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然——

    他不動聲色，卻讓她心中更是確信。

    “當(dāng)年我替兄長渡劫時，一是要他時時將四方如意盤佩在身上，二是要我日日寸步不離他身邊，方才能使得劫數(shù)挪移到我身上。然則，郁上仙，你是怎么做到的呢？讓我猜猜……恐怕你已將我家的那寶貝打碎成百瓣殘片了吧？啊對了，大概就溶在了馬尿里，好騙著我澆下，其中一瓣進入我的身體，剩余的九十九瓣則在你的遍身血液之中。這個辦法另辟蹊徑，若不是我父君說起，本公主還不知道四方如意盤竟還能這么使。從此，不必兩人形影不離，只需百里之內(nèi)，盡可將我頭上的劫數(shù)飛挪向你，好生方便?。〉?，我還聽說，若依循此法，我原本的劫數(shù)會一化作九十九，近百倍應(yīng)在你的頭上。呵，我真以為是自己聽錯了。百倍？本公主真是想不明白啊，為什么會有人不惜身受兩百九十七道天雷，只為能徹頭徹尾將我瞞??？”

    琴聲不知何時已然絕跡，月色寂靜下，唯有蓮兮一人的聲音空響不止。

    她面上的笑靨燦若春花，心中卻實則驚悸不安。喉間適才被清泉玉釀滋潤過，這時卻燥熱得好似要焚燒起來，她的嗓音顫抖其中，仿佛脫韁野馬一般，不再受她的控制，執(zhí)意逼問道：“不錯，本公主當(dāng)時神元枯竭，即便外人怎樣將修為強渡給我，我也絕計不可能扛下一道天雷。但即便本公主被雷劈死了，也是自作孽不可活，在三界徒留下一樁笑話罷了，與你又有什么關(guān)系？兩百九十七道天雷，你竟還有臉說我輕賤自個兒性命？我呸，你用的什么狗屁法子來幫我！到底是可憐我？是心疼我？是愛慕我？還是另有所圖？你倒是明白地說出來啊……”

    “蓮兮，你醉了?！?br/>
    她貼得太近，眼里只容得下封郁漆黑的瞳仁，反而看不清他的神色。

    這樣倒好，若是望著他冰冷若石的面龐，她又怎敢如此沒頭沒腦地胡言亂語？

    蓮兮把酒壺撂在一邊，伸出雙臂繞過封郁的脖頸，在他腦后交纏十指。

    團簇著芙蓉緋花的粉色廣袖，拖曳過他的瑤琴，在秋風(fēng)月色里徐徐展開，仿佛夜蛾妖翅，極盡旖旎。

    “或許……”蓮兮側(cè)過臉，貼著封郁的耳畔，吐氣若蘭，悄聲呢喃道：“你也曾對兮兒有過一分憐愛？”

    她的右頰緊貼著他的側(cè)臉，分不清是誰的體溫?zé)霟崛缢?，讓人幾近融化?br/>
    封郁在她臂彎間，只靜靜坐著，渾如石雕玉鑿一般。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說道：“蓮兮，快回東海去吧，天色不早了?！?br/>
    他的氣息溫?zé)?，穿過她的衣領(lǐng)，直灌她的后背。原該春風(fēng)一般溫暖，卻讓她的脊背森森發(fā)寒。

    蓮兮閉起眼，扯著嗓子在他耳邊呼喝道：“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你替我吃了大苦頭，本公主如何補償你都是不夠的！你不是說要將我執(zhí)在指間充作棋子么？如果那就是你的目的，好呀，本公主樂意奉陪，上刀山下火海，我必會替你取回世間所有玲瓏碎，實現(xiàn)你的愿望。也不枉你白白救了我的性命！”

    她賭咒一般說得使勁，連身上也繃得僵硬。

    “玲瓏心？你可知我下了多大的決心，想要放棄它，你倒比我還執(zhí)著？”

    “放棄？”

    “尋找玲瓏碎的前路坎坷，你跟在我身邊，被我當(dāng)槍當(dāng)盾，九條命也不夠使，你竟一點也不怕？”

    “不怕?！?br/>
    “呵，若有一日，為了玲瓏心，我逼你奉上最珍愛的東西，為了玲瓏心，你將不再是你。你可愿意？”

    “……蓮兮愿意。”

    “拼好玲瓏心的那一日，夭月的殘魂興許能夠重聚，她還魂返神，你……愿意嗎？”

    “我……”蓮兮怔了一怔。

    ——世間唯有玲瓏心，方能令月輝返照吾心。

    幾次與之接觸，蓮兮心中明白，玲瓏心的殘碎之中，深藏著夭月的殘魂。若得僥幸，所有的殘魂都寄宿于玲瓏碎之中，那么修補玲瓏心的同時，亦可能修補夭月的靈魂。然則，這一僥幸究竟有多大的可能性？召回的魂魄是否會因為殘缺不全而有所異常？最終拼回的夭月是否依舊是不潔的魔魂？沒有人做過類似的嘗試，沒有可供參考的歷史，恐怕連封郁自己都沒有十足的把握?？v是如此，抱著所謂“興許”的可能，他就這么異常執(zhí)著了四千年，只為了，讓她回到這個世界來。

    蓮兮曾暗暗佩服過封郁的執(zhí)著，也曾對夭月抱有一絲羨慕之情，渴望普天之下，也有一個男子能因自己而執(zhí)迷不悟，沉湎至深。但，這一時，她的心底疼痛至此，糾結(jié)至此，卻非嘆服，更非羨慕。

    然而，封郁這樣的男子，她的愿意或不愿意，怎可能左右他的選擇。

    封郁拿手在蓮兮腋下輕推了推，然而她環(huán)抱著他頸側(cè)的手臂，非但沒有放松，反倒鎖得更緊了些。

    只聽封郁澀聲咽道：“蓮兮，快松手，我喘不過氣來了……”

    她聞聲撒手后撤，不想慌忙之間，將封郁的金弦瑤琴碰翻在一邊。

    那瑤琴兩頭棱角皆是渾圓，猛地被她一碰，竟在緩坡向下的草葉間連翻了幾滾，咣咣當(dāng)當(dāng)發(fā)出好大聲響。蓮兮見狀，急忙起身要去拾琴，腳下剛一動，又將方才擱在膝邊的半壺清泉玉釀踹翻在地。

    她前后不顧，正手忙腳亂間，只覺袖上被人猛一使勁，向后一扯。還未及反應(yīng)，她的整個身子便側(cè)倒了下去，躺進了一方粹白的懷抱中。

    “你……”

    “你自己說的樂意奉陪，現(xiàn)在就忘了？”封郁唇角勾笑，與她面面相對，柔聲說：“我也不過是想要你陪我一道躺著曬月亮罷了?！?br/>
    蛇山桂海之中，花香襲人甜蜜之極，令人早已有些麻木。但這時蓮兮枕著封郁的粹白煙云紗袖，鼻端嗅著的，雖也是桂花氣味，卻更有一股陳年醞釀的香冽，酒氣一般，令她未飲先醉。

    封郁伸手指拈住她的下巴，一雙狹長眼睛直直逼視著她，像是檢視月下明珠一般，異常仔細(xì)地上下打量著她。

    拇指指腹輕柔地摩挲著，從下頷緩緩游走到她的唇瓣，拖曳過處，留下令她顫抖的滾燙溫度。

    她唇上的嬌軟，更甚花瓣，令他愛不釋手。他一面沿著她的唇線來回勾勒，一面玩味地說道：“兮兒，你可知道，若想魅惑男人，首先應(yīng)當(dāng)叫他好好看著你。你死死抱著，只給我留了個后腦勺，叫我如何欣賞？”

    封郁笑得輕狂，叫她又羞又惱，剛要張嘴辯駁，不想竟讓他的拇指順著啟口之勢，長驅(qū)直入，探進她的唇舌之間。

    她吮著他的指尖，一時羞怔得面紅耳赤，連掙扎也忘了。

    封郁卻若無其事地抽出手來，在她腰上一攬，揚聲戲謔道：“喲呵……好大的猴屁股。”

    他在她的腰際，輕輕捻起一縷衣裙，意味深長地笑了一笑，說：“果然，是南海龍綃紗的質(zhì)地。可是，為何與我送你的羅仙裙，裁剪得一模一樣？”

    “‘莫非是鐘情于本尊？’”蓮兮輕哼了一聲，說道：“不錯，本公主是有幾分中意你。只不過，也就一丁點罷了！”

    封郁輕緩地一笑，沒有說話。

    然而他淡淡的眉眼，卻因為這一笑，流瀉出她從未見過的溫情。

    他微微上揚的眼尾，在月光明朗中，好似一道蓄滿淚水的淺灣，瑩瑩閃爍，讓蓮兮忍不住伸出指端想要觸碰。

    她還未觸及他的臉龐，只覺腰上一緊，身子又被封郁向自己懷里拉近了幾分。

    “想摸便摸，何必像個老婆婆似的慢慢吞吞，叫我好等。”封郁笑意不改，牽引著蓮兮的手，飛快探向臉側(cè)。

    被蓮兮灌進肚里的清泉玉釀，入口不過清水一般，這時卻像是一團熨鐵，將她的身體由內(nèi)而外，熨燙得綿軟。

    她果然是醉了，否則，她又怎會分不清，是誰的體溫，是誰的心跳，在寂靜之中燃燒著，悸動著。

    是她的，抑或是他的。

    可為何翻滾著同樣的溫度，躍動著同樣的節(jié)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