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夜微涼,蟬蛩低語。
仁義堂庭院內(nèi)的夜景,是否與上宮闕的一樣?
軒亭蕭站在樓臺中,青衣與夜色一體,清冷與孤月共映。
密室的談話已經(jīng)結(jié)束,蘇君燕也已回去,莫筱空抱著他的阿九回客房休息。
整個庭院,只有他一人。
由他放縱、放任,讓自己沉溺于這片黑暗。
他喜歡漆黑一片。
就如同他喜歡孤獨一樣。
只是,天終究是要亮的。
他轉(zhuǎn)身離開,驀地看到一人,不知何時站在他背后。
軒亭蕭蹙眉道:“你怎么還沒回去?”
來人正是身輕如燕,去而復返的蘇君燕。
他看著黑夜里軒亭蕭的黯淡輪廓,低語道:“你有心事?!?br/>
軒亭蕭冷肅道:“天快亮了,有什么事不妨明夜再說?!?br/>
蘇君燕沒有移轉(zhuǎn)視線,“看來事還不小。”
軒亭蕭側(cè)過身,不言不語。
蘇君燕也沒有說話,他就這么等著。
軒亭蕭嘆了一聲,他知道自己不老實交代,蘇君燕是不會回去的。
“大哥把晶紅淚交給我了?!?br/>
蘇君燕靜靜聽著,等他說下去。
“你知道,晶紅淚沒死,我把她重新喚醒,以完成我與她之間的協(xié)議?!?br/>
“而這個過程,被你大哥看到了?!碧K君燕主動為他續(xù)道。
“沒錯。”軒亭蕭回得格外平靜。
“你是故意讓他看到的。”蘇君燕說得也很平靜。
軒亭蕭卻不再應聲了。
蘇君燕一聲長嘆,“你這又是何必?要他遠離江湖,遠離你,大有千萬種其他的方式?!?br/>
“我與等生會有勾結(jié),這是事實,讓他對我徹底死心、絕望,也算是一勞永逸?!避幫な挼穆曇艟徛浣^,不帶絲毫的悔意。
蘇君燕眼中閃過一絲無奈的惱意,“何苦把自己往極端上逼,你以為這樣就是對他好嗎?”
軒亭蕭的身影徹底融入夜中,濃得化不開,也冷到化不開,只聽他淡淡、冷冷地沉吟道:“活在光下的人,本就不該臨近黑暗?!?br/>
蘇君燕的眼神跟著他的身影黯淡下來。
亭蕭……這兩個字哽在喉嚨里,卻是只張口,未出聲。
蘇君燕別過臉,黑夜同樣包裹起他的一切表情。
二人一時無語,就連周圍的蟬鳴也停了下來,彼此間只能靜靜聆聽到對方的呼吸聲、心跳聲。
天,真的快亮了。
軒亭蕭望向桐山山頂,“你今夜邀我相談的是什么?”
“你不趕我回去了?”蘇君燕反問。
“既然都來了,就一次性說清楚吧?!?br/>
蘇君燕停頓片刻,“我主動告訴靖孤涼,我知道那條密道了?!?br/>
“自莫筱空從貯藏室出現(xiàn)以后,那條密道在瓊樓就不是什么秘密了,你主動找他,是為了試探他的反應?!?br/>
“我問他,這條密道是不是他暗中修建的,甚至問他……當年殺害我父親的兇手,他是不是有份參與?!?br/>
軒亭蕭冷笑道:“他一定沒有正面回答,只用你身邊的人威脅你,讓你乖乖做個傀儡,在瓊樓了此殘生就好?!?br/>
“唉,原來你都猜到了,我還能說什么呢?!碧K君燕故作泄氣道。
“除了密道的事,還能有什么事能拖延他來武林公審?!避幫な挾⒅K君燕的眼,“你對他,還真是重要非常?!?br/>
蘇君燕輕笑,“你把華子安被知足劍附身的事告訴靖孤涼,及時解了閃魂對他的誣陷,對他而言,你現(xiàn)在已是不可多得的心腹助手?!?br/>
“但他對我的信任,仍是只有七分。”
“七分已然足夠,剩下的三分就讓別人來補充吧?!?br/>
軒亭蕭沉思道:“聽你的話外之音,這三分的精彩,似乎還遠超我這七分吶?!?br/>
蘇君燕默默一笑,“就是不知誰有這份榮幸了?!?br/>
“哦?”軒亭蕭略有迷糊,“難道不是那個小鬼?”
“誒呀……”蘇君燕頓首感慨,“他的精彩向來百分百,十足十,誰有那個本事,敢搶他的風頭???”
是啊,誰敢搶他的風頭呢?
自他出道以來,敢在他面前裝腔、作勢、叫囂、擺譜的人,似乎都沒什么好下場。
不過這點,當事人還沒有切身察覺。
卯時過后,天光大亮,莫筱空還趴在夏侯九言的床邊,迷迷糊糊地睡著。
從卯時睡到辰時,再從辰時睡到巳時,他還接著睡,繼續(xù)睡……
突然,門被人叫開了,響起好大一聲,他這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四總管,您可真是讓屬下好找??!”門口傳來個年輕男子的聲音。
嗯……四總管?莫筱空愣愣地回想著:哦……我好像是成了某家的總管……
他朦朧的眼睛看到夏侯九言的臉,這才稍有了點清醒,站起來活動一下身體,瞅向門口的人。
這年輕人一身青布衫,該是天疆分屬仁義堂的弟子,此時正一臉著急地盯著莫筱空,“四總管,今天是您正式接管仁義堂的日子,大伙兒可都等您半天了?!?br/>
莫筱空慢悠悠地向門外走去。
那年輕人再急道:“四總管……”
莫筱空打了個哈欠,擺手打住,用一雙還沒徹底睜開的眼睛瞥向他,“我餓了,有沒有吃的???”
那年輕人頓時兩眼一突,呃了半天,最后吐出一個字,“有?!?br/>
然后莫筱空就安安生生地坐下來,面對一桌子的豐盛“早餐”,面對一排十五人的青衣弟子,面對那無語凝噎的年輕人,笑著客氣道:“你們不坐下來一起吃嗎?”
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
“那我不客氣咯。”
說完,他果真就很不客氣地開始吃起來,邊吃還邊向那年輕人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年輕人作禮道:“屬下墨如世,是大總管派給四總管的隨侍……”
“噗——”莫筱空剛喝下去的一口湯直接噴了出來,“等……等會兒……你再說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那年輕人老老實實地再說了一遍,“屬下墨如世。”
莫筱空把筷子和碗都放下,很認真地望著他,“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情?”
那年輕人一愣,“請說。”
莫筱空求道:“你能不能改個名字?”
那年輕人再一愣,“名字是父母所取,這……恐怕……”
莫筱空哀求道:“可要我每天喊著你的名字,我會做噩夢的?!?br/>
那年輕人不明就里,卻也不好違背莫筱空的意思,只得退讓道:“那您換個稱呼喚屬下就是了?!?br/>
莫筱空眼珠兒一轉(zhuǎn),“嗯……那就叫小四好了?!?br/>
墨如世聽他如此稱呼自己,竟是心中一暖,他在家中排行第四,父母兄長平日里就是喚他“小四?!?br/>
莫筱空繼續(xù)喜滋滋地吃起來,瞅著那十五人續(xù)道:“你們又是誰呀?”
墨如世在旁回道:“他們是仁義堂的常駐。仁義堂除堂主外,尚有四名參事,協(xié)助堂主管理堂中大小事務,參事下有兩百二十三名常駐,聽候堂主和參事調(diào)遣,不過說是常駐,大部分弟子都散落在江湖,執(zhí)行各種任務,眼下留在仁義堂的就只有這十五位。”
莫筱空點點頭,“還以為仁義堂會有多復雜,聽著也挺簡單的么。那四名參事人呢?”
墨如世道:“他們本與這十五名弟子一同,準備見過新任堂主,卻遲遲不見堂主您的人影,所以先和蕭二總管交接任務去了。”
莫筱空談話間,已經(jīng)把他的早飯吃得差不多了,他走下飯桌,在那十五人面前挨個轉(zhuǎn)了一遍。
“好啦,我長什么樣子你們該看清楚了,該干嘛干嘛去吧?!?br/>
眾人一愕,互相打著眼色,卻無一人離開。
墨如世不解道:“四總管就沒什么訓示嗎?”
“哈?”莫筱空更不解,“什么訓示,我該說什么嗎?”
墨如世倒是有些不知該怎么回答了,半晌才道:“一般新人上任,總該表個態(tài),或者對屬下提點要求什么的。”
莫筱空想了想,問道:“那當初蕭二總管上任的時候,也都要說這些?”
墨如世搖頭,“屬下不知,蕭二總管接任仁義堂時,屬下還沒入天疆?!?br/>
莫筱空看向那一排人,“那你們呢?”
大多數(shù)人都搖了搖頭,其中一人站出來回道:“蕭二總管接任之時,人并不在仁義堂,此后也少見在仁義堂出現(xiàn),派給我們?nèi)蝿盏?,多是四位參事大人?!?br/>
莫筱空一聽,喃喃道:“看來我很有必要先見見那四名參事了。”再對那十幾名常駐說道:“我的提點和要求么……暫時還沒想好,想好了再告訴你們也不遲,你們還是先下去吧。”
“是?!北娙她R聲回道,依次離開。
莫筱空在墨如世的帶領下,去找那四名參事。
二人路過仁義堂大堂,那座天頂被掀翻的建筑,此時正著人抓緊修建著,原本該放在堂中的公義榜也悉數(shù)移到了后堂。
莫筱空決定先去后堂看一眼。
后堂的面積只有正堂的一半,各色武林人士在堂中涌進涌出,好不熱鬧。
堂中的英雄豪杰,莫筱空全不認識,公義榜上的一個個名字、畫像,他也都不識得。
要是阿九醒著就好了,聽他講述起別人的來歷,就跟聽故事一樣有意思。
他一想到夏侯九言,眼眉不自覺地就掛了下來。
回首間,卻看到一個和別人不太一樣的人。
是個儒生打扮的公子,說他不一樣,是因為這個人的臉上沒有其他來訪者的壯志豪情,也沒有一舉成名的洋洋得意,反而是一臉的失落和郁憤。
他把公義榜上的每個人、每個頭像都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是更大的無奈,喟嘆一聲,就要離開。
以莫筱空的好奇心,怎會放過這種特例,當即伸手阻攔,“你嘆的什么氣,這上面有你親戚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