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突然尖叫起來:“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聲音尖利,充滿焦慮和不安。
玉兒也發(fā)現(xiàn)了異常。
對面山崗松林里,突然撲出幾只色彩斑斕的獵豹,個子比老虎要小許多,但速度極快。它們接二連三地跳下驛道。馬兒已經(jīng)感覺到了危險,猛地停了下來,雙足高舉,在空中踢打,發(fā)出憤怒的咆哮。馬背上之人顯然也嚇了一跳,幾乎從馬背上摔下來。很快,他穩(wěn)住了自己,魏然聳立在雙足高舉的馬背上。這是一匹血統(tǒng)高貴而且久經(jīng)陣仗的戰(zhàn)馬,很快就冷靜下來,從容地將雙足從空中放下來,力道把握得恰到好處,馬背上的人甚至沒有晃動。馬身子稍微低傾,四腿緊繃,保持著蓄勢待發(fā)的姿勢。頭顱一動不動,兩眼緊盯著接二連三跳下土坎的猛獸,目光如冰片一般冷酷而鋒利。領(lǐng)頭的獵豹顯然被馬兒異乎尋常的冷靜鎮(zhèn)住了。它見識過許多對手,無一不心膽俱裂,落荒而逃。甚至忘記了逃,靈魂已經(jīng)掙脫了軀殼,消失得沒有了蹤影。這可不是一只忘記了“逃”的生物,它充滿力量,冷靜兒睿智,具有異乎尋常的能力。
獵豹掂量著對手,論身軀,對方遠比自己高大健壯;論速度,這可是馬兒中間的極品,短距離的沖刺也可能與自己旗鼓相當(dāng),中、長距離的奔跑一定超過了自己;論力量,馬兒四肢強壯,四蹄釘了鋼制馬掌,后踢的力量更是超乎尋常。馬兒唯一的劣勢是沒有鋒利的牙齒和尖銳的爪子。這個劣勢是決定性的。它已經(jīng)認清了對手。對手不是別的什么東西,只是一匹馬。馬性格溫順,只會吃草和奔跑,并且樂于被人駕馭。其實,它最大的對手是馬背上的人。但它已經(jīng)看出,這只是一個普通的人,不是那種令猛獸們害怕、膽怯的人。
領(lǐng)頭的獵豹昂起頭,發(fā)出地動山搖的咆哮。在它的帶領(lǐng)下,所有的獵豹都昂起頭,發(fā)出地動山搖的咆哮。這時,第二匹馬已經(jīng)到了。它顯然沒有意識到危險,直接朝獵豹沖過去。獵豹釘在地上,一動不動。馬兒急忙剎住四蹄,身子幾乎俯臥到地上。這似乎不是馬兒的姿勢,而是猛獸的姿勢。獵豹再一次猶豫了,沒有立即發(fā)動進攻。今日所發(fā)生的一切正在挑戰(zhàn)它們的世界觀和價值觀,它見到了不止一匹不像馬的馬兒。它很久沒有遇到過旗鼓相當(dāng)?shù)膶κ至?。自從主人把它帶離非洲草原,穿越中亞大陸一路行來,它就沒有遇到過對手。它身材矯健、靈活,快如閃電;精通泳技,擅長攀爬;性情機敏,智力超常;善于隱蔽,行動迅速。在主人的訓(xùn)練下,千百年來孤軍作戰(zhàn)的它們還學(xué)會了群體合作。這創(chuàng)造了奇跡,戰(zhàn)斗力數(shù)十倍、百倍地得到了提高,它們因此成了最完美的獵手。
饒是這樣,它還是猶豫了。它們與眾不同,非同一般;但它們面對的馬兒也與眾不同,非同一般。更要命的是,馬背上還有人。也許是一個普通的人,然而普通的人也能迸發(fā)出特殊的戰(zhàn)斗力。人,是高一個等級的生物,千萬年以來,所有的猛獸都銘記著這一點。
獵豹們猶豫了兩、三秒鐘,馬兒已經(jīng)作出了一個聰明的抉擇:逃跑!馬兒以匪夷所思的敏捷掉轉(zhuǎn)身,沿著來路奔跑起來。排在第二梯隊的馬群早已經(jīng)得到了示警,遠遠地瞧見同伴迎面狂奔過來,也調(diào)轉(zhuǎn)身子往回跑。依然是原來那匹馬跑在最前,其他馬兒緊跟其后。身后的危險激發(fā)了它們原始的力量,它們雖然有些疲憊,但依然跑出了世界上最快的速度。
馬蹄狂舞,如狂風(fēng)翻卷,揚起漫天塵埃。
白狐已經(jīng)躍上樹梢,與驛道上的馬群賽跑。
玉兒醒悟過來,也加入了追逐的隊伍。
玉兒一邊奔跑,一邊驅(qū)趕驛道上的豹群。豹群不為所動,咬定遠處的目標,義無反顧的前進。一只豹子齜牙咧嘴,做出一副吃人的樣子,以為能嚇住她。她一點都不害怕。她從小就不怕猛獸。一次,一群波斯人向大周皇帝獻上兩頭獅子,在御苑展示。她跟隨家人前往觀看時,突然將手伸入鐵籠撫摸獅子的后背。獅子一動不動,聽任她撫摸,很享受地“哼哼”。獅子被送進皇宮后一直焦躁不安,張牙舞爪,怒號不停,卻任憑一個5歲的孩子撫摸,這件事很快傳遍長安,引起高度關(guān)注與多種解讀。其中一種解讀是:猛獸雖然沒有吃掉孩子的肉體,但吃掉了孩子的魂魄,這個孩子成了一個失魂落魄的人。這種解讀一年后得到了某種程度上的印證:因為孩子沒有魂魄,所以才忘記自己是誰,獨自在荒郊野嶺流浪了3年。
玉兒不停地騷擾豹群,延緩它們奔跑的速度。但它們目光堅定,方向明確,不為細枝末節(jié)分神。
狐、人、豹就這樣奔跑著,竭盡力,但節(jié)奏不亂,秩序井然。
眼見馬群越跑越遠,玉兒放下心來。現(xiàn)在,她要考慮的事情是怎么殲滅這十幾頭猛獸。殺一頭、幾頭應(yīng)該不難,但要殲滅一群,她的心未免忐忑。它們可不是一群散兵游勇,它們是一支軍隊,一支反應(yīng)靈敏、兇猛殘暴、死纏爛打的軍隊。一支軍隊與一、兩只豹子戰(zhàn)斗力的差別不止一個量級。
玉兒還沒有下定決心先拿哪只豹子開刀——是那只領(lǐng)頭的母豹,還是那只矯捷的公豹?領(lǐng)頭的母豹聰明、經(jīng)驗豐富,矯捷的公豹兇猛、不計生死。這時,白狐又尖叫起來?!翱┛┛┛┛┛┛?,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庇駜禾ь^一看,大事不妙。朝函谷關(guān)方向奔跑的馬群不知何時又調(diào)轉(zhuǎn)馬頭跑了回來。原來在函谷關(guān)方向也出現(xiàn)了一群獵豹,并且數(shù)量更多、更兇悍。馬群越跑越近,越跑越近,速度漸漸慢下來,它們顯然記得后面,現(xiàn)在是它們的前面有同樣一群猛獸。
玉兒看清楚了,一共是六匹馬,每一匹馬上都騎著一個人,其中一個是男子,其余的都是女子。男子身著黑色長袍,佩戴黃色綬帶,頭戴高冠,卻不是李溫,乃天元皇帝宇文赟。女子個個身穿綢緞,色彩鮮艷,各不相同:一個穿的是粉色衣裙,一個穿的是藕色衣裙,一個穿的是霞色衣裙,一個穿的是乳色衣裙,一個穿的是翠色衣裙,一個穿的是杏色衣裙;個個挽著高髻,插著金簪,粉臉白頸,嬌喘吁吁。玉兒認出來了,那個穿粉色裙子的正是麗華姊姊,乃楊堅長女,天元大皇后。那么,其他4位美婦人自然是天元皇帝的4位妃子,現(xiàn)都被封為皇后,依次是:
天大皇后朱滿月,小皇帝宇文闡生母;
天中大皇后陳月儀,大將軍陳山提之女;
天左大皇后尉遲熾繁,相州總管、蜀公尉遲迥的孫女,原西陽公宇文溫之妻;
天右大皇后元尚樂,儀同元晟之女。
玉兒恍然大悟,難怪那些關(guān)將、關(guān)丁如此鄭重其事,原來是天皇和天后要夜過關(guān)防??磥恚涞畹目駳g結(jié)束了,新的狂歡搬到了300里崤函古道。玉兒不由得在心里痛罵這個哥哥如此荒唐,怎么能拋棄朝政和大臣,私自策馬夜奔呢?難道真不知有無數(shù)軍國大事等著要處理,有無數(shù)百姓流離失所等著去拯救?一統(tǒng)南北的大業(yè)呢?天下大同的理想抱負呢?通通拋到了九霄云外……豈不辜負先帝的期望?
玉兒的萬千感慨只能咽回腹中。她看到另一群豹子由一只公豹帶領(lǐng),沿著驛道向東撲來,殺氣騰騰,不可一世。驛道上騰起塵埃,空氣中彌漫著腥臭……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玉兒已經(jīng)拔出長劍。她已經(jīng)打定主意,無論結(jié)果如何,一定要跟畜生們拼個你死我活。她準備跳下官道,攔住西去的豹群。至于東來的豹群,她管不了了。在目前這種狀況下,只能攔住一群是一群,殺死一頭是一頭,盡人事聽天命。擒賊先擒王,她加快步伐,趕到豹群前面,想首先將頭豹制服。
東來的豹群越逼越近,西去的豹群近在眼前。馬兒打著響鼻,在原地轉(zhuǎn)圈。女人尖聲驚叫,驚慌失措。白狐還在奔跑,越過往西的豹群,越過驚恐的馬群,迎著氣勢洶洶、數(shù)量更為龐大的另一群猛獸沖上去。
千鈞一刻之際,天元皇帝猛地一提韁繩,馬兒長嘶一聲,奮力一躍,跳上了數(shù)尺高的土坎,撒蹄鉆入松林。頭馬帶陣,其他馬兒毫不猶豫地跟著跳上土坎,朝松林里跑去。
“這是個好主意!”玉兒心想:“原來赟哥哥也沒有那么差勁!”
她跳下土坎,攔在豹群前面。
遠方響起呼哨聲,頭豹帶領(lǐng)豹群避開玉兒,紛紛跳上土坎,追入樹林。前來迎戰(zhàn)玉兒的只有那只矯健的公豹——豹群的頭號殺手。
玉兒一劍朝豹眼刺去,覷的準,要一劍致命。豹子騰空而起,避過長劍,朝玉兒的面門襲來。玉兒待豹子撲到身前半尺,側(cè)身一讓,長劍斬落。豹子就地一滾,避開長劍。玉兒趁機追擊,連刺兩劍。豹子左躲右閃,吼聲不斷。玉兒一劍佯攻,扭身往左,揮劍猛劈。豹子急忙后退,已經(jīng)遲了,背上中了一劍。
玉兒一個旱地拔蔥,待要跳上土坎,擺脫糾纏。豹子負痛怒號,騰空撲了上來。玉兒右腳一點,踩向豹頭,左腳踢向豹子腰身。豹子“哼”了一聲,跌落在地。玉兒一時性起,劍尖對準豹嘴遞過去。豹子仰頭怒號,高高躍起,避開劍尖。玉兒身子稍矮,劍尖朝上遞了半尺,正對著豹子肚腹……
公豹的吼叫咽回胸腔,變成悲鳴……
劍尖已經(jīng)劃開豹子的肚腹,“豁啦啦”一聲響,肚腸傾倒出來。
玉兒急忙收劍避開,饒是如此,鮮血依然濺了滿身。
豹子倒在塵埃中,依然保持著前撲的姿勢。頭顱高昂,豹嘴大張,喉嚨里發(fā)出最后的咆哮。它身后是數(shù)尺長的血跡和肚腸,慘不忍睹。
玉兒躍上土坎,追擊豹群。
戰(zhàn)勝了最強壯的公豹,她成了獵豹高手。她趕上一只落單的豹子,出劍如閃電,冷靜而又準確地劃開豹子的肚腹。豹子立馬倒地,痛苦掙扎,很快便一命嗚呼。
片刻間,玉兒已經(jīng)殺死了5、6頭豹子。
呼哨聲又一次響起,另一群豹子撲入樹林。它們兵分兩路,一路繼續(xù)追趕馬群,一路朝玉兒殺過來。
領(lǐng)頭的是一只并不健壯的母豹,目光中露出冷靜和陰毒。它在離玉兒一丈多遠的地方停下了。6只豹子分散開,形成一個包圍圈。另有6只豹子“噌噌噌”開始爬樹,動作迅捷,很快便爬到樹上,也形成了一個包圍圈。兩個包圍圈一個在上、一個在下,12頭獵豹氣勢洶洶,恨不得一口將她吞下。
樹下的6只獵豹開始行動了,在母豹的帶領(lǐng)下,同時逼近,包圍圈迅速縮小,從一丈半方圓到一丈方圓,從一丈方圓到八尺方圓。玉兒已經(jīng)明白,到一定的距離,所有的豹子會同時發(fā)起進攻。
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她不由得緊張起來,身上冷汗直冒,視線變得模糊,攥劍的手微微顫抖。難道就這樣喪生豹口嗎?她還沒來得及出嫁,遑論生兒育女。她的人生剛剛開始,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ǘ漶R上就要凋謝了,短暫的人生以一種自己從來沒有想到過的形式結(jié)束。她并不怕死,但沒有想到會這般死,一點兒也不壯烈,一點兒也不浪漫,一點兒也不傳奇。
“誒,修道練武時怎么就不認真一點?”她在心中嘆息。
不過,就是再認真,再學(xué)個一年半載,也不一定能抵擋得住這么多豹子的同時進攻。
樹上的豹子也開始逼近,從一棵樹跳到另一棵樹。它們離她更近,幾乎就在她的頭頂。一頭豹子裂開嘴,一臉猙獰,涎水如透明的鏈子般掉落到她的身邊。
最后的時刻來臨。她拔出防身的短劍,一手一劍,準備做殊死的斗爭。
關(guān)鍵時刻,一道白影襲來,撲向樹下那只領(lǐng)頭的母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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