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且真且深的緣】

    哈德廣對陶夫人稟報(bào)說符太太求見時(shí)，程靜漪正在陶夫人處與她商議明晚在府中設(shè)宴招待法國大使夫婦一行諸般事宜。

    陶夫人問道：“說什么了么？”

    “并沒有?！惫聫V答道。

    靜漪提了筆，往賬本上添著字。她專心幫婆婆謄完這幾筆細(xì)賬，只當(dāng)是沒有聽到哈德廣回話——符家之前也來過人，求見符黎貞，就沒能進(jìn)得了大門。對外說的都是大少奶奶生病不便見客，聽差照著吩咐阻攔也是情理之中。符太太想必沒有在陶家門上碰過這樣的釘子，如此鍥而不舍，看樣子是非要個(gè)說法不可的……

    “請她進(jìn)來吧?！碧辗蛉苏f。

    “是。”哈德廣應(yīng)著去了。

    靜漪在賬本上勾了最后一筆，溜了一眼，拿給陶夫人看。陶夫人接過來便合上賬本，問道：“三小姐昨日在老太太那里，贊了老太太那里的點(diǎn)心好。今兒你替我們回訪，記得帶上些。三小姐的確是客氣的很，點(diǎn)心倒真的是此地獨(dú)有的。”

    靜漪點(diǎn)頭稱是。昨天無瑕夫婦來拜訪，只逗留小半日，卻甚得陶家上下的心思。尤其老夫人，極是喜歡無瑕。無瑕透露了大使夫人很喜歡看戲，是個(gè)內(nèi)行。陶家剛為老夫人做壽特地請過名角來唱堂會戲，時(shí)隔幾日，依舊原班人馬請來再唱一場。

    陶夫人一樣樣地同靜漪商議，靜漪也一樣樣地答應(yīng)著。

    “老七一早就出門了？”陶夫人問道。

    “是?！膘o漪回答。

    一早她還沒起床，他已經(jīng)走了。他要陪同父親與大使會談，日程應(yīng)該排的滿滿的……這樣，今天她和他碰面的機(jī)會也就少了。

    她想著，低了頭。

    耳邊的發(fā)卷兒垂下來，她抿到耳后去。

    昨晚回去，早早就讓秋薇關(guān)了房門。麒麟兒就照她的意思，仍被安置在他們房中。他回去的很晚，還是進(jìn)房看了麒麟兒，才去樓下房里睡的。她和秋薇守著麒麟兒，幾乎一夜沒合眼……伏在麒麟兒身邊沉沉睡去時(shí)，天已經(jīng)蒙蒙亮了。朦朧間是聽到他說話，近在咫尺，也許就在床邊，她卻沒睜眼……

    “麟兒今天怎么樣？”陶夫人又問。

    靜漪的神色有些奇怪，她細(xì)瞅了她一眼。

    “早起退燒了，只是精神不濟(jì)?！膘o漪忙回答。

    陶夫人點(diǎn)著頭，說：“慢慢兒養(yǎng)著，怕是沒那么快好起來?！?br/>
    靜漪聽了點(diǎn)頭。陶夫人顧慮的，也正是她擔(dān)憂的。麒麟兒蔫蔫兒的沒精神。看他這樣，她倒寧可他精力充沛地哭鬧著要見爹娘了……

    “是。母親放心?！膘o漪說。

    聽外面稟報(bào)符太太到了，靜漪想著陶夫人同符太太會面，自己是不便在場的，便要起身。陶夫人卻讓她坐著，吩咐道：“請她進(jìn)來吧?！?br/>
    靜漪聽著陶夫人低沉的嗓音，用的是“請”字可怎么聽都覺得有些別扭。她不由得正襟危坐。過了一會兒，符太太被請了進(jìn)來。靜漪看到符太太，還是起了身。

    符太太顯然因?yàn)樵谕饷娴攘诉@么久而面有不悅之色，但見靜漪也在這里，壓住了心頭的不快，盡量和顏悅色地問候過陶夫人，又來問候她：“七少奶奶這一向可好？”

    靜漪看符太太面上除卻不悅，神色也有些倉皇，人更是瘦的簡直脫形。她想起上回在醫(yī)院里遇到她時(shí)那副難過的樣子，此時(shí)更見憔悴，也有點(diǎn)不忍，輕聲回答：“好。讓您惦記了。多謝。您請坐?！?br/>
    符太太這才坐了。

    陶夫人等珂兒上了茶，示意跟前的人都退下，說：“符太太請喝茶。不知道今日過來，是有什么要緊事？”

    符太太也不喝茶，就說：“夫人，這兩日我家中有事，遣人來府上見麒麟他娘?？蓻]想到的是，來人連大門都沒能進(jìn)來，只說是病了不能見人；我聽聞她也病了，自是擔(dān)心，搖過電話來問，電話總是不通的。我雖是著急，正逢我那二女兒也有些不好，拖到今日才能來探望。也想著若是她無甚大礙，或者能蒙夫人準(zhǔn)許，容她去看看她妹子。夫人，麒麟他娘什么??？病的厲害么？聽說前兒老太太壽宴上她還好好兒的呢。再者，我素來知道府上規(guī)矩大，門禁森嚴(yán)，可今日特登門來探望病人，門上聽差竟將我攔住……夫人，還望夫人告之，這是為何？”

    靜漪聽著，符太太語氣柔軟，言語卻很有條理。聽起來自是有些憤然，卻也算表示的恰到好處。若在平時(shí)，這是既不會觸怒陶夫人，也能表達(dá)她不滿的了。她不禁想到符氏姐妹，無論如何，符氏姐妹的修養(yǎng)都是極好的。大約是因?yàn)橛羞@么一位母親的緣故。

    符太太說完，等著陶夫人答復(fù)。

    陶夫人從容地端了茶碗在手中，似乎面上還浮起些許笑意來，低聲道：“太太問的好。您今日既然來了，也省得我去說。大少奶奶的確是病了，而且病的還不輕。究竟是什么病，不如請?zhí)詡€(gè)兒去問您的女兒?！?br/>
    符太太怔住，看了陶夫人。陶夫人不冷不熱的樣子，讓她像遭到了羞辱一般，臉上登時(shí)就紅了。她本想張口質(zhì)問，又覺得蹊蹺，不得不暫且忍下來，說：“既然這樣，夫人，我這就去探望她。還勞煩夫人讓人引路?！?br/>
    她說著已經(jīng)站了起來，通身上下雖還維持著文雅的氣度，臉卻已經(jīng)成了豬肝色。

    “這是當(dāng)然。來人！”陶夫人稍稍抬高聲浪，珂兒應(yīng)聲進(jìn)來，“讓齊媽送符太太去見大少奶奶?！?br/>
    珂兒答應(yīng)著，請符太太出門。

    符太太剛要走，陶夫人卻又說：“太太稍等。有幾句話，要囑咐您。”

    “夫人請講。”符太太強(qiáng)壓著心頭的火說道。

    陶夫人見她著急見長女，反而拖了一拖，才說：“大少奶奶的病，太太問明白了，自然知道該怎么辦。屆時(shí)太太不看著陶家，也看著麟兒些。該怎么著，太太是最明事理的人，必是曉得的，我也言盡于此?！?br/>
    符太太聽的手都在哆嗦了，彎彎的眉豎起來，也不聲響，拂袖而去。

    屋子里終于恢復(fù)一派寂靜。靜漪坐在那里，簡直能聽到自己的氣息。她看著陶夫人，仍舊是端著茶碗，動也不動定住了似的，只管盯著自己手中那碗茶……怕是連茶碗里有幾片茶葉都該數(shù)清楚了。她剛想開口說自己該出門去給大使夫人送請柬了，就見陶夫人猝然甩手，手中茶碗呼的一下飛了出去。熱茶潑在絲綢地毯上，迅速洇了一片。

    靜漪見她發(fā)作，急忙站了起來。

    陶夫人手按在桌上，手上的翡翠戒指微顫，碧瑩瑩的光芒都顫巍巍的，顯見她是花了極大的氣力才能克制住自己沒有爆發(fā)出滿腔的怒氣來。

    靜漪一聲不響地站著。

    陶夫人看了靜漪，說：“并沒有你的錯(cuò)處，不用怕?！?br/>
    靜漪心兀自砰砰亂跳。

    她從未見過婆婆這么失態(tài)……若是可以的話，婆婆可不止是要把茶碗扔到符太太身上去的。

    陶夫人說：“幸好是你在這里。若不是你在這里，我怕是這碗熱茶要潑到她臉上去了?！?br/>
    “母親身子才好些，息怒?！膘o漪說。

    “時(shí)候差不多了，你去吧。記得早去早回，我看麟兒如今也離不得你?！碧辗蛉苏f。

    靜漪點(diǎn)著頭，卻沒有立即離開。知道陶夫人到了吃藥的時(shí)候，她吩咐珂兒叫人進(jìn)來收拾了地上的杯盞。湯藥送到，她又伺候了陶夫人將藥服了。

    陶夫人看著她在自己跟前忙碌著，周到細(xì)致，忍不住說：“行了……我這里倒不用你這么盡心。你把用在上人們身上的心思，多分些在老七身上，別總同他因?yàn)樾┬∈聭Y氣，也就是了。去吧。”

    靜漪知道她已經(jīng)平靜多了，才退了出來。她趕著回房看看麒麟兒，見他睡的安穩(wěn)，換衣服出門。

    下樓時(shí)看到月兒捧了一大捧的梔子花從外面進(jìn)來，看到她，先沒來得及把花放下，抱著花守在門邊等著送她出門。

    靜漪經(jīng)過她身邊，忍不住停下腳步看了看，問道：“怎么不早不晚的送花進(jìn)來了？”

    這大捧的梔子花新鮮的很，且香氣馥郁，片刻她便覺得自己衣袂沾香了。

    “不曉得?；ń硠倓偹瓦M(jìn)來，只說是給少奶奶的。少奶奶，這花真香，擺在哪兒好？”月兒問。

    靜漪邊下臺階，邊說：“收著吧。孫少爺病著，這花別犯了忌諱?！?br/>
    “這有什么忌諱的，不過是傷風(fēng)……梔子花好看，也不知是誰這么有心呢？”秋薇跟著靜漪，悄聲道。

    靜漪也不出聲，腳步是越走越快……

    車子駛出陶府，經(jīng)過大門時(shí)，秋薇喊司機(jī)老張開慢些，問：“小姐，那是不是符家太太？”

    靜漪看出去，門口的馬車邊站著的那位衣著素雅的太太，正是符黎貞的母親。

    她還沒出聲，就見符太太一頭栽倒在地。

    “停車！”她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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