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河對岸站著的正是那日在林中遇見的鳳眼男人，我對此人全無好感，那天韓云與我不顧危險在熊口下救了他們，自己反倒落入險境，要不是師父來救，說不定就把命丟在那兒了，他倒好，一眨眼跑了，連句話都沒留。

    我惡狠狠地看著他，他卻一臉輕松，還對我招了招手，像是要我過去。

    我全當沒看見，轉(zhuǎn)身就走。這才是我們第二次見面，卻也是我第二次幾乎死在他手里了，這種煞星，不沖他放毒已經(jīng)很好了，還要我與他寒暄？

    他見我要走了，也不擺架子了，從淺灘處趟水走過來，笑嘻嘻的：“生氣了？剛才是我失手，嚇到你了吧？”

    我懶得理他，板著臉繼續(xù)往大營的方向走。

    “你跑什么？怕我？”

    男人步子大，幾步就追上我，我只好立定腳步，轉(zhuǎn)過身去板起臉來看他，一只手攏在袖子里，捏緊了我的小帕子。

    “你叫什么？上回你和你的同伴殺了那頭熊，我還沒謝過你，我那幾個手下怕死得很，硬拖著我走了，后來那熊是死了吧？”

    我不說話，拿眼睛瞪著他。

    他被我瞪得笑了，鳳眼彎起，那顆黑痣更顯妖嬈：“好吧，我知道是我不對，讓你生氣了。”

    若是換了別的姑娘，面對這樣的風情大概就要面泛桃花地嬌羞起來了，可惜我自小看慣了師父那樣的英武男人，對這等溫言笑語全無感覺。只是他這樣一說，我再不開口倒顯得小氣了，再說此人雖然古怪，卻實在讓人感覺不到什么威脅性，就算剛才那支箭也是歪歪斜斜，力道根本不足以傷人，我見過師父射箭，千鈞力道凝在一點，鐵甲都穿得過去。就算是軍營里的普通士兵也比這人強，剛才這公子哥在林里拉弓，純粹是拉著玩的吧？

    我把捏著的小帕子松開，開口道：“算了?！?br/>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問。

    我看看他，不打算回答。

    他笑笑，也不介意，隨手從自己腰帶上扯下件東西來：“給你，收著吧?！?br/>
    他一伸手，理所當然地將東西塞進我手中，那東西落手冰涼，我低頭去看，原來是一塊玉佩，上頭山水花鳥，雕工細致入微，下面綴著金絲絞出來的穗子，紋路復雜，怎么看怎么矜貴。

    這算什么？將我和韓云丟給發(fā)狂黑熊的致歉禮？

    “我不要你的東西。”我將玉佩塞回給他。

    “收著吧，這個很值錢?！彼唤?。

    一推一讓，玉佩就從我們手間滑落了下去，落在卵石上，清脆的一聲響，漂亮地碎成四瓣。

    “……”我愣了。

    他也愣了一下，隨即揮揮手：“碎了就算了，讓它去吧?！?br/>
    這樣好的東西，就算我見得不多，但怎么看這樣一個都可以抵尋常人家一年的生計了，這男人就這么隨隨便便說聲“算了”。

    我抿起嘴，重新打量他，他見我看他，以為我是砸了他的東西有些不好意思，再開口時便又是一笑。一臉的安然自在，慢聲道：“沒事，這樣的東西，我再給你一個就是了。”

    有錢了不起??？我在心里默默：這個人——非紈绔不足以形容！

    “這種東西我沒用，也不想要，你走吧，我回去了。”我轉(zhuǎn)身，繼續(xù)我的回營之路。

    “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么呢？”

    我開始嫌他煩了，又想著那幾個寸步不離跟著他的男人去哪兒了？怎么讓這紈绔公子哥一個人跑出來，沒人管了。

    正煩惱著，遠處軍營大門內(nèi)突然奔出一隊人馬，勢如雷霆，夕陽中急速而去，也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事。

    我看到師父就在隊伍最前方，銀甲一閃而過，手里還拿著長戟，完全是出戰(zhàn)的樣子，心里一跳就叫出聲了。

    “師父！”

    距離這么遠，那隊人馬速度驚人，怎可能聽到我這點叫聲？轉(zhuǎn)眼就從我眼前消失了，只留下滾滾煙塵久不消散。

    我急了，拔腿就往營地里跑，手臂一重，卻是被人拉住了。

    “你叫誰師父？那人是徐佩秋吧？你是徐佩秋的徒弟？”

    我惱了，一是他居然這么隨便地將我拉住，二是他居然敢直呼師父的名諱，連將軍兩個字都沒有，聽得我怒從心頭起。

    “你拉著我干什么？放手，還有，叫將軍！”

    “你真是徐佩秋的徒弟？”他稀奇地看著我：“他不是刀劍騎射天下第一嗎？怎么有你這么沒用的徒弟？”

    我只覺腦中有根從他出現(xiàn)后一直繃得緊緊的細弦突然斷裂，啪的一聲。

    好了，到此為止，我受夠了。

    “……”男人猛地收回手，又用力甩了幾下：“你干什么！”

    我習慣性地拿小帕子擦手，并不對他露笑臉，只說：“快去找你的同伴們吧，一會兒你全身都會麻的，你也不想今晚躺在河邊過夜吧？”

    他眉頭立起，鳳目不再彎著，瞪著我顯是怒了，但我急著回營，哪有時間管他心情如何，轉(zhuǎn)身繼續(xù)跑。

    跑了幾步想起來，又回頭囑咐了一句：“那不是毒藥，一點點麻醉粉而已，明天早上就好了，別讓你的手下們胡亂塞你藥吃?！?br/>
    他還立在那里，之前的怒氣已經(jīng)變成不可思議，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被我下了藥。

    對岸傳來聲響，我在濃重的暮色中隱約看到他的那幾個跟班，正心急火燎地往這兒奔。

    我就放心了，再不看他，回頭跑了起來。

    我奔到大門處，守營的士兵過來查我的印符，我一把抓住他，氣喘吁吁地問：“將軍帶兵去哪兒了？是不是打仗了？”

    旁邊有人認出我：“我見過你，你是將軍的徒弟，新來的軍醫(yī)?！?br/>
    我點頭：“對，將軍干什么去了？”

    “有遼人騷擾附近村莊，將軍帶人去查看了?！?br/>
    “遼人騷擾村莊？”

    “是啊。”回答那人像是在這里當了多年的兵了，用很是平常的語氣答我：“他們一直都這樣，狼一樣時不時沖過來搶點東西，現(xiàn)在到了打草的季節(jié)，就更囂張了，搶光了村子還殺人放火。不過徐將軍來了就好了，這回讓他們見見我朝戰(zhàn)將軍的神威。”

    “遼人來打草？”我沒聽明白。

    “這不秋天了，打草屯著牛羊好過冬，不過那群惡狼來了可不止是打點草那么簡單，要是這兒沒有軍隊守著，整個北海都會被搶個干凈。”

    我“……”

    我自小在白靈山長大，跟著師父以前最遠不過到了閆城，中原無戰(zhàn)事，哪里都是太平景象，哪想到一到邊關(guān)就聽到如此可怕的事情。

    “這不是將軍的徒兒嗎？”

    有人打斷我與守門士兵的對話，我一轉(zhuǎn)頭，眼前的幾張面孔都是那天在監(jiān)軍帳中見過的，打頭的正是那位御醫(yī)之子。

    他對著我走過來，一只手不請自來地握在我的肩膀上，開口道：“監(jiān)軍招軍醫(yī)問話，正找你呢，遇見正好，一起去吧?！?br/>
    我動了動肩膀，沒能掙開，心里就無奈了。

    今天這是怎么了？人人都抓著我不放。

    2

    我在入營后的第二天，鄭重其事地答應過師父絕不在營中對他人用藥，師父還說，若我食言，立刻要徐平送我回去，再不許跟著他。

    師父向來一言九鼎，他既然這么說了，我就必不能犯，無論什么情況都一樣。況且這是在軍營正門處，我做什么都是眾目睽睽之下，那御醫(yī)之子雖然把手握在我肩膀上，但我身著男裝，又是新任軍醫(yī)，怎么看都不算什么。

    我在心里默默地嘆了口氣，問他：“王監(jiān)軍找我做什么？”

    “哪是找你一個人?！庇t(yī)之子斜眼看我：“這不所有軍醫(yī)一起嗎？”

    “知道了，我跟你們過去，這位兄臺……”

    旁邊立刻有人打斷我：“這是李御醫(yī)家的公子，李公子家世顯赫，三代國手，御醫(yī)世家……”

    我聽得耳朵癢，“哦”一聲打斷他，改口道：“李兄?！?br/>
    旁邊那人又道：“李公子以后也是要入宮做御醫(yī)的，你可看仔細了?！?br/>
    我忍住掏耳朵的欲望，再道：“那么李御醫(yī)公子，能否將手放下？小弟腿腳尚好，不需攙扶?！?br/>
    李公子哼了一聲，這才得意洋洋地收回手，丟下句：“跟上吧?！闭f完便帶領(lǐng)眾人往前走了。

    我被夾在當中，很是無奈地跟著大家移動腳步，眼睛看著前頭大搖大擺的李公子，心里卻惦記著帶兵出營的師父，只恨自己沒有翅膀，不能飛出去看到他。

    王監(jiān)軍的住處一向是最好認的，營內(nèi)最大最豪華的屋舍便是。走進去繡毯鋪地，金籠熏香，短短一天的功夫，那屋舍居然就有了些金碧輝煌的味道了，也不知道他那些手下是怎么辦到的。

    大廳分了里外兩進，兩個錦衣衛(wèi)士帶著我們進了里間，里面桌椅齊備，茶水都倒好了，可就是不見王監(jiān)軍。

    “眾位先坐，監(jiān)軍稍后就來。”那兩個衛(wèi)士說完就關(guān)門走了，也不管里面議論紛紛。

    我見桌上熱茶熱水的，還有糕點，忍不住就坐下來吃了一塊，糕點是糯米做的，里面裹著紅豆的軟心，我覺得好吃，伸手又拿了一塊。

    軍醫(yī)有十數(shù)人，都圍在李小御醫(yī)身邊說話，說著說著便瞟我?guī)籽?，然后再接著一陣低語。

    我懶得管他們在說些什么，嘴里嚼著紅豆餅，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門開了，幾個軍醫(yī)被請了出去，問怎么了？來請人的衛(wèi)士說監(jiān)軍在另一間屋等著他們，他們就跟著去了。

    再過一會兒，又走了幾個人，如此反復，最后只剩下我和李小御醫(yī)。

    李小御醫(yī)身邊沒了人，終于紆尊降貴地開口與我說話了。

    “你，過來吧?！?br/>
    我正吃著呢，聽到聲音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繼續(xù)喝茶。

    他惱了：“喂，跟你說話呢。”

    我左右看看，確實沒別人了，不得不答他：“什么事？”

    他咳嗽一聲，也看了看左右，見我沒有要動的意思，居然走過來在我身邊椅子上坐了，又咳嗽兩聲才開口。

    “我一直想問你，那天……你怎么知道監(jiān)軍所中的是寒毒？面色潮紅、舌苔肥厚、體有高熱，這些明明都是熱毒的癥狀?！?br/>
    我原先對這位御醫(yī)公子有些戒備，這時聽他問得不情不愿，斷斷續(xù)續(xù)還要堅持到底的樣子，心里卻有些想笑了。

    看來他也憋了很久了，可憐這高傲慣了的御醫(yī)傳人，要他放下身段不恥下問于我真是難為他了。

    他是有多在意這件事啊，明明是不情愿的，但還是問了。

    我覺得他不容易，臉就板不住了，轉(zhuǎn)過頭去看著他回答：“因為我見過那咬人的蛇了，那蛇叫細柳黑，多產(chǎn)在苗疆最是陰寒的地方，被咬者面赤苔厚，體熱上升，其實是體內(nèi)陰毒聚集，將內(nèi)熱外逼的結(jié)果。”

    他聽得頻頻點頭，然后面露懊惱：“沒想到是這東西，我在脈間異種錄上看到過這例蛇毒，怎么沒認出來?！?br/>
    我安慰他：“你沒看到那蛇，只見了癥狀，沒認出來也情有可原?！?br/>
    “既然產(chǎn)在苗疆，怎么會在青州出現(xiàn)呢？”

    “多半是有人帶過來的，細柳黑生命力極強，雖然性喜陰寒，但在北方干燥之地仍能生存，只要不暴曬在陽光下即可?！蔽艺f到這里，想到至今都沒有查到這些蛇是由何人驅(qū)使的，也頗有些煩惱起來。

    怎么辦？一日沒有查清此事，我就一日懸著一顆心，現(xiàn)在師父又帶兵出去了，叫我怎么放心得下？

    李公子也在皺眉思索我所說的話，仔細想了半天，還拖長聲音“哦”了一聲，很是受教的樣子，然后突然清醒過來，一臉別扭地站起身。

    “這次只是你僥幸，醫(yī)家講究望聞問切，疑癥則需多方論證……”

    他說得又急又快，我被突然驚醒，抬頭睜大了眼睛看著他，他就再次結(jié)巴了：“尤其是在軍中，這么多軍醫(yī)都在，擅自做主是……是要不得的。”

    我好笑起來，也拖長了聲音“哦”了一聲，答他：“我知道了，下次一定注意，李御醫(yī)公子?！?br/>
    最后那幾個字我念得有些重了，李公子必定是察覺到我聲音里的笑意，當下別過臉去，耳根都漲紅了。

    門又開了，錦衣衛(wèi)士客氣地：“李公子，王監(jiān)軍有請?！?br/>
    他就忙不迭地出去了，逃一樣。

    門又關(guān)上，我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翹起嘴角笑了，覺得李公子也挺有趣的，沒有我想象中的那樣討人厭。

    里廳只剩下我一個人，我也吃飽了，攏著袖子站起來想問一聲究竟什么時候才輪到我，剛起身就聽到一聲輕響，我轉(zhuǎn)頭去看，卻見角落里一扇側(cè)門開了，有人從門里走了出來。

    廳里點著燈燭，但并不太亮，也沒有照到那個角落，但那人的身材我還是有印象的，這么圓潤豐滿，軍營我只見過一個。

    我遲疑地叫了聲：“王，王監(jiān)軍？”

    他已經(jīng)走到我面前來了，說話時下巴上的肉連連抖動，笑起來五官都被臉上的肉擠沒了。

    “小玥，我來了，等久了吧?！?br/>
    3

    在軍營里待了這么些天，經(jīng)過那么多人有意無意的提醒，要是說我對王監(jiān)軍沒有一點戒備之心，那就是傻子了，只是再怎么有準備，我都沒想到他會這樣出現(xiàn)在我面前，還帶著一臉令我作嘔的笑容，直激得我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我情不自禁地站起來，并且往門口處退了一步，又覺得自己這樣示弱是不對的，勉強站住腳步，把手攏進袖子里才開口。

    “監(jiān)軍大人，您不是在另一個房間見軍醫(yī)嗎？”

    我的后退換來王監(jiān)軍的繼續(xù)靠近，燈燭照在他臉上，油油的反著光。

    “他們都走了，我是單獨來見你的。”

    他走得近了，滾圓的身子在深秋的天里仍舊散發(fā)著熱乎乎的氣味，讓我忍不住又退了一步，背后碰到門，我試著推了推，那門紋絲不動。

    “你叫小玥是吧？別緊張，這兒只有我們倆，沒人會進來打擾?！蓖醣O(jiān)軍笑著說話，還從桌上拿了快糕點。

    “這是皇后讓人從都城快馬送過來的，時候算得好，入營的時候剛巧送到，就拿來招待你了，我的小救命恩人?！?br/>
    我不想在這豬頭面前示弱，站直之后才答他：“多謝王監(jiān)軍，剛才大家都吃過了?！?br/>
    “別管他們。”他揮揮手：“過來坐吧，我們聊聊，我到現(xiàn)在還沒機會好好謝過你呢?！?br/>
    他這么說著，就要伸手來拉我，我迅速地避過，既然門是出不去了，索性自己走到椅子邊坐下。

    “醫(yī)者治病救人，這是我應該做的，王監(jiān)軍不要客氣?！?br/>
    王監(jiān)軍一手拉了個空，臉就板起來了，但在我看來，也就是他臉上那些的肉動了動而已，完全不足以明確表達他的不快。

    但他很快又笑起來，走到我旁邊坐下，椅子寬大，但他一坐下，所有的縫隙都被擠滿了，空格里都能擠出肉來那樣。

    “徐將軍帶兵出去了?！彼_口，換了個話題。

    我聽他提到師父就答了：“是，我聽守衛(wèi)說有遼人騷擾附近村莊，師父帶人去查看了?！?br/>
    “徐家人果然都一樣啊，一遇到帶兵上陣的事情就沖在前頭。”王監(jiān)軍嘖嘖兩聲，又道：“就這么把你給留下了，營里悶不悶？來，吃塊糕，這個好吃?！?br/>
    “我吃飽了?！?br/>
    “別客氣，張嘴，我喂你啊，看看你這小嘴唇紅的。”他拈著那塊糕湊上來，嘴角亮晶晶的，讓我?guī)滓赡屈c光是口水反射出來的。

    我本能地覺得危險，向后仰頭躲過那塊塞過來的糕點，嘴里差點脫口而出“王監(jiān)軍你看看我，我是個男的……”

    一句話涌到嘴邊，我突然想到鳳哥所說的話，他說王監(jiān)軍最喜歡漂亮男孩，我這樣跑去，豈不是自投羅網(wǎng)。

    鳳哥說得模棱兩可，我之前一直不明白他的意思，現(xiàn)在……現(xiàn)在我全都明白了，敢情王監(jiān)軍是有龍陽之好的，好的還都是鮮嫩可口的小男孩。

    那我是不是應該說“王監(jiān)軍你看看我，我是個女的……”

    王監(jiān)軍還在不斷靠近，那張原本就豐滿的臉在我眼中不斷放大，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亂以及恐慌，手指已經(jīng)擰緊了袖里的帕子，腦子里還有聲音在尖叫。

    不能對他用藥，我答應過師父，絕不在軍營里對任何人用藥，師父一言九鼎，既然我答應了他，那就決不能食言。

    我后仰得太厲害，木椅都有些支持不住了，發(fā)出不堪負荷的“吱嘎”聲，王監(jiān)軍牙齒都露了出來，說話時熱氣噴到我的臉上。

    “別躲嘛，小玥，我那天看到你就在想，你這么水靈靈嬌嫩嫩的模樣，徐佩秋怎么舍得把你放在軍營里吃苦啊，以后還是跟著我吧，我不會虧待你的，你看看我這住處……”

    王監(jiān)軍的長篇大論以一聲尖叫結(jié)尾，整個人后退一大步，撞翻了一張桌子，并且手指發(fā)抖地指著我。

    “你，你臉上是什么！”

    我終于得以在椅子上坐穩(wěn)，并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不用照鏡子我都知道，現(xiàn)在這時候，我臉上應該已經(jīng)浮現(xiàn)出大塊大塊的紅色腫塊，我再看看自己的手背，滿意地看到手背上也有了同樣的癥狀。

    疼痛麻癢的感覺讓我很好地做出一個又驚又痛的表情來：“這是什么？天哪，監(jiān)軍大人，我像是得了會傳染的疫癥了，快救救我！”

    我一邊說話，一邊站起來朝王監(jiān)軍走了一步，他臉上露出驚恐至極的表情，再次后退時被地上的桌子絆倒，整個人滾跌下去，一屁股坐到地上，還要手腳并用地往后退，并且舉起一只手阻止我。

    “你別過來，別碰我，疫癥是要傳染要死人的，來人哪！快來人哪！”

    門被迅速打開，有幾個錦衣衛(wèi)士沖了進來，看到屋里的情況都驚住了，王監(jiān)軍在一地凌亂中吼叫：“還不快把他給我弄出去，快點，快！”

    那幾個人就過來拉我，卻又在看到我的臉之后全體僵住。我還想再嚇唬他們一下，但熱度已經(jīng)上來了，眼前一陣一陣地發(fā)暈，自己也知道撐不了多久，只好放棄，撐著頭說了聲：“送我回屋就行了，我會自己照顧自己的?！?br/>
    我被七手八腳地送回自己的屋子，師父與驍騎隊長們都不在，只有鳳哥奔了出來，看到我的樣子驚叫起來，抓著送我回來的人問到底出了什么事，那些錦衣衛(wèi)士怎會理睬他，將我丟下就走了，鳳哥圍著我團團轉(zhuǎn)，眼淚都要出來了。

    我被自己下的藥弄得渾身高熱，正有些糊里糊涂的時候，看到他哭就嘆氣了，還要擠出力氣來安慰他。

    “沒事的鳳哥，我沒事。”

    鳳哥抓頭發(fā)了：“你看看你的臉，你身上，這些是什么？剛才你去王監(jiān)軍那里了？是他把你弄成這樣的？”

    鳳哥的聒噪讓我想掩住耳朵，但又沒有力氣，想想掙扎著說了句：“這是我自己弄的，很快就好了，你別說話，讓我睡一會兒?！?br/>
    鳳哥充耳不聞，還在那里抓頭發(fā)，眼淚飆出來了：“天哪，將軍看到會怎么樣？怎么辦？我該怎么辦？”

    我只好再努力了一下，開口道：“鳳哥，給我倒杯水，我想喝水?！?br/>
    鳳哥得了明確的指令要求，這才回過神來，答應一聲后轉(zhuǎn)身往外跑，跑到一半又回頭，聲音里帶著哭腔：“你別有什么事啊，我馬上回來?！?br/>
    我嘆口氣，把自己裹在被子里閉上眼睛。腦子里昏昏沉沉的，身上所有的腫塊都在發(fā)疼。

    我想給自己敷點藥，但手指沉重，怎么都抬不起來，最后還是決定算了。疼就疼一會兒吧，反正過不了多久它們就會消退下去，敷藥得做多少個動作？現(xiàn)在我一動都不想動。

    正迷迷糊糊的時候，我突然想到傍晚在河邊被我下了麻醉粉的那位公子哥，然后苦笑起來。

    ——人果然是有報應的。

    門被推開了，有人幾步走到床邊，然后有一只手放到了我的肩膀上。

    我翻身：“鳳哥……師父！”

    我覺得自己的聲音很大，但到了耳里卻只有微弱的一點。

    門沒關(guān)，將軍身上的銀甲在透入的月光下帶著很淡的光，我還未來得及做出更多的反應，他已經(jīng)俯下身來，在我肩膀上的手移到我的臉上，呼吸沉重。

    屋里沒有點燈，我在僅有的一點月光里看到師父的臉，那上面突然涌現(xiàn)的怒意與殺氣令我呼吸停頓。

    將軍有雷霆之怒，縱百萬雄師亦噤若寒蟬，何況是我？

    師父的眼睛與我相對，然后我的眼睛被他的手掌蓋住了，耳邊響起師父的聲音，不知怎么比平時啞了許多。

    “出了什么事，告訴我?！?br/>
    4

    我已經(jīng)被嚇傻了，眼睛被遮住也不知道要掙開，師父一問立刻就答了，因為害怕，聲音都打了結(jié)。

    “沒，沒事，我被王監(jiān)軍找去了，他不讓我走，我沒對他用藥，這是我自己弄的，不對，是他要對我……”

    我被遮住了眼，心里著急慌忙，一片黑暗中說話語無倫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么。

    眼睛上的手掌被移開了，我還來不及睜開眼就被抱住了，是師父，兩只手將我從床上托起來摟進懷里，發(fā)燙的皮膚與冰涼的鐵甲相貼，舒服得讓我想大聲嘆氣。

    我想要伸手回抱師父，但手指抬起就覺得師父的身體僵硬，每一處都緊繃到極點，我一驚，轉(zhuǎn)頭想說話，卻看到師父貼著我的臉的頸側(cè)筋脈暴出，血管突突的跳。

    就算沒有讀過醫(yī)書的人都知道，這是一個人怒極的反應，我剛剛松下來一點的心又猛地被吊到高處，結(jié)巴都忘記了：“師父，我沒事的，我有藥，明早就好了?！?br/>
    師父許久才回答我，只一個簡單的字：“好?！比缓舐砰_我，抬起頭來，在我床邊站直了身子。

    我敏感地察覺到師父要走，立刻就想抓住他，但師父已經(jīng)轉(zhuǎn)過身去，我又渾身無力控制不好動作，這一下半個身子都從床里撲了出去，最后只抓到師父的一角披風。

    將軍迅速回頭將我接住，我被小心地放回床上。

    “師父，你要去哪里？”

    師父頓了頓，答我：“我讓鳳哥進來照顧你。”

    “他已經(jīng)害怕了，以后都不敢再來找我，師父，你不用去，不用理他。”我情急之下連王監(jiān)軍這三字都忘了提，季先生對我所說的那番話就在耳邊，他說師父對我越是在意，我便越成了他人的把柄，我不要那樣。

    我一口氣把話說完，手指還揪著師父的披風，死也不放手。

    師父腳步動了動，我見狀吸了口氣，改用哀兵政策：“不要叫鳳哥，師父你別走，替我敷藥好不好？我疼，渾身疼?！?br/>
    將軍聽到這里便彎了腰，握住我陷在他披風中的手，說話時好像嘆了口氣。

    “好，我不走，藥在哪里？我替你敷?！?br/>
    鳳哥進來了兩次，送來熱水和干凈的毛巾，兩次都看著我不停的吸鼻涕，聽得我腸子打結(jié)。

    每次鳳哥出去，屋外便傳來一陣說話聲，其中尤以韓云的大嗓門最好辨認，我還聽見徐平的聲音，問鳳哥是不是王監(jiān)軍的人把我送回來的？聲音很嚇人，與平時迥然有異，害我都不敢想象他說話時是什么樣的臉色。

    后來還是師父走出去，下令讓他們散了才安靜下來，回來時師父帶上門，又將桌上的燈燭點了起來。

    我自覺地將手伸出來，師父將瓷瓶里的藥倒在掌心里，然后慢慢地替我擦在手上與臉上，師父長的手指抹過那些腫塊，清涼的感覺彌漫開來，抹到我的臉的時候，他手指上的薄繭輕輕擦過的感覺讓我情不自禁地閉上眼睛，被安撫到的貓咪一樣在他手下不自覺地蹭了兩下。

    師父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后才繼續(xù)抹藥的動作，我聽到深深的呼吸從頭頂傳來，然后是師父克制的聲音。

    “疼嗎？”

    我睜開眼，看到師父的臉，雖然表情冷靜，但臉色蒼白。

    我忽地有些擔心起來，仔細看著他說話：“不疼了，師父你沒事嗎？他們說遼兵來打草……”

    我說得這么沒頭沒尾，師父居然也聽明白了，答我：“我?guī)说侥抢飼r遼人已經(jīng)走了，村子受損嚴重，需要救助的人很多，所以耽擱了回營的時間?！?br/>
    師父語速并不快，緩緩道來，卻比平日多說了許多。

    我想到大門處守衛(wèi)所說的話，心里很有些可憐那些村民。

    “村子是被燒了嗎？有人受傷嗎？”

    “有?！?br/>
    “誰？誰受傷了？”我有些緊張，忍不住抓住師父的手，想再看清他一些。

    “不是我們的人，是村民。”師父將我的手按下去。

    “如果我在就好了?！蔽宜闪丝跉?，仍有些懊惱。

    這次師父沒有很快答我，手里的動作也停了，半晌才開了口。

    “那里危險?！?br/>
    我摸摸臉，不敢接話，怕一開口師父就會再補一句——看你這樣子，在這里也不安全，還是得送回去。

    “不要碰，才抹好藥?！睅煾冈俅巫プ∥业氖郑骸斑€有哪里疼？”

    “沒有了，只有手上和臉上沾到了藥粉，其他地方都沒有，現(xiàn)在敷了藥，手上和臉上也不疼了，師父別擔心，明天早上就消腫了?！?br/>
    師父點頭，過一會兒又伸出手，碰了碰我的頭發(fā)：“那睡吧。”

    我囁嚅了一會兒，想說又不敢說，手指勾著師父的衣角，還是師父了解我，半晌之后又開了口：“睡吧，我陪著你?！?br/>
    師父聲音溫和，我小時候偶爾生病，他也是這樣陪著我，一整夜都不走開，現(xiàn)在想想，其實是我賴著他不放，小孩子偶爾還要得寸進尺，非要他抱著，直到我睡著為止。

    只是為什么師父的臉這樣蒼白，他為我抹藥的時候手指穩(wěn)定，與我說話聲音溫和，甚至還比平日說得更多一些，就是臉上沒有血色，顯得眉毛與眼睛比平時更黑，讓我有些害怕。

    “還不睡？”

    “睡了睡了。”我答應著，立刻閉上眼睛，但一下又睜了開來，并且往床的里面讓了讓。

    “師父，你不累嗎？不要坐著了，上床來躺著吧。”

    話一出口，屋里就沉默了。

    這沉默很是持續(xù)了一會兒，在我還以為永遠都等不到師父回答的時候，他卻站起來熄滅了燈燭，然后就在我面前卸了甲。

    屋里只剩黑暗，我只聽到鐵甲碰擦的金屬聲響，等我的雙目適應黑暗，漸漸能夠看到一個大致輪廓的時候，師父已經(jīng)坐上了床。

    床并不小，但師父一坐上來我就覺得所有的地方都滿了，滿得讓我怎么都讓不開，我也沒想過要讓開，師父張開一邊手臂，接住已經(jīng)滾向他的我，待我躺好之后才開口，聲音里很有些無奈。

    “看看你，到現(xiàn)在還像個孩子。”

    將軍鐵甲下是簡單的武士服，布料普通，與王監(jiān)軍所穿的綾羅綢緞根本無法相比，但對我來說卻是這世上最溫暖的，且?guī)е椅ㄒ皇煜さ哪腥说臍馕丁?br/>
    這么多年了，師父身上的味道仍與我記憶中的相差無幾，那是白靈山上蔥蘢草木的味道，還有竹籬笆圍起的那兩件簡單屋舍，永遠繚繞著曬在陽光下的藥草的香氣，只是再仔細聞，就能聞到些陌生的味道與它們交織在一起，是我說不清的。

    我后來才知道，那是屬于戰(zhàn)場的味道，因為多年征戰(zhàn)，硝煙溶在了血里，怎么都抹不掉。

    只是那時候，我沒有時間去思索這個問題，我把一只手放在師父的胸膛上，在他懷里閉上眼睛，并且在那一剎那對自己身上每一個腫塊都滿懷感激之情。

    我以為這樣，這件事就算過去了，但是第二天早上我就知道，將軍決定的事情，根本不會以他人的意志力為轉(zhuǎn)移。

    5

    我睡得很好，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師父已經(jīng)走了，鳳哥聽到聲音從外頭奔進來，看著我滿臉吃驚。

    “真的好了？你太厲害了，昨天你一臉腫塊把我給嚇得，我還以為你要不行了呢?！?br/>
    我“呸呸”兩聲：“童言無忌，將軍呢？”

    鳳哥見我好了，整個人都重見陽光了，笑著答我：“將軍去晨間操練了?！?br/>
    我一愣：“什么時候？”

    “卯時啊?！兵P哥看看日頭：“不知道今天將軍會不會帶兵去營外操練，如果那樣就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了。”

    我記得昨晚睡下時子時都過了，卯時操練，那師父豈不是兩個時辰都沒有休息到？

    “為什么這么早就操練??？”

    鳳哥拿斜眼看我了：“軍營里一向如此，怎地早了？”

    我“……”

    鳳哥見我說不出話來，就露出個得意的表情來，搖晃著腦袋指著我：“將軍讓你好好休息，別到處亂跑，回去躺著吧，想吃什么？我給你做。”

    “小鍋菜嗎？”

    “病號飯?！兵P歌瞪我一眼，糾正我。

    我攏起袖子沉思，過一會兒才抬頭：“我想吃白靈菇燜飯?！?br/>
    鳳哥抓了抓頭發(fā)，傷腦筋了：“嘴真刁，這地方哪里去給你找白靈菇啊。”

    鳳哥一邊這么說著，一邊卻轉(zhuǎn)身行動，走出幾步又回頭重復了一遍：“將軍要你好好休息，別到處亂跑啊?！?br/>
    我立在屋前對他揮手帕，笑瞇瞇地。

    “好，快去快回?！?br/>
    我目送鳳哥離開，一回頭卻看到徐平在不遠處，正向我走過來。

    我對他招手：“徐平?！?br/>
    徐平加快步子，走到我面前先仔細地看了我一眼，臉色不是太好看。

    “你沒事了？”

    “恩?！蔽尹c頭，對他翹起嘴角。

    “下次不要一個人到處亂跑?！毙炱桨朦c和顏悅色都沒有，板著臉對我說話。

    我愣愣地望著他，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以前太師父養(yǎng)過的那只老母雞，帶著一群雞仔，日頭下面追來追去，不讓任何一只離開它的視線。

    “我沒有亂跑，是王監(jiān)軍把所有軍醫(yī)都找去我才……”

    “王監(jiān)軍？”徐平冷笑一聲：“他不會有膽子再來找你了?！?br/>
    我肩膀往后挺了一下，很高興地：“是啊，我把他嚇住了?！?br/>
    徐平根本沒看我：“將軍把他帶走了?！?br/>
    “什么？”我怔住，脫口問了一句。

    徐平還未回答，另一個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請問……小玥？”

    我與徐平同時轉(zhuǎn)頭，然后我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竟然會看到李小御醫(yī)出現(xiàn)在我的屋前。

    徐平反應則比我快了許多，只一步便跨到李小御醫(yī)的面前。

    “干什么？”

    我站在徐平背后，不知道他擺出什么樣的臭臉，只看到李小御醫(yī)的臉白了。

    “我，我聽說他得了疫癥，所以帶了點藥……”李小御醫(yī)可能是被徐平嚇到了，說話都有些結(jié)巴，我再把頭從徐平背后探出去一點，看到他身上背著的藥箱，果然是帶著藥來的。

    我吃驚之余感動起來，見徐平?jīng)]有讓開的意思，索性從他背后鉆了出來，走到李小御醫(yī)身邊說話。

    “多謝你，不過我已經(jīng)沒事了。徐平，你干嗎臭著一張臉？走開走開，我們軍醫(yī)要說話了?！蔽疫@么說著，還兩手將徐平往后推了幾步：“人家都去操練了，你怎么不去？”

    徐平被我推得退了幾步，再看看李小御醫(yī)實在沒什么威脅性，最后才悶聲道：“我就在附近巡視，有事叫我?！?br/>
    待他走到遠處李小御醫(yī)才說出話來，開口時狠狠咳嗽了兩聲，以壯聲勢那樣。

    “父親說的沒錯，軍營里果然都是莽夫，個個兇神惡煞的?！?br/>
    “怎么會？徐平平時不這樣，他們都是很好的人。”我為徐平說話。

    “就連將軍都……”

    “我?guī)煾冈趺戳?！”我立刻翻臉了，瞪著他說話。

    他被我瞪得一愣，聲音就低了一點：“你不知道嗎？”

    “知道什么？”

    “今早在操練臺下，王監(jiān)軍要將軍將你送走，說你得了疫癥會禍及大營，將軍就……”

    “將軍說什么了？”我急了，追著問，就差沒有揪住李小御醫(yī)的衣領(lǐng)子。

    李小御醫(yī)露出猶有余悸的表情：“將軍冷著臉，就說了句‘此事正要與監(jiān)軍商談。’”

    李小御醫(yī)竭力模仿師父說話的樣子，很是努力地想讓自己臉上每一根線條都硬起來，雖然委實不像，但只要想一想，我就膽寒了。

    “王監(jiān)軍說什么？”我有些氣弱，覺得自己闖了大禍。

    “王監(jiān)軍搖頭啊，說他要回去寫奏折，沒空多說，將軍壓根沒聽，過去把他抓到自己的戰(zhàn)車上，講了句‘監(jiān)軍借一步說話?！桶阉麕ё吡?。”

    “抓到戰(zhàn)車上……？”我回想王監(jiān)軍那龐大的身體，冷汗都下來了。

    李小御醫(yī)與我并肩站在一起，對操練場方向露出一個朦朧的眼神，感慨地：“是啊……就跟抓一只小雞似的，武將就是……”

    我打斷他的盲目崇拜：“他們?nèi)ツ睦锪?？?br/>
    “不知道啊，誰敢攔著啊，王監(jiān)軍手下那些人平日里都挺厲害的，剛才那場面，居然沒一個敢動彈，再說那些驍騎隊長們一字排開站在那兒，嚇死人了?！崩钚∮t(yī)被我打斷，說話就沒好氣了，講完又看看我：“虧我還以為你不行了，根本沒事嘛?！?br/>
    李小御醫(yī)雖然臉色不佳，語氣也不善，但他卻是唯一一個帶著藥來看我的軍醫(yī)，我心里感動，對他的態(tài)度就不計較了，放緩了聲音答他。

    “知道你關(guān)心我了，我真的沒事，昨天大概是在哪兒吃壞了，身上起了些疹子，晚上自己用了藥，現(xiàn)在已經(jīng)好了，謝謝你，李御醫(yī)公子?！?br/>
    他聽我這么叫他，臉上表情就有些古怪起來，過一會兒才回：“我叫李程，字晴云，記著點。”

    我眨眨眼，從善如流地跟著改口：“謝謝你，李程?！?br/>
    他一愣，然后“哼”了一聲，站起來說了句：“我走了?！本瓦@么甩袖子走了，我奇怪，不知道哪里得罪他了，但這時候也沒心情猜他的心思，看他走了，轉(zhuǎn)身就去找季先生。

    怎么辦？我還以為昨晚把師父留下事情就算過去了，沒想到今早師父還是找了王監(jiān)軍，王監(jiān)軍會怎么做？季先生又會怎么想？

    士兵說剛有京里來的急報，季先生正跟人談話呢，我就奔去了，因為心急，直接就沖進了屋，進去就后悔了，季先生確實在，但除了他之外，將軍與驍騎隊長們居然也在，就連王監(jiān)軍都沒有缺席，就是一臉的虛汗，坐在椅子里就像是癱在那兒的，也不知道之前師父與他“商談”了些什么，看到我更是臉色一變，整個人都抖了兩抖。

    師父面無表情地看了我一眼，昨夜的溫柔全都消失在銀盔銀甲之下。隊長們則表情各異，韓云拼命對我使眼色，示意我快閃，季先生站在師父旁邊，看到我也是一愣。我腸子都悔青了，正想出去，師父卻開口了。

    “小玥，一邊站著?！?br/>
    我聽到這句就知道不好，低頭挪到角落里，默默地等著發(fā)落。

    送急報的人還在，從身上所背的竹筒里拿出一卷畫來攤開說話：“請將軍務必將皇十二孫平安尋回，宮中很是擔憂，皇上日夜思慮……”

    那幅畫被攤開在眾人面前，也不知是宮里哪位丹青圣手的手筆，畫上人活靈活現(xiàn)，極為逼真，仿佛下一秒便會從紙上走下來。

    “皇十二孫……”將軍看著那畫沉吟，其他人目光都落在那畫上，只有我與韓云，不約而同地去看對方，兩張臉上都是震驚。

    畫上人長眉鳳目，眼角一顆黑痣，可不就是那天我們在林中所遇到的差點被熊吃掉的倒霉公子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