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煙裊然,熏的人昏昏欲睡,金殿下面不管是身穿鶴服的文官,還是披甲上場的武將,都垂首不語,胤禛在臺上左右踱步,眉頭擰結(jié),已是山雨欲來之貌。
過了約莫一炷香時間,他終于失了耐性,說道:“江南貪污一案,到底誰愿主理此事?”還是一片寂靜…除了他嘹亮疲憊的聲響在空曠寶殿之頂回蕩不息。再沒有半點回應(yīng)。
自登位以來,貪污之風(fēng)屢禁不止,不管是殺一儆百,還是滿門超斬,都堵不住人的**,那彭然滿脹,不惜鋌而走險的**。今次江南一案,若非有人冒死暗托書信與他,至今都不查朝里竟出了聯(lián)合牟利這一檔子爛事。
而今日本就是他年年特定的罷朝日子,特定的上廟焚香伴她的日子。但卻因為貪污之事久而不決,下朝時間一延再延。眼看午膳時間都快過了,他就快趕不上出城上山了。
“啪!”順手就把左側(cè)香爐捋倒,他再也等不下去了:“都低著頭做什么,都給朕抬起頭來,難不成個個都與此案有所牽連,心有虛虧么?”
臺下大臣忽聞此言,心中一陣激顫,猛的便抬起頭來,胤禛提步下階,從大臣隊列中間穿行而過,而邊側(cè)大臣們,每近他身,便斂息低眉,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走了一圈之后,胤禛總覺得堂上似乎少了誰,意識到時心里忽而一跳,出言問道:“掌管工部的和碩廉親王何在?為何今日未來上朝?”
邊側(cè)兵部尚書答道:“回皇上話,這是廉親王多年的習(xí)慣了,從先皇在位時候便已經(jīng)開始了,只是皇上登基之后今日乃是固定的罷朝日子,故而未察…”
他松弛的雙拳,因此言而緊握一團。自然知道他今日不來,是有著和他同樣的緣由,但是他不能,讓這個累她生死的男人,這般堂而皇之的懷念他此生最重要的女人。
“下朝!”他忽而沒頭腦的說罷,甩步走了。大臣們面面相覷,不知出了何事。但卻都為逃過今日而松了一口氣。
唯有高毋庸,轉(zhuǎn)身對一旁公公說道:“快趕回養(yǎng)心殿,為皇上準備一身常服?!?br/>
果然,胤禛直奔養(yǎng)心殿,換完衣衫便拿著馬鞭走了。
和碩廉親王府邸此刻正擺著午膳,胤禛入內(nèi)時候嚇的那些伺候奴才們不敢言語,他罷了罷手,示意他們禁聲。
步入大廳時候,便看見桌上擺的菜色,沒有一樣葷腥。今日,他果然是存著祭奠之心!
心里的怒火再一次被撩撥開來,這個他一心想要除掉的男人,終于磨盡了他最后一點耐心…
“你家主子呢?”胤禛對一側(cè)跪倒的奴仆問道。
“回,回皇上話,我家王爺正在書房…不過他交代下來,不準人前往打擾…”胤禛鼻子哼了一聲,也未對此無理奴才再說些什么,徑直朝書房走去。
一路小徑,已經(jīng)能聞到淡淡檀香味道從書房飄來,只見書房掩著門窗,完全沒有人跡的樣子,胤禛一把推門進去,只見胤禩雙手合十,正站在書房右側(cè),而右側(cè)原本掛著名家字畫的墻壁,此番早已高臺另筑,擺著一座紫檀木小碑,碑的兩側(cè)放著一對白燭,因屋內(nèi)氣息流動而晃了一陣。而正中擺著的香爐,正焚著檀香。
室內(nèi)光線昏暗,胤禛看不清碑文,但他心里清楚上面寫著什么。步步近前欲質(zhì)問于他。
而胤禩卻絲毫未因身后動靜而轉(zhuǎn)過身來,只是淡淡說道:“事到如今,你還要為一死人吃醋么?為什么今日還不能還我一個清凈?”他竟誤會來人乃是郭絡(luò)羅氏。
胤禛終于看清了碑文上的金字:八福晉索心之靈位,他的馬鞭,因緊握而發(fā)出嘶嘶的抽緊聲響,而他的氣息,已經(jīng)被這短短的八個字,攪成了股股狂風(fēng)。
“呵呵呵呵…八福晉?”他語帶挑釁,出聲說道。
胤禩終于知道來人是他,轉(zhuǎn)身回望時候滿臉平靜。淡笑著說道:“不管皇上怎么以為,她永遠都曾是我的福晉。”
“事到如今,你還有任何話語權(quán)嗎?”胤禛甩起馬鞭,揚過胤禩頭頂,將那小碑一劈為二,香燭散落一地。
“他是我的福晉,是我此生最愛的女人,不需要他人銘記,亦不需要向他人證明,只要我記得就夠了,不管生前死后,只要我一個人銘記,就足夠了!”胤禩針鋒相對,雙目直視胤禛,絲毫不讓。
“呵呵…”胤禛一陣冷笑,嘴角抽搐了一陣,說道:“好一個銘記,朕愿你真的能夠記得,她是你此生最愛的女人…”
說罷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回宮之后便秘密傳召了蘇州知縣張盧召,五日之后,張盧召到達養(yǎng)心殿,與胤禛秘議許久,這五天內(nèi),胤禛卻一反常態(tài),絲毫不再提起江南貪污一事。
待張盧召走后,卻舊事重提,命戶部尚書主理貪污一事,查實之事,多為胤禩昔日朋黨,敲山震虎之舉不言自明,最終終于將萬線歸于一人,竟查實張盧召行賄胤禩百萬兩之巨,埋于胤禩府邸后花園泳池之下,終被挖出。
同月立馬削去胤禩爵位,將其囚禁宗人府,而本該誅滅九族之罪的張盧召,卻僅獲了個斬首之刑,同僚官員深諳其音,卻未有敢于言者。
已是初冬,宗人府內(nèi)徹夜點著火把,稍有幾許暖意,胤禛披著厚實的斗篷,深夜巡視大牢。
胤禩半閉著眉目靠在墻上,就等著今日,等著他的哥哥,來給他最后一番羞辱,便可以就此了卻殘生。與心兒相伴。
“你終于來了…”胤禩對著牢外那華服加身的哥哥,笑著說道。
“是啊,朕來了?!彼残α诵Γf道:“知道你一生與朕相爭,都是因你額娘要為你洗去賤婦之子的聲名,今日朕已頒下圣旨,給你起了個新名字…不知八弟可滿意?”
今日的胤禛,竟帶著幾分詭秘的妖異。狠決之勢猶若破土之箭,無物可擋。
胤禩未開口回他,卻一直笑意盈盈的望著他。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明,他一生追求的,從來不是九五,不是聲名,而只是一份平淡相守的歲月而已。對于愛恨榮華,早已透徹。
胤禛見他仍是強作歡笑,閉著眼沉了沉嗓子,繼續(xù)說道:“朕知道,縱然朕下令重修清史,將心兒與你的一切抹去,猶是不夠徹底,故而朕今日前來,乃是為了洗盡你腦中所有念想,朕就不信,一個瘋癲癡傻之人,落入九泉之時,猶能記得她,朕要你不管是生是死,都得不到她,她是朕的…永遠都只屬于朕一人!你與朕,從來就沒的爭!”
胤禩神色青沉,終于再也無法處之泰然:“你不能這么做…四哥,我求你別這么做…”
“還杵在那做什么!進牢喂藥!”身后一名年紀花甲的老者,捧著一碗烏黑的藥汁站在胤禛身后,此刻得令,便隨著獄卒進了牢內(nèi),將一碗癲癇之藥,灌入胤禩口中…
眼見著牢里這位昔日身份顯赫的皇子,喉結(jié)上下浮動,清淚奔涌不止。
“給朕記著,朕不許他死,除非他徹底瘋了,不然,朕不許他死,明白沒有!”胤禛對著周身一眾太醫(yī)獄卒說道。
“奴才明白…”獄卒惶恐著跪地說道…
“哈哈哈…看你怎么跟朕爭…”癲笑的聲音,在牢內(nèi)響了許久許久,才逐漸散去…
雍正四年春,胤禩瘋卒于宗人府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