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太平鎮(zhèn)道衡陽,路上至少要走近一個月,而走水路則能夠節(jié)省一半的時間。
原本這一次出行,阮紅嬌要帶上綠兒的,奈何綠兒暈船懼水,一上船臉色驟變,不多時趴在船沿處吐得膽汁都嘔了出來。
幸虧此時沒有走多遠(yuǎn),溫簡只好叫船夫開了回去,讓綠兒下船,又找人將她送了回去。只是如此,就只有他和阮紅嬌兩人上路了。
“算了,反正見過我母親,我們也要成親了。”溫簡這樣安慰著,倒是弄得阮紅嬌更加羞澀了。
船上的日子就和船下的波濤一樣,晃晃蕩蕩,慢慢悠悠,干坐無趣,阮紅嬌便向他打聽起他母親的事情來了。
溫簡想了一想,從頭說了起來。
“我外祖當(dāng)年是藥王谷的掌門,卻被自己的下屬下毒至死,我母親雖察覺了其中的蹊蹺,但因敵人勢力強(qiáng)大只得忍辱負(fù)重,假作愚昧無知,后來她遇上了我父親,在我父親的幫助下得以報仇雪恨,只可惜藥王谷經(jīng)此變故,從此四分五裂,無力回天了,于是我父親就將她帶了出來……后來兩人成了親,再后來就有了我大哥……”
談及父母當(dāng)年往事,溫簡心中滿是遺憾與內(nèi)疚,昔日相濡以沫的俠侶,今日已是相忘于江湖。
母親始終不能原諒父親將二哥溫朔過繼給了大伯這件事,尤其是大哥病故后,母親基本上已經(jīng)不和父親說話了,到了二哥戰(zhàn)死,自己入了六扇門,母親就出了家,她再也沒有見過他或者父親了。
溫家的這些個事,阮紅嬌早已打聽清楚,溫母若不是那等行過江湖的硬氣女子,也不會將丈夫兒子說拋下就拋下,所以這次溫簡說要見他的母親,她心里才會懷疑,溫母都不肯見他們父子了,這會兒帶她去又有什么用呢,只是他之前不說,她也不好問,現(xiàn)在正好問了出來。
“咦,這樣說來……即便我們?nèi)チ舜葍翕忠参幢匾姷玫讲福俊比罴t嬌輕聲問道。
誰知溫簡只是苦苦一笑,道:“你以為我母親真的是因為氣我不聽她的話才出家的么?”
“嗯?”
“我母親后來信佛極是虔誠,她不再見我和父親,是因為她在佛前許下誓言,若佛主保佑我與父親平安無事,愿意終生侍奉佛主,我母親是在我入六扇門第一日時發(fā)下的誓言,也就是當(dāng)日離開的溫府,現(xiàn)在我不回京城不進(jìn)六扇門了,老老實實呆在小鎮(zhèn)上做個小捕頭,她若知道了必是很高興,加上我?guī)е椿槠迊砬笠?,多半心一軟就見了?!睖睾喺f著回頭看了阮紅嬌一眼,目光溫柔滿臉笑意。
未婚妻這三個字,實在讓阮紅嬌不知作何感想,她低了低頭,引開了話題,道:“可憐天下父母心,原來伯母所做一切出發(fā)點都是憂心伯父和你,在小鎮(zhèn)上當(dāng)個捕頭,自然不比六扇門日日查要案那么危險,只是我這陋顏殘軀,怕是會令她失望……”
“怎么會,我母親與別不同,昔日也是在江湖上闖蕩過的俠女,她若是見你,又知道我是因你之故而做出的改變,定是歡喜還來不及呢。”溫簡安慰道。
阮紅嬌也隨之笑了笑。
外面碧波蕩漾,兩人慢慢敘著閑話,船上的時光流逝緩慢卻有一種嫻靜從容的感覺,好似暫時那些憂慮和矛盾都可以稍稍放一下了,成日里只需要面對彼此,跟彼此問候和說話,茫茫水面上,再無江湖紛爭,你我廝殺。
而另一邊,許世卿已經(jīng)收拾好了東西,正準(zhǔn)備離開太平鎮(zhèn)。
就這樣狼狽收場,他心里不是沒有怨氣,平心而論,雖然他有想靠溫家提攜之嫌,可自從認(rèn)識了溫簡以來,所作所為無不是出于善意,結(jié)交所付也無不是真心實意,奈何仍是抵不過溫柔陷阱美人懷抱。
縱然他心里有氣也無力再圖了,他一邊走著一邊盤算著接下來去哪里落腳,誰知還沒出縣城門就在大街上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確切的說是兩個。
郝大郎在街上看到了綠兒,喊住她與她相認(rèn),誰知綠兒一臉驚慌裝作不識,郝大郎是個直率人,當(dāng)街就大聲喊了起來:“我說秦家娘子,我是郝大郎啊,與你做了幾年鄰居你怎么就不認(rèn)了呢?”
那綠兒滿臉通紅,斥責(zé)道:“你個瘋漢,認(rèn)錯人了,快走吧?!闭f著提著籃子就匆匆離開了,正撞上迎面站著的許世卿。
許世卿古怪的看著她,臉上露出一種抓到破綻的笑容,看得綠兒心驚肉跳,又不敢多說,推開他就急急忙忙就跑掉了。
許世卿望著她逃走的背影,想著阮紅嬌以前的夫家,好像就是姓秦。
他明白點兒了什么,又轉(zhuǎn)過身去追上郝大郎,拉住他的衣袖不讓他走。
郝大郎無端被綠兒罵瘋漢,正在窩火,被人拉住了衣袖回身一看,居然是許世卿,立馬就沒好言語了,道:“作甚么!還不快放開!”
許世卿腦袋一轉(zhuǎn),嘴里問道:“郝大郎,阮紅嬌剛剛為什么罵你?”
郝大郎嚷道:“誰知道她是瘋了還是怎么了,我不過是好心跟她打個招呼,誰知道她怎么活像見到鬼似的,這個女人腦殼壞掉了!”
如此,許世卿暗暗一喜,心道終于明白怎么回事了!
這好比摸了一手好牌卻叫別人截了糊,誰知道再一看,對方詐糊,贏面還是他的一般!怎叫人不欣喜若狂!
許世卿接著問道:“郝大郎,你不是幾天之前就走了嗎,怎么還在這鎮(zhèn)子上逗留?”
郝大郎是個實誠人,沒啥心眼,答道:“本是該早走了,誰知道那天在鎮(zhèn)上遇見個遠(yuǎn)房親戚,耽擱了幾天,這就準(zhǔn)備走呢?!?br/>
“好,好,好。”許世卿說著,就放郝大郎離開了。
反正郝大郎跑得了和尚跑不了苗,橫豎知道他住哪里,倒是不急著將他留住,首先要理出頭緒來,再不可向上次那樣莽撞行事了,許世卿想著,也不離開了,揣著包袱直接回了自己在鎮(zhèn)上的屋子。
許世卿轉(zhuǎn)身離開之際,街另一邊墻后躲著的綠兒也探頭出來看,但見她滿臉焦急,望著離開的二人心知已是大事不好。
話說許世卿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就把手中的包袱往地上一甩,徑自跑到廚房在水缸里要了一瓢水往自己頭上一淋,再抹了把臉,果然冷靜了下來,然后他找來筆墨紙硯,將一張大紙攤開于堂屋里的大桌上,揮筆在上面記下了阮紅嬌、綠兒、溫簡、郝大郎等人的名字。
他對著這幾個名字發(fā)呆,思緒陷入忘我的境界。
真正的阮紅嬌是綠兒,那么假的阮紅嬌是誰?他想著,提筆在綠兒的名下寫了一個“真”字,在阮紅嬌的名下寫了一個“偽”字。
她和溫簡有什么關(guān)系,為什么纏住他不放?他又在阮紅嬌和溫簡的名字中間連上了一筆。
如果之前發(fā)生的種種都是她為了接近溫簡而故意設(shè)計的,那么到底是什么樣的重要目的,能夠讓她不惜自斷一手?如果說斷手的目的是為了取得溫簡的信任,那么這個犧牲未免太巨大了,可若說是因為和同伙發(fā)生分歧才遭到斬斷,這樣前后又產(chǎn)生了矛盾,不合情理。
斷手,斷手……
要是既不是為了洗清嫌疑也不是因為窩里反呢,那還會有什么原因造成她不得不設(shè)計這一出呢?
許世卿是思緒陷進(jìn)了一個死胡同,關(guān)于斷手一事始終無法得到合理的推斷,正在焦慮迷茫之際,猛然想起,關(guān)于阮紅嬌的斷手,衙門里的人在山上尋找,始終都沒有找到!他不禁生出了一個十分離奇的想法,會不會根本就沒有這個東西呢,會不會她本來就是個殘疾呢?
之前天氣一直是冬日往春日走,那幾個月天氣寒冷,人身上都穿著大衣服大袖子,如果她有心將使個障眼法也不是不可行,尤其是那時候大家與她的關(guān)系還沒那么親近,沒有注意到也是正常的!
雖然這個想法匪夷所思,但他繼續(xù)鉆研了下去,雖說她的手是當(dāng)著溫簡的面被人砍斷的,可畢竟兩人相距遙遠(yuǎn),加之溫簡受了風(fēng)寒一直在高熱,若是她那時候動了手腳溫簡察覺不出也情有可原。
想到這里,他腦門上的冷汗不禁直往下掉,提筆又在阮紅嬌的名字旁寫了另三個字,馮大夫。
他不知道馮大夫的真名只記得他姓,而且如果他沒弄錯,至始至終只有這一個人處理過阮紅嬌的傷口,而且又是個外地人,匆匆的來過便離開了太平鎮(zhèn),現(xiàn)在連找都找不著了,要是說他和她是同伙,那么……那么……
一切便都能解釋得通了?。。?br/>
許世卿仿如無意中破解了巨大的陰謀,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盯著這張已經(jīng)被自己畫得亂七八糟的紙,現(xiàn)在所有的人名都按照關(guān)系牽連了起來,所有的線索最后都匯聚到了一個人身上,這個人就是阮紅嬌。
而阮紅嬌最后的連線卻在溫簡身上……
宛若一道經(jīng)歷了一場狂亂的風(fēng)暴,現(xiàn)在撥開云霧,線索清明,許世卿終于想明白了她是誰!
當(dāng)日溫候派他來到溫簡身邊的時候,他就對溫簡做過研究,了解了他的身世、喜好、性格、經(jīng)歷。在溫簡幾乎可謂是一帆風(fēng)順的仕途中,有著一件致命的轉(zhuǎn)折,就是他放跑了一名重要的犯人!
那個犯人囚禁于一所隱秘的地牢中長達(dá)五年之久,她身上牽著著一件曾經(jīng)轟動一時的大案,而在她逃脫的過程中,曾經(jīng)一度被溫簡抓住,最后她在絕境中自斷一臂才得以逃生!
這也就是為什么他后來受人猜忌的原因:犯人為何寧可自斷一臂都不傷他!
很多人懷疑他們之間有私情,而他無法給出合理的解釋!
可是在許世卿看來,事情再明白不過,如果當(dāng)初溫簡有心放那人走,就不會抓住她不放,令她不得不自斷一手來逃脫了。
這個女子腦奸巨滑,可能利用了溫簡來施展逃脫計劃,所以溫簡才一度陷入低迷,卻始終不肯為自己開脫一句!
這個幾乎葬送他全部前程的女子就是——
許世卿的手因自己巨大的發(fā)現(xiàn)而顫抖,他一邊抖著一邊記下了這個犯人的名字,將之寫在阮紅嬌名字的旁邊。
她、是、白、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