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是孫煩了。
煩了是個瘦瘦細(xì)細(xì)的孩子,這會兒卻裹在一堆棉服斗篷里,像是一個圓滾滾的小豬,咚妹兒和墩子看了直樂。
“笑什么笑,你們倆快別笑了,我出來一趟,容易么我?”煩了鉆進(jìn)了船艙,覺出來艙里的溫度再穿這么多不合適,就像蛇蛻皮一樣,在五嫂的幫助下,一層一層脫起來,很快他脫下來的棉衣就堆成了一大推。
大尾巴可挺喜歡這堆衣服,它輕輕一個高兒蹦上去,在這堆軟和蓬松的棉服上,盤著身子躺起來了。
彼此恭賀過新禧,五嫂打量著煩了,給他添了碗筷,倒了熱酒,笑著說:“我家咚妹兒的小先生來了,我可得好好款待款待?!?br/>
煩了很有禮貌的雙手接過了酒,連連推辭著說:“不敢不敢,五嬢嬢你可是說笑了,我哪算什么先生。晚輩不勝酒力,但是長者賜酒,不敢推卻,小子就干了,更多的可是不敢喝了?!闭f著舉杯,一飲而盡,姿態(tài)優(yōu)雅,倒是隱約可見倜儻書生的風(fēng)度。
咚妹兒這會兒,正在用錐子撬一只大海螺,一邊齜牙咧嘴的使勁兒,一邊問:“我說煩了,你大過年的,不在家呆著,怎么跑到河上來受凍來了?老祖宗讓你出來呀?”
“你當(dāng)我樂意出來挨凍呢,這堆棉衣就是老祖宗給我裹上的,要不是為了給你下請柬,我才不出來呢!”煩了挨著火爐搓著手,覺得船上雖小,可小也有小的好處,幾個人擠在一起,圍著小火爐,很快就覺得熱熱乎乎了,比自己一個人在家,獨自守著一間大屋子看書來的有年味。
“哎呦喲,了不得,咱們咚妹兒都有人下請柬來請了!”柱子打趣兒的看著咚妹兒。
咚妹兒把一塊大海螺肉,終于完整無損的轉(zhuǎn)了出來,很興奮的放到油醋碟里蘸了幾下,一仰脖,都給塞嘴里了。
“你們南岸那邊,誰能請她呀?”墩子心里有點忐忑,他其實已經(jīng)有點猜到了。
“是孟先生——家的松泉小姐?!睙┝苏f的聲音不大,但是大家都聽見了。
艙內(nèi)一時間又安靜了下來,只能聽到咚妹兒美滋滋的咀嚼聲。
“哎呦,原來是墩子先生家的小姐,也不知道,人家大家閨秀,請我家這個小丫頭片子做什么呀?難不成要讓大尾巴帶著她飛幾圈?新年伊始,圖個好彩頭?呵呵呵?!蔽迳┬χ鴨枴?br/>
“她說請,咚妹兒就去?。俊倍兆酉肫疬@個女子,就有點氣不打一處來。
“其實我也不知道她想干啥,就是她昨天來我家拜年,說要請咚妹兒過來玩,還說到了之后,要當(dāng)面給我們跳舞看呢!”煩了在家里被絡(luò)繹不絕的拜年的人煩的不行,晚間好不容易出了個空兒,夜宴還沒開始,就借著這個由頭和老祖宗告了假,跑出來了。
可見了面,發(fā)現(xiàn)這個傳信兒的活兒,也不是那么好干的。
“松泉小姐,要給你們跳舞?”一直沒有吭聲的柱子哥,突然有些失神的說。
“跳舞有什么好看的,咚妹兒,我看你還是別去了?!倍兆觿竦?。
“對了,松泉小姐特意說,請墩子你也過去呢!”煩了想起了人家上馬車臨行前囑咐的這句話。
“我覺得吧,人家一個大家子的小姐,能給咚妹兒下請?zhí)?,面子還是不能拂了的,不過南岸地面,要顧及的事兒就更多了,咚妹兒也不好冒冒失失過去,我不放心?!蔽迳┬χf。
她的笑,就像是在看一群調(diào)皮的孩子游戲,覺得有趣,卻要用心看護(hù)著,怕他們淘氣磕傷了自己。
這種笑,有一種過來人的淡然,還有一種長輩的關(guān)愛。
“那五嬢嬢的意思是?”煩了有點懵,這是答應(yīng)了,還是拒絕了啊?
“哎呦,這有什么難的,來我家船上唄,有什么不能來船上說的,讓她過年出來走親戚坐個船,那還不簡單?”五嫂不想咚妹兒冒冒失失的老往南岸飛,但是煩了這孩子心思赤誠,人也單純,孫家的老祖宗對咚妹兒也很慈愛,她不好總是攔著,但是別的地方,她還是不放心。
“哦,是這樣啊,等我回去說說哈。也不知道人家孟府有沒有要坐船去北岸看的親戚呢?”煩了自己嘀嘀咕咕,可話一出口,就知道自己又說錯話了。
“你怎么著?住在南邊高人一等了是吧!讓她來五嬢嬢家的船上都是抬舉她了,還看不上北岸的人,你覺得你們那邊的人都了不起是吧!”墩子聽完,果然一下子就炸了。
煩了漲紅了臉,擺著手,連說著不是不是,不是那個意思。
墩子火氣上來了,站起來質(zhì)問:“那你是哪個意思???”
柱子一把給墩子拽坐下來,瞪了他一眼,說:“這是在自個兒家么?由著你撒潑!大過年的,在人家五嬢嬢的船上,你給我老實點!”
五嫂還是笑,看著這群孩子鬧騰,她一點兒都不計較。
五嫂給煩了又添了酒,笑著安慰一臉沮喪的煩了,說:“好孩子,我們都知道,你是滿心的好意,這樣吧,你就照我說的轉(zhuǎn)告孟小姐,要是人家愿意過來呢,入夜之后,我備好一份薄酒,初十這天掌燈時分,在南岸棧橋那邊等著,要是不行呢,也沒關(guān)系,大年下的,還是都樂樂呵呵的好。過完年開學(xué)了,墩子還要去人家府上接著上學(xué)呢!”
“謝謝五嬢嬢。”煩了垂著頭,謝過了五嫂的酒,這次倒也沒推辭,又端起來一飲而盡了,似乎有點賭氣的意思。
煩了平時身子弱,幾乎不碰酒的,可上船之后,聞著青梅酒的清香,覺得應(yīng)該就是一般淡口的果酒,又架不住五嫂盛情,接著連飲兩杯,這會兒漸漸覺出來這青梅酒的后勁來,不由得搖了搖頭,覺出來上頭了。
“墩子,初十那天,要是她過來,你就也過來吧,算是替哥過來的,幫哥帶句話?!敝訙\淺抿著酒說。
五嫂的這青梅酒是真好喝,聞著果香沁人心脾,喝起來口有余甘,回味悠長,是好東西。
“哈?哦?!倍兆勇犕瓿粤艘惑@,然后看了他哥一眼,一見柱子波瀾不驚的樣子,也琢磨不透,就只好先答應(yīng)下來了。
“那我們就還是用藍(lán)燈籠做信號吧!”一直埋頭和大海螺奮戰(zhàn)的咚妹兒,此時終于抬起了頭,她的一張小臉吃得油漬嘛噶,兩只大眼睛滴溜溜轉(zhuǎn)。
咚妹兒其實一直都在聽著事情的走向,可媽和柱子哥都在跟前,她也知道里面肯定有很多彎彎繞繞,如今她慢慢也學(xué)聰明了,就先不說話了,等他們把事情都商議的差不多了,再開口。
“好!”眾人都覺得咚妹兒的提議不錯。
“干杯!”既然商定了,那就日后再想見面的事好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氣,眼前美酒佳肴,新春佳節(jié),朋友們聚在一起,可要好好樂呵樂呵呀!
小小的連家船上,橘黃色的風(fēng)燈在風(fēng)中輕輕搖晃。
船艙里的歡聲笑語,被風(fēng)吹著,沿著水面,飄出去很遠(yuǎ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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