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暮年末,天寒地凍,瀝州境內(nèi)連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目中所見,皆被白茫茫的一片覆蓋,.
位于瀝州西南部的伏靈山也是如此。雪壓松低,路徑消隱,就是再經(jīng)驗豐富的獵手,也不敢在這個時節(jié)進(jìn)山去。加上山中動物多已開始冬眠,這偌大一座古山,似也陷入了沉睡之中,空寂而悠遠(yuǎn)。
山中深處有一座山神祠,傳說許久以前,伏靈山猛獸肆虐,不時還有惡獸下山侵襲村莊,居住在附近的山民皆深受其苦。
后來山民誠心祈求,終于請得山神現(xiàn)身,約束百獸,從此再也不曾經(jīng)歷獸災(zāi)之患。山民感念于山神之恩,便為其立下一座神祠,進(jìn)山狩獵之人也常于此供奉,祈求山神護(hù)佑平安。
但在這風(fēng)饕雪虐之際,附近山民均緊閉門戶,不敢外出,山神祠也應(yīng)無人問津才是,然而卻有一簇跳動的火光,透過門縫映照在雪地上,成為天地間唯一的亮色。
山神祠內(nèi),一對兄妹靠近火堆而坐,二人相對無言,唯有“噼啪”的火焰燃燒聲回響在這方寸之間。
這對兄妹相貌不凡,衣飾也非凡物,可以看出應(yīng)當(dāng)出身優(yōu)渥,極受父母寵愛;然而如今其面容衣著上俱是塵土痕跡,連當(dāng)中的哥哥右臂受了箭傷,也只能草草裹挾了事。
原來這兄妹二人出身將門,哥哥喚作謝麟,妹妹喚作謝師瑤,其父謝元宗乃是越國兵馬大元帥,在軍中威望極高,且素有忠烈之名,與另一名將王守塵并稱“大越雙璧”。
數(shù)月前齊國悍然出兵,攻打越國,一路勢如破竹,連下七城;越國朝野震驚,君臣相商后,越帝以謝元宗為帥,領(lǐng)二十萬大軍,北上與齊軍交戰(zhàn)。
謝元宗臨危受命,來不及與妻兒告別,便趕赴前線,投入戰(zhàn)局之中。
謝元宗用兵如神,又得人心,初時將齊軍打得大敗而歸,奪回三座城池,朝野上下均是精神振奮,以為可一鼓作氣,乘勝追擊,徹底擊潰齊軍,奪回失土。
誰知在荊城一役中,越軍誤中陷阱,被齊軍左右兩翼合圍包夾,損失慘重,最終只逃出了五萬人馬。
如此慘敗,幾乎葬送了整個越國的一半兵力,越帝聞訊后氣急攻心,于朝堂上昏厥過去,更是惹得形勢大亂。
兩日后越帝清醒過來的第一件事,便是徹查敗軍之因。調(diào)查結(jié)果出人意料,竟是謝元宗與齊國暗中勾連,泄露了行軍路線,致使越軍大敗而歸。
初時尚有許多臣子不相信一向忠心耿耿的謝元帥會做出叛國之事,以為是小人構(gòu)陷;然而查出來的東西越多,越是讓他們無話可說。
越帝震怒之下,下令謝家滿門抄斬,證據(jù)確鑿,臣子們或許心中仍有疑竇,也無法出言求情,便只能沉默以對;軍中卻多有人無法信服,更有忠心耿耿的下屬護(hù)送謝元帥的一對兒女逃了出來。
越帝自然不肯就此罷休,派出數(shù)路人馬追捕謝麟謝師瑤兄妹,務(wù)必要將二人格殺。
逃亡路上,護(hù)送二人的下屬也越來越少,直到距離伏靈山還有幾十里時,最后一人也力竭而死。
謝氏兄妹無法之下,只得冒險入山,恰好天降大雪,掩蓋了二人行蹤,這般巧合下,他們才終于擺脫追兵,暫時保住了性命。
這幾日里,兄妹二人以凍斃的鳥獸尸體為食,飲雪水解渴,若非在家中時也常常練武藝,身體強(qiáng)健,也支撐不到現(xiàn)在。
但一直在此盤桓也非長久之計,二人也早已商議妥當(dāng),待大雪一停,便往楚國投奔父親的至交好友,待安頓下來再細(xì)細(xì)查訪父親被誣叛國之事。
謝麟同謝師瑤原本也是養(yǎng)尊處優(yōu),如今乍逢大變,一夕之間滿門皆喪,親父還背負(fù)著叛國的污名死去,心中之悲憤難以言表,好在兄妹二人互為依靠,才不致落到茫茫天地,一人獨行的孑然境地。
火光映過眉眼,一陣寒風(fēng)穿堂而過,謝師瑤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她體質(zhì)本就不能與謝麟相比,這幾日又風(fēng)餐露宿,提心吊膽,雖是坐在了火堆旁,卻仍感到一股寒意往骨頭里鉆,凍的人渾身冰冷。
謝麟注意到了妹妹的情況,脫下外袍就要披到謝師瑤身上,卻被一只手輕柔的制止了動作:“阿兄,我不妨事的,你身上也單薄,還是快穿上罷!”
謝麟堅持要給妹妹披上:“我是男子,陽氣本就比你要足,受些寒也不礙事的。”
他素來有主見,決定的事情就不會改變,謝師瑤眼看勸不住兄長,只好穿上那件猶帶余溫的外袍。
想起一路上兄長對自己的百般照顧,又念及父母親長的音容笑貌,謝師瑤鼻間一酸,驀然落下淚來,嗚咽著泣不成聲。
謝麟知她心結(jié),然而妹妹尚可肆意痛哭,自己身為謝家如今唯一的男丁,肩負(fù)著為父平反、重振家門的重任,又怎可作小兒女之態(tài),只生生忍下淚意,輕輕拍打著妹妹的后背。
謝師瑤哭的累極,蜷縮著睡著了,謝麟又往火堆里添了些樹枝,卻是枯坐半晌,久久無法入睡。
第二日,風(fēng)雪初停,謝麟叫醒了謝師瑤,二人下了山,經(jīng)過附近村落時,先尋了一處人家,謊稱自己兄妹二人外出尋親,不想途中碰上了剪徑的強(qiáng)人,幸得家中仆從拼死相救,這才逃了出來。
瀝州遠(yuǎn)離京城,京中的風(fēng)云變幻,到了這偏遠(yuǎn)之地連浪花也未曾激起,便消弭于無形。近周村民又世代居于此,民風(fēng)淳樸,見兄妹倆衣著華貴,談吐不凡,很快就相信了謝麟編造的謊話。
這戶人家兒子兒媳都去了瀝州城幫工,只剩一對老夫婦看家,謝麟唯恐進(jìn)了瀝州衣飾惹眼,暴露二人身份,便同老夫婦換了兩身粗布衣裳,同謝師瑤分別換上,又打亂了發(fā)髻,作尋常村人裝扮,又尋了鍋灰遮掩容貌,這才往州城而去。
進(jìn)了城內(nèi),謝麟先去當(dāng)鋪將那兩身華服當(dāng)了,換成碎銀,誰知剛出了當(dāng)鋪的門,便見一隊隊兵丁在城內(nèi)來回搜捕,還依稀聽見城門處也要戒嚴(yán),一律人等只許進(jìn)不許出。他心內(nèi)一驚,只以為是自己身份暴露了,這些兵丁是來抓捕他們兄妹二人的,忙帶著謝師瑤,閃身躲進(jìn)了一條小巷之中。
謝師瑤也是這么想的,她拉了拉謝麟的衣袖,低聲道:“阿兄······”
語氣中滿是不安,謝麟向她遞了一個安撫的眼神,又仔細(xì)觀察了半晌,發(fā)現(xiàn)情況與自己想象的不同,這些兵丁似乎并不是來抓捕他們的。
他轉(zhuǎn)頭對謝師瑤道:“阿瑤,你且在此等我片刻?!?br/>
出了小巷,附近不遠(yuǎn)就是一處茶棚,有幾個閑漢正在吃茶,謝麟點了一壺清茶,坐到那幾人旁邊一桌,先是聽了幾句閑談,隨即將茶壺拎到了這一桌,裝作好奇的問道:“幾位大哥,這是發(fā)生了什么事,怎么鬧出這樣大動靜?”
這幾個閑漢正是無趣時候,謝麟這一問,正激起了他們的談興。
其中一人道:“小兄弟可算問對了人!我家外甥就在縣衙里做捕快,聽說前些日子縣令大人尋到了一塊天生有字的美玉,本打算獻(xiàn)給皇上,結(jié)果走漏了風(fēng)聲,那美玉被人盜走,這才大張旗鼓的搜查,要捉拿那偷兒,將美玉尋回來呢!”
這事在瀝州城也算罕見,茶棚里幾息之間便聚集了十幾號人,這閑漢少有能出風(fēng)頭的時候,一看這許多人都在聽自己言語,更是眉飛色舞,恨不得將這一樁事吹出花來。
謝麟混在人堆中,又假意抱怨道:“那怎地不許人出城?我還想著早點歸家呢!”
那閑漢道:“嗨!大家來來往往的,若不許出城可不知要添多少麻煩,估摸著也就這兩三天的時間,再長怕是知府老爺也要過問哩!”
得到了想要的信息,謝麟悄悄退出了人圈。周圍的人都只顧聽這稀罕事情,誰也沒有注意一個不起眼的少年。
他回到小巷中,謝師瑤正焦急的等待著,一見他便緊張的迎上來。
謝麟道:“阿瑤放心,此間事與我們無關(guān),只是尚有幾日才可出城,不妨先尋個安頓的地方,等城門開了再走。”
謝師瑤自無異議,客棧之類的地方兄妹二人是不敢去住的,謝麟打聽了一番,得知城西有一處土地廟,常有囊中羞澀的旅客于廟中落腳,便同妹妹商議,打算在土地廟中將就幾晚。
二人商量妥當(dāng),徑直往土地廟去,途中路過一處坊市,人來人往,煞是熱鬧。且瀝州城是越楚交界之地,商貿(mào)流通,絡(luò)繹不絕,攤鋪上擺放了許多來自楚國的工藝品,多精致小巧,極為吸引眼球。
謝師瑤也被吸引了注意,目光在上面流連,行路間難免有幾分輕忽,只下意識跟在謝麟身后。
忽然有個人不輕不重的撞了她一下,謝師瑤開始沒有注意,過了片刻驟然察覺到不對,手往腰間一探,果然已空空如也,她頓時慌了神,對謝麟道:“阿兄,我的荷包不見了!”
作者有話要說:終于開始下卷辣!姬妹可以開始準(zhǔn)備大殺四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