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蕓娘斜睨了肖麥媳婦一眼，沖明嬸勉強笑了笑道：“這事兒得聽村里頭決定。我先回家了，下午還得去北橋那邊干活?！?br/>
明嬸扯了她一把道：“嬸兒，這還有點事兒。我娘家有個光棍漢，今年三十出頭了，家里頭……”
肖蕓娘沒等她說完，似笑非笑地睨了眼路過的肖麥媳婦，低聲跟她道：“嬸兒，我先回家了，有空再說啊?！?br/>
明嬸看她碰見肖麥媳婦跟老鼠見到貓似的，嘟囔了一句，沖黑著臉的肖麥媳婦道：“咋啦，黑著個臉？”
肖麥媳婦盯著肖蕓娘的背影看了會兒，從籃子里抓了一把紅薯秧遞給明嬸看，咬牙切齒地道：“娘個腳，不知道哪個賴種禍害我家的紅薯，你看看這根子，不知道被啥蟲給吃成這樣子呢?！?br/>
她聲音不低，肖蕓娘全聽在耳朵里，面無表情地任由旁人打量，一副坦蕩無比的樣子。
而看在別人眼里，肖蕓娘則成了眼含熱淚卻隱忍不發(fā)的人。
弱者未必就一定受人同情，但是合時宜的示弱賣慘，至少可以得到些許輿論的支持。
肖蕓娘剛到家門口，聽到院子有人說話，又看到棉娘出來，低聲問道：“誰來了？”
肖棉娘鼓著嘴，不說話，被肖蕓娘多看了兩眼，竟落起淚來。
肖蕓娘拉著她到一邊的樹下，給她擦著淚，問道：“又咋了？又打架了，被人尋上門了？”
肖棉娘搖頭，哽咽道：“不是。是咱大舅?！?br/>
肖蕓娘：“大舅咋了？”
肖棉娘看了肖蕓娘一眼，才小聲說：“葛嬸子找到咱大舅家，叫咱大舅給她家做主。說你找人把葛大壯打得起不了身。現在要咱家賠錢。真的嗎？”
肖蕓娘沒正面回應，反問道：“你覺得呢？”
肖棉娘咬著唇，氣得渾身發(fā)抖：“肯定是假的?！?br/>
肖蕓娘沒接話，聽肖棉娘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大意就是，大舅家的表弟張大河今年說了媒。這女方家跟葛大壯的舅舅家沾親帶故的，都要下了小定了，結果葛大壯的娘跟人家說了肖蕓娘的閑話。女方覺得張大河家是肖蕓娘的外家，就覺得對方也不是什么好人家，就要退親了。
女方家若是一般人家，大舅娘眼高于頂的性子怕也看不上。
果不其然，對方家里在鎮(zhèn)上開了個油鋪，還說等兩人成親了，就推薦張大河去一個木匠親戚家當學徒。
肖棉娘越說越氣憤：“憑什么賴咱們家，都托關系說了大半年了，人家都沒吐口。小定沒下成，憑什么賴咱家。一個個都是看咱家好欺負。還有咱娘，我說了兩句，她就把我趕出來了。我說的不對嗎？有這個姥娘家跟沒有有啥區(qū)別。有吃有喝的來了，說是干活，干得什么活?。楷F在咱家被人欺負了，頭都不敢露……”
肖蕓娘見她越說不越氣憤，什么話都往外冒，又瞧見兩個弟弟扒著門框往外看，一臉膽怯的樣子，便道：“別說了，咱回家看看?！?br/>
肖棉娘擤了一把鼻涕道：“我才不去呢。咱大舅娘還想叫我去她家給他們當牛做馬，想得美。隨便咱娘咋說，逼我，我就去死?！?br/>
這才是大舅娘的目的吧。
趁火打劫！
呸！
肖蕓娘臉黑得如鍋底，招手示意兩個弟弟過來，囑咐肖棉娘道：“等會兒聽到啥，都別進來?！?br/>
肖棉娘有些膽怯地看她一眼道：“不會有事吧？”
“能有啥事兒？”肖蕓娘咕噥了一句，“又不會叫他們斷腿斷胳膊的?！?br/>
大弟肖柏看她進了院門，問二姐肖棉娘道：“二姐，咱大姐要打斷誰的腿。”
肖棉娘嚇唬他道：“不聽話，打斷你們兩個的狗腿?！?br/>
肖蕓娘進了院子，喊了聲娘，看都沒看大舅夫婦二人一眼，直白地問山娘子道：“大舅來給咱家出頭，還是來給咱家干活的??？”
山娘子想說幾句話圓活，卻被大舅娘搶了過去。大舅娘吊著眼睛，黑著臉道：“蕓丫回來了，正說你呢……”
肖蕓娘自顧自地洗了把臉，打斷她的話道：“說我干啥？說我欺負葛家，叫大河的婚事不成，叫我妹子給你家當媳婦？”
“你這閨女咋說呢……”
“我咋說話的，就這么說話的?！毙な|娘“啪”的把麻布巾摔在臉盆里，怒視著大舅夫婦二人道，“你們咋有臉來我家說這話。往日里，我家可有半點對不起你家的。你們看我家倒霉，不想沾手，也就算了，現在又合著外人欺負我家。你們臉皮子怎么那么厚？”
山娘子瞧了大舅的臉色，忙拉肖蕓娘，低聲呵斥道：“你咋說話的？”
肖蕓娘冷笑一聲，看著她拉著自己的手，懟山娘子道：“他們今日敢叫我妹子上她家給他們白當媳婦，明日就敢叫你改嫁了不通知一聲。娘，你要是跟他家親，覺得他家對咱家好，你大可跟他們走?？粗锛胰俗髹`你閨女，你心里就這么舒坦?！?br/>
這話氣得山娘子直打哆嗦，劈頭蓋臉地給了肖蕓娘幾巴掌。她捂著臉哭道：“你就這么看你娘，就這么看你娘……”
肖蕓娘吐掉口中的血，杏眸里射出惡毒的仇恨之光，看著大舅夫婦道：“我說錯了嗎？現在是盤算著叫我妹妹給你家白做當媳婦。等我被賣了出去，再逼迫我娘改嫁。反正我弟弟姓肖，村里人就是再欺負他們，也不會叫他們死。只要給我們肖家人留個根，誰管他們死活？你們這算盤打得可真好。你們咱們不原地爆炸？”
大舅夫婦是不是這么打算的，肖蕓娘是不知道的。她前輩子村里頭就遇到過這樣的事情，如今嫁接到自己家，也算是能感同身受了。
山娘子本在哭嚎，聽得這話，也不哭了，想替自家兄弟解釋，可看到肖蕓娘冷硬如鐵石的臉，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大舅娘心虛地看了大舅一眼，搶在大舅說話之前，呵斥肖蕓娘道：“你這小閨女亂說啥，是你自個……”
“我是不是亂說，你們心里清楚?！毙な|娘目帶不屑地道，“要是沒有，你敢發(fā)誓嗎？以大河的婚事發(fā)誓，你要是起了那心，就叫他這輩子都娶不到老婆，你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