了，青綠色的，很好看，”特別是在這即將被金色淹沒，再是被白雪覆蓋的季節(jié)里。
“是很好看，”還帶著思念。那個時候，在青天白云之下，蔣泊記得自己心里滿滿裝著的都是她。她盈盈的雙眼，像載著落紅遠(yuǎn)去的小溪，清澈見底。思及這里，蔣泊身子顫抖著燙了起來。多久了，他再沒碰過女人。蔣泊粗糙的大手解開了她后背上的金屬內(nèi)扣，釋放出胸前一片酥軟的風(fēng)情。撫了上去。
這時，于媽從廚房出來，手在圍裙上摸了摸，說著：“小甜，蔣先生。我收拾完了。”她是過來招呼回家的。
來的真巧。蔣泊擰著眉毛，用高大的身子掩飾著旖旎之情，雙眼里甚是不滿。
興致全被攪了。
“哎呀……”于媽是過來人，看出了異狀，懊悔著轉(zhuǎn)身往外走，嘴里低聲說著對不起。
真是尷尬。
唐小甜也羞，有一種被長輩抓到偷情的負(fù)罪感。躲在蔣泊懷里，用襯衫遮住臉，藏了起來。
蔣泊忙著解釋：“其實沒什么，我就是試試。”
“……”試個屁啊。別越描越黑。唐小甜狠狠踩他一腳，讓他閉嘴。
蔣泊忍著疼，換上嚴(yán)肅的表情，一本正經(jīng)地說：“秉著科學(xué)主義，看看她是不是隆的?！?br/>
“……”
“……”
唐小甜和于媽頓時笑到了肚子疼。
這句話惹得唐小甜第二天醒來都是咯咯笑著的。她吃過早飯，換上那身洗好的白襯衫今兒職業(yè)套裙，盤起頭發(fā)，描了眉毛，涂了口紅，拎上黑色手提包，穿的是平底的黑色皮鞋，很普通的樣式，上面只是簡單的點綴著用鞋帶系成的蝴蝶結(jié)。
招聘會設(shè)在市中心某家酒店的一樓。大廳支著滾動的廣告牌，地毯一路鋪到了招牌所在的會議廳門口。兩側(cè)布置了盆栽的一串紅，艷艷的彌散著喜氣。
會議廳合著的雙開實木大門外，排著的長長的隊伍。走廊上貼墻放了兩道排軟椅，應(yīng)聘技術(shù)部的坐在左邊，行政助理的在右邊。猛一看去，左邊大多數(shù)是留著寸頭，帶著眼鏡，被一身西裝襯得更為刻板的的工程師。而右邊，便是涂香抹粉的一片**了。
女人嘛，扎堆了難免閑聊，不外乎說起衣服首飾化妝品，爸媽二舅男朋友。
唐小甜前面的姑娘看上去和她差不多，栗子色的卷發(fā)，長到背。二十出頭。雙腿交疊優(yōu)美的坐姿，一身裝扮是上了檔次的。
她的鞋和小甜一樣，是純色的黑，用的漆皮，十厘米的細(xì)跟，是JimmyChoo24:7這個必備系列里的單品；裙子不是職業(yè)裝，而是羊毛縐紗的長裙，梅子色，腰上有精巧的荷葉邊。配著灰褐色的優(yōu)雅手提包，線條利落而大氣。
這身行頭要花不少錢。
唐小甜從后面看著，彎了嘴角偷偷地笑。給她起了個綽號叫“顯擺姐”。這么招搖，真是找死。
“你這雙鞋很好看啊。”顯擺姐突然回過頭來找小甜說話，笑容里帶著一腔優(yōu)越感，“Repetto的，一千多吧?！?br/>
排隊等待總是無聊，聽到這句話，周圍一圈人的目光像針一樣，好奇地刺到小甜的鞋子上。
唐小甜縮了縮腳，藏在椅子腿后面，這也能讓你看出來，“湊個光鮮，應(yīng)聘嘛。”
顯擺姐又瞧了兩眼，“我就說看著像。以前我也有一雙，穿了一個月，嫌舊，送了我家保姆?！?br/>
“……”保姆？唐小甜白她一眼不再想搭理她。
顯擺姐瞧見了她的敵視，不高興，輕哼了一句“呵”，氣兒從鼻孔里躥出來，嘟嚷地罵著，“甩什么臉子啊，又沒招你。真沒禮貌?！?br/>
禮貌？什么叫禮貌？
不在地鐵上吃包子餃子算，不用手指著人說話算。和她本是一面之緣的關(guān)系，就該說一面之緣的話。
唐小甜瞅她一眼，“我就是好奇你怎么現(xiàn)在落了檔次，和我同時來應(yīng)聘了？”
“……”顯擺姐被激得下不了臺。
正要不依不撓的時候。從大廳走來了一個人，后面跟著他的女助理。尖頭的黑色皮鞋悶聲踩在深色的地毯上，唐小甜恍恍惚惚覺得看得見上面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