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0年10月的一夜,中國東漢末年,烏巢。
是夜,眾星朗列,太白逆行于柳、鬼之間,流光射入牛、斗之分。
是夜,秋風瑟瑟,橫掃尸橫遍地的戰(zhàn)場,黃河水也哽咽著似乎在為無數戰(zhàn)死的生靈哭泣。
是夜,正如五十年前的一個術士說過,此地將有大事發(fā)生。
月明、風急、殺氣在夜色中醞釀。
一個適合放火的不錯天氣,但光線較亮,人馬容易被發(fā)現。
所以一定要小心!一切就看今夜的了!
韓興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間寒冷的空氣,捏緊手中的長槍,小心地挪動著腳步,雙眼警惕地注視著前方袁軍的營地??諝庵胁粫r飄來沒有掩埋的戰(zhàn)死者尸體的臭味,然而這對于在這片修羅場上生存了數月的男人們來說,早已習已為常。
在韓興的身后,數以百計的穿著同色軍服的將士同樣神色緊張地蹲伏在黑暗中。他們個個也同樣小心地前進著,盡量不發(fā)出聲音,由于長期缺乏休息和營養(yǎng),他們個個眼睛布滿血絲,面色發(fā)灰。
壓力,令人窒息的壓力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令人連呼吸都不敢發(fā)出聲音。
即使如此,所有人此時都精神抖擻,沒有人會想到就在今天白天,饑腸轆轆的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像死魚一樣躺在營壘里,兩眼發(fā)白,眼神絕望地盯著故鄉(xiāng)的天空。等待著袁軍的下一輪進攻,才又強打起精神來迎接自己或者同伴的死亡。而這批人還是曹軍挑選出來進行這次偷襲作戰(zhàn)的精銳部隊。
袁曹官渡之戰(zhàn),雙方已相據達半年,戰(zhàn)死者以萬計,而兩軍絲毫沒有休戰(zhàn)的跡象,反而攻防之勢愈演愈烈。人數占優(yōu)勢的袁軍已經連續(xù)圍攻曹軍營地達半年,在這半年里,曹營的將士每天都要頂住袁軍各部不分晝夜地輪番進攻。每天都要經歷好幾場生死搏殺。
但是卻沒有人退縮,他們都是出身黃巾起義軍,自在東郡被曹操收降就隨軍征戰(zhàn)的百戰(zhàn)之士,這幾年的征戰(zhàn)已經讓農民出身的他們認識到這樣一個道理——跟著曹丞相打仗,沒有打不敗的敵人,就能有飯吃,就能活下去,而且有才能的人還能做官。曹公用兵如神,不論出身,唯才是舉,這樣的主公,即使是如這群出身黃巾賊寇的士兵都愿意為之效死命,更何況韓興呢。
韓興,字信玄,淮陰人,漢朝開國元勛、一代軍神韓信的后代。韓信被呂后誅殺后,其三族被誅,卻有韓興祖上一脈逃脫,流落民間。至韓興十五歲,恰好天下大亂,逢剛剛討伐董卓失利的曹操在江淮招兵,韓興素聞曹操之名,欣然前往投軍。后江淮新兵叛亂圍攻曹操大帳,韓興奮起保護曹操,遂得到曹操重視,用為參軍,統(tǒng)領五百青州兵。
在曹操眼中,韓興這個人很重義氣和關羽相似,和自己的族弟曹純都是可以放在身邊使用的可靠心腹。而且他也派人打聽過韓興的底細,知道他是韓信之后,不過時值用人之際,唯才是舉,罪臣之后又有何妨。
韓興辦事,曹操很放心,往往軍情緊急時,他都會派韓興或者曹純去辦。不過對于韓興的軍略,也許是以往曹操在征戰(zhàn)中并沒有遇到太大的麻煩,也許是韓興內斂,曹操并沒有發(fā)現有何特別之處。
然而就在官渡之戰(zhàn)曹操陷入困境,正是韓興的計劃和許攸的情報,讓曹操看到了扭轉戰(zhàn)局的希望。
這時曹軍已經陷入被人數占優(yōu)的袁軍圍攻的境地,眼看著外圍的營地一個個失陷時,以至于袁軍可以越過曹軍防守陣地直接襲擊大本營許昌時,就在已經糧草告罄的曹操屢次有放棄官渡退守許昌之意時,數夜沒合眼的韓興向他提出了偷襲袁軍屯糧營地烏巢的建議,并且經過他親自率領一隊勇士冒死打探已經摸清了烏巢守軍的防御部署和巡邏路線。
韓興說:“紹軍糧草,多數屯于烏巢,若出精兵焚之,紹軍必??!”
曹操,一生用兵謹慎,當韓興提出這個計劃時,他笑道:“(袁)本初亦慣戰(zhàn)之將,烏巢屯糧重地,豈能無備?”然而在袁紹將軍許攸也前來投靠,并建議他偷襲烏巢時,他斷然采取韓興的計劃出動曹軍的精兵猛將作拼死一搏。
曹操和袁紹最大的不同,就是他一旦看準機會,就會毫不猶豫地用全力去做。
五千曹軍,皆是曹營中精銳,他們精心偽裝成袁軍,在黑夜中沿著韓興偵察出來的路線,繞過袁軍的警戒部隊,接近了烏巢大營。此時為先的韓興一隊已經就位,這些跟韓興征戰(zhàn)多年的兄弟們都清楚今晚這次劫營的意義非同小可,這場戰(zhàn)役的勝利、主公以及自己身家的命運在此一舉,本來都很饑餓疲憊的他們個個憋足了勁,焦急地等待著韓興的號令。韓興的副將、結拜義兄、步軍校尉平山河是一位八尺大漢,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在哨塔上了望的袁軍士兵,蹲伏在地的虎軀輕輕地抖動,讓人很容易聯想起一頭正在接近獵物的猛虎。
“兄弟們,再等等,等各位將軍的兵馬就位!”韓興用手擦拭著額頭上的汗珠——作為這次戰(zhàn)斗的發(fā)起者,他更是倍加緊張,輕聲說道。
“塔上的那個交給你,我去打開寨門!”平山河輕聲地回道,“放輕松,每次還沒開打你都緊張成這個樣子!”
兩人相視一笑,多年出生入死的默契無需多言。
“有動靜!”卻不料那個在塔上放哨的袁軍軍士眼尖,竟然在黑暗中發(fā)現了正在就位的其它曹軍。“上!”韓興躍起,大喝一聲——如軍情有變,當臨機決斷,曹操常常這樣訓誡他,現在被袁軍發(fā)現了,韓興果斷地下令劫營,絕不給袁軍以準備的時間。
他剛說完,手中已放出一箭,正中那報信的袁軍軍士,那軍士應聲而栽下哨塔來。而此時平山河身子卻早以如離弦之箭,他手持重六十斤的長戟,飛奔向營門前的鹿角跟前,用長戟一挑,幾百斤重的鹿角竟飛了起來,正好砸在韓興等人面對的寨門上撞了個粉碎,巨大的沖擊力幾乎要將那寨門砸開。
“閃開!”身后兩騎以雷霆萬鈞之勢飛出,其中一騎上之人手持一大鐵錘,沖至寨門前,一錘竟將寨門擊垮。沒等眾人反應過來,身后數百騎跟著這二人如一條巨龍般從韓興旁邊魚貫而入。
“奶奶的,這只許大老虎,又搶老子的功勞!”平山河氣得直跺腳,原來是曹營中許褚、張遼二將見軍情有變,也當即立斷地率領麾下精騎沖了上來。那持錘打門者,正是曹軍中號稱“虎癡”的第一猛將許褚也。
四周響起曹軍將士震天的殺喊聲,各部曹軍陸續(xù)沖突了上來。
“山河兄,跟我去擒淳于瓊如何?”韓興的一句話,讓平山河又精神大震,韓興隊五百軍士也跟隨騎兵沖進了烏巢營地。
五千曹軍將士皆是跟隨曹操多年的能征慣戰(zhàn)之輩,如猛虎下山,把被袁軍壓著打了半年多的怒氣發(fā)泄在促不及防的袁軍士兵身上。烏巢大營中很快火光四起,袁軍如無頭蒼蠅一般被穿著自家軍服的曹軍殺得鬼哭狼嚎,四下亂竄。
平山河手持長戟沖在韓興身前,他長戟一揮,路上沒有一個袁軍將士,能接得起這一擊之力,而企圖逃跑的大多數也沒能逃脫一丈五尺長的長戟的追殺。在韓興的指引下,五百將士迅速突入到烏巢守將淳于瓊帳前。
卻見帳中,酒氣沖天,淳于瓊的幾個親兵正驚惶失措地守護在主將身邊,而淳于瓊本人正喝喝醉醺醺的,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
袁紹用人,重出身門第,重和自己的交情,所以淳于瓊這樣的好酒無備的人只是因為是出身名門望族,在東漢朝廷中是資歷高的重將,竟然被派來鎮(zhèn)守烏巢重地。主將如此,難怪守軍也如此懈怠,竟然被曹軍輕易突破了營地。
韓興一箭射倒其中一人,其它幾名親兵一見韓興身前的平山河,殺氣洶洶,渾身是血,被嚇破了膽,紛紛逃命去了。韓興一揮手,眾軍一擁而上,將淳于瓊用撓鉤拖走。
“淳于瓊已擒矣!”韓興興奮得大喊道,擒賊先擒王,特別是在被偷襲的情況下,一旦失去主將,袁軍的潰敗已成定局。
營中有一隊人馬至,卻是曹操在曹純率領的虎豹騎的護衛(wèi)下已進入烏巢營中,知淳于瓊被擒,曹操臉上也露出如釋重負的微笑,這一拼命的賭博,看來就要大功告成了。
正要褒獎韓興幾句,只見營外有人馬趕來,卻是袁將眭元進、趙睿運糧方回,見屯上火起,急驅兵來救。
五千曹軍負責殿后的徐晃將軍急報:“賊兵在后,請分軍拒之?!表n興心頭不禁一緊,他沖至曹操馬前,說到:“主公,讓韓興前去迎戰(zhàn)吧!”
眼看就要攻陷烏巢,絕對不能攻敗垂成,就算是死,也要為主公爭取足夠的時間拿下烏巢,韓興只有這一個念頭。
曹操看了一眼韓興,臉上只是淡淡地一笑。
“諸將只顧奮力向前,待賊至背后,方可回戰(zhàn)!”曹操的一聲大喝,令韓興心頭一震,頓時清醒了過來——此次襲擊烏巢,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摧毀其中的糧草。只要燒光了糧草就算被袁軍救兵擊敗,曹操也將注定贏得整個戰(zhàn)役的勝利。同時,由于穿著袁軍相同的軍服,殺入烏巢大營后,在一片混亂中,也難辨敵我。就算救兵再多,一時也難以發(fā)揮作用。而這支曹軍將士都在一起征戰(zhàn)多年,彼此都很熟悉,因此混亂只屬于袁軍。
“主公的臨機決斷,興不及其萬一也?!表n興心頭一熱,大喝一聲,和其它曹軍將士在烏巢營中奮力沖突,袁軍的糧倉一座座相繼失守,之后被點燃。
等到整個烏巢大營的糧倉都被大火點燃,曹軍將士發(fā)出震天的歡呼聲,大家都知道,曹軍要贏了,主公將就此擊敗北方強敵袁紹,成為一統(tǒng)中原的霸主。自主公起兵以后,大家跟隨主公南征北戰(zhàn),吃了多少苦,死了多少父子兄弟,如今在眼看就要支撐不住被袁紹擊敗的時候,抓住了難得的機會給對手以致命的一擊。曹軍將士個個群情激憤,越戰(zhàn)越勇,燒完烏巢,返身殺向眭、趙二將的袁軍救兵,混戰(zhàn)中韓興一槍刺死眭元進,而趙睿則被平山河一戟挑下馬來。見將領被殺,袁軍紛紛潰敗。
“大漢萬歲!丞相萬歲!”曹軍將士在滿身是血的韓興帶頭下振臂發(fā)出瘋狂的吶喊,經此一戰(zhàn),不僅奠定了曹軍的勝局,對于韓興而言,憑著這一戰(zhàn)的卓越表現,從此他也將躋身為曹營一線將領之列,成為和張遼、樂進、夏侯淵等并肩齊驅的名將——在出發(fā)襲擊烏巢之前,曹操主公已當著眾面親口承諾,得勝之后封韓興為統(tǒng)軍大將。一想到這,韓興心中不禁開始憧憬未來統(tǒng)率一部虎狼之師,為主公東征西討,平定天下,恢復先祖的榮耀……
“興弟當心!”平山河一聲驚呼,但見一只黑色羽箭竟無聲無息地從暗處射來,平山河已經來不及救了,那羽箭竟正中韓興咽喉!韓興應聲而倒,手里緊緊攥著那桿隨他征戰(zhàn)多年的長槍,雙眼圓睜,滿臉遺憾的神情,再也沒能站起來。
是夜,一顆流星掠過黃河兩岸,突然間照亮了曹操及其將士的前程如白晝,卻在瞬然間消逝……
壯志未酬身先死,常使英雄淚滿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