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奇怪我是怎么能看見的是吧？”
蒼擬微微蹙起的眉頭，在方修元看來并不是個奇怪的反應(yīng)。沒等蒼擬作答，他接著講：
“我來不及對安林清右手中余留的那道與從圓環(huán)消失的地方銜接的白光感到訝異。當(dāng)時只感覺事情沒那么簡單，而看到黑暗中安林清走到我身前的影影綽綽的背影，我突然越發(fā)覺得陌生。
他走到司年面前蹲了下來，借著隱約透過樹叢的月光，我才發(fā)現(xiàn)，安林清的右腿好像受了很重的傷。而這之前，我一直以為他滿身的鮮紅是因為司年。其實我錯了，由他蹲下的地方甚至能看見剛剛發(fā)綠的土地正在被流出的鮮血染得顏色發(fā)暗。我當(dāng)時滿腦子空白，地面上倒著一個不說，另一個也受了那么重的傷，該如何把他兩人帶回去成了難題?！?br/>
“他們可是遭到林子里的猛獸攻擊不成？之后怎么辦呢？”
蒼擬問道。
“我蹲下試著托起司年的肩，想試試能不能先將他背起來。但這時一直一言不發(fā)的安林清突然伸出手，將我攔住了。 ”
方修元看了眼蒼擬焦急想知道后續(xù)的眼神，嘆了口氣。
“安林清好像不知道下一句話該怎樣講，先問我暈不暈血，但馬上察覺出是自己問了句廢話。隨后的表情也變得冷肅與復(fù)雜，他看著我許久，躊躇了一番，卻用極低沉的語氣含蓄的問出：‘我能不能借你一些血’的話?！?br/>
“血？要您的血做什么？”
“聽到這句話時，我竟絲毫沒有思考就答應(yīng)了，即便我也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可當(dāng)下的情形足以讓我覺察到，安林清與司年兩人絕不是我熟知的那樣，是常人那么簡單。我從口袋里拿出隨身帶著的鉛筆，準(zhǔn)備刺向胳膊。安林清又將我攔下了。
他抽搐著的表情已經(jīng)透露此時身體的虛脫與痛苦，安林清托起我的胳膊，吃力的將袖子卷過手肘，左手拉住我的手腕，緩緩抬起右手。能看到從他的指尖起始，一道白光很快裹住了整個手掌，隨后那道白光迅速向我的胳膊劃去，快到只能看見殘影。我被他一系列的動作驚到忘記了皮肉被割開的痛楚，但接著覺察到，我滾燙的血從裂口處汩汩涌了出來。”
在這之前，蒼擬萬萬沒料想到，她們這個平日里嬉笑玩鬧如孩童般的方教授，在年輕時竟經(jīng)歷過這樣神乎其神的事。
她一點也沒有發(fā)覺，就在自己聽到方修元講到，安紅豆的爺爺生生割開自己的皮膚時，居然能感同身受他的痛苦那般，也隨著咬緊了牙關(guān)。
“現(xiàn)在回想起那個場面，也是好笑。我就如同安林清那小子手中任人宰割的肉，憑他怎么做，都配合著。我也不知道當(dāng)時從哪里來這么大的膽量，后來想起，大概當(dāng)時的自己也有些被嚇傻了吧?！?br/>
方修元大概是經(jīng)由回憶想起了從前三人在一起的時光，一時笑得臉上雪白的兩坨蘋果肌直發(fā)顫。
“然后呢，林清爺爺要您的血做什么？后來又怎么樣了？”
“之后就聽見他嘴里低聲說著什么，隨著他的念叨，在我的手臂傷口的上方，又出現(xiàn)了一個不大的白色光圈，里面同樣是勾著看不出是什么的線條圖案。在那束光的照耀下，我竟看到，胳膊上極深的傷口大張著，竟沒有一滴血流出。但那個模樣，卻比流起血來更加嚇人，就好像剛宰殺的豬放好了血后，粘板上用快刀切開的肉，掛著血絲，卻沒有血流出那般。而且還不止這樣，緊接著，從被割開的手臂到上方的白色光圈，被一數(shù)條蠶絲粗細(xì)的線連接，化成白色氣流，銜接到安林清的身上?！?br/>
蒼擬怎么也沒想到故事的發(fā)展竟是這樣，安紅豆的爺爺難道要依靠吸人的血氣來回復(fù)自己的體力不成？戲劇性的是，真被她猜對了，看到對面坐著因震驚而不做言語的蒼擬，方修元接著講到：
“我根本不知道那個過程中會發(fā)生什么，但我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也只能相信他?，F(xiàn)在想起來，大概過了有十分鐘”
“十分鐘??？”
“差不多吧。”
“您沒問什么？”
“所以我說可能自己嚇傻了嘛，放到現(xiàn)在的我，怎么可能不問安林清?！?br/>
蒼擬暗嘆，多虧爺爺兩個人認(rèn)識的是方教授，換任何一個人，想也做不出這等反常的舉動出來。
“大概過了十分鐘吧，我胳膊上的光圈才慢慢消失?！狈叫拊又f：
“更神奇的是，光圈消失的那點殘留的光亮中，我瞧見胳膊上那道再差一點就能看到骨頭的傷口，竟緩緩的愈合了，你說，這很有意思吧！”
蒼擬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好干笑幾聲應(yīng)和著點了點頭。
“再看安林清時，他面部表情就沒有那么別扭了，雖然看不清楚，但能感覺到他精神好了很多。明顯眼神也發(fā)亮了，他二話沒說，又扯住了我的胳膊，我當(dāng)時心里一驚，以為他還要再取點血給司年用，嚇得閉上了眼睛，等待著另一條胳膊的犧牲?？稍S久，沒有動靜，而再一睜眼時，竟發(fā)現(xiàn)身處一個庭院中，不是森林里了。身邊陸陸續(xù)續(xù)圍過來很多人?！?br/>
“瞬間移動？”
“是啊，一眨眼的功夫就換了地方，不是瞬間移動還有其他更合適的形容詞嗎？”
方修元打開辦公桌抽屜，拿出疊得方正的手帕，拭去了頭上冒出的幾顆晶瑩的汗珠。好像講了這段故事，仿佛又讓他又經(jīng)歷了一次那般疲累。
“那……那后來呢？你們怎么樣了？”蒼擬追問。
“其實安林清帶我們瞬移過去的庭院，就是現(xiàn)在你住著的碧苑。在那一圈圍著我們的人之中，我模模糊糊的能記得，應(yīng)該是有一個會畫符文的人救了司年。但我畢竟沒見過那樣的場面，看到有很多人在也安心了，一直緊繃的精神突然放松下來……不爭氣的暈了過去……”
“哪里就是不爭氣了哦？照您所說爺爺那樣嚴(yán)重的傷勢，能被救回來，還都全靠您冷靜的聽從林清爺爺?shù)陌才拍?！換做大多數(shù)人，可沒辦法人家要血二話不說就給的！”
蒼擬現(xiàn)在打心底里認(rèn)為方教授其實是個扮豬吃老虎的性格的心機(jī)老爺子。別看他撓著一頭花白的頭發(fā)，揮手連連否認(rèn)自己的贊許，可在那個年紀(jì)，能做到那般冷靜，心理素質(zhì)可不是一般的強(qiáng)大。
“我不是說當(dāng)時被嚇傻了嘛，你可別給我戴高帽?！?br/>
“那后來，林清爺爺如何對您解釋的這個事？您是知道兩家天大秘密的人了呀！”
“你還別說，這事也是挺有意思。等我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第二天了，如果不是發(fā)現(xiàn)自己睡在不熟悉的地方，我還真以為自己做了一場夢。你們司家原本想要消掉我的記憶，但被安林清死活給攔下了，那小子還說什么相信我的人品，不會說出去。我這輩子除了他，再沒見過比他單純比他沒心眼的人?！?br/>
到這兒，方修元那雙本不大的眼睛閃著淚光，眼眶也紅了一周。
“其實安林清來看我的時候很莊重的給我細(xì)細(xì)解釋了一番昨晚的來龍去脈，但由于我當(dāng)時剛醒不久，還暈得很，現(xiàn)在隱約記得，他們好像是叫什么師的，我也沒記住。畢竟我對于他們是做什么的，真的不感興趣，令我在意的，是他們?yōu)槿说娜似?。既然這事是秘密，那我自然會替他們兩個好好守著，不說出去就是了。但說實在的，我現(xiàn)在想起來也是覺得不可思議，這事若不是親身經(jīng)歷，打死我也不會信還有人會這么亂七八糟的東西！”
蒼擬掩嘴偷笑著方修元突然間恢復(fù)的孩子脾氣。
“不過老師，有件事我沒有想通，您又是如何做到能看到白色光圈的呢？”
“這件事我倒是記得，安林清說，是在畫室時，他握住我的手的時候通過肢體接觸傳給我的什么東西，我也忘記叫什么，反正，大概和武俠小說傳武功差不多一個原理，我才暫時獲得能看到的能力?！?br/>
“哦，原來是這樣?！鄙n擬喃喃道。
“唉，從我一70歲老頭子的口中講出來這等玄幻奇聞，著實是不大匹配呀！”
方修元笑了笑，將杯內(nèi)水溫降到剛好的茶，一飲而盡。
雖說挖到了些有價值的邊角料，可整合起來線索依舊少的可憐，且這位神經(jīng)大條的老師，居然沒記住那二人的身份，想到這兒，蒼擬沒太甘心，又試探了一嘴：
“那老師，您后來會不會有過偶爾某一時刻，想到這段經(jīng)歷，繼而猜想過我們司家和紅豆家是做什么的時候？”
聽罷，方修元摸了摸刮得光滑的下巴，眼珠轉(zhuǎn)了兩轉(zhuǎn)，一番思考過后，一本正經(jīng)的回答道：
“吸血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