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煜明帝二年。

    獨孤淺玉在水中模糊地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獨自掙扎出水面，離他越來越遠(yuǎn)，而他無力地往水底沉去，腦子里一片恍惚的鈍痛。

    “淺玉！”

    仿佛隔了幾百年那么長，隔著周圍軟綿而厚重的湖水，模模糊糊之間，他突然聽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噗通——”

    又一個水面被沖破的聲音。

    是姐姐又回來救他了嗎？獨孤淺玉已然沉沒的心里又悄悄蕩起一絲漣漪，本能地伸手，向虛空的水面張開手心。

    “淺玉，抓住我！”

    那聲音又喊了他一遍，身邊被暗水隔絕的沉厚安靜感在下一個瞬間被硬生生打破，有人伸手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

    他感覺自己好像從迷蒙的睡夢中驀地驚醒，同時也清晰地意識到：來救他的人，并不是他姐姐。

    心一瞬間又沉了一下，被水覆蓋的耳膜仿佛再次失去了知覺，身邊的聲音變得模糊而飄搖。

    湖水浸疼了他的眼睛，他只看到一個和自己差不多年紀(jì)的年輕人在水里拉著他，想要把他拉上水面。那張臉看上去和他長得倒有幾分相像……清秀、溫和、軒淡，但又分明與他不同——沒有他的脆弱、孤敏、以及怎么都掩不去的病色，而是更加堅定、果斷、無所畏懼的。

    ……這，就是吳王吧。

    隔著虛晃的湖水，獨孤淺玉模糊地想道。

    從前那個只比自己高了一點但遠(yuǎn)比自己健康鮮活的孩子，長大成人，變成了更好的年輕人……而自己，卻在多年來從未停歇過的病痛和自我折磨中愈漸沉靡，一點一點地消耗掉著自己年輕的生命力，直至把自己逼入了今天這樣的絕境。

    或許，如果他從小就是個和凌容一樣健康的正常孩子，他就不會那么痛苦吧？也不會讓大家失望……不至于讓他父王臨死之前還需費盡心思地與那些反對者抗?fàn)帲幢M全力扶著他不讓他從太子之位上掉下來……如果他父王泉下有知，知道最后的最后，被他灌注所有期望的兒子還是輕易地決定了要把王位拱手讓給他人，又該是怎樣的心情呢？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絲苦澀笑意，卻看到水中那張陌生而熟悉的臉表情緊張卻堅決，甚至開始張開口想要來喚醒他逐漸渙散的意識，一邊又努力地想要把他拉回水面。

    呵，真是個善良的人呢，這樣的人果然能夠代替他繼續(xù)善待他姐姐吧……

    如果……自己是他該多好啊……

    即使只是……從往后開始成為他那樣的人，也好啊……他是個什么樣的人呢……

    在冰冷而搖晃的湖水里，他慢慢回憶起幼時的吳王來……自己從小就是個多病又內(nèi)向的孩子，所以，那些王親家的哥哥姐姐多不喜歡親近他；相比之下，他們都更喜歡親近獨孤墨玉?？赡菚r候的姐姐很愛護(hù)他，一點看不得別人疏冷他，為了他，她甚至?xí)r常不惜甩開其他的孩子。

    凌容表哥和其他哥哥姐姐不同。他與獨孤墨玉同齡，在獨孤淺玉的印象里，他似乎從來都比尋常孩子要成熟淡然許多，與他姐姐的關(guān)系也一直很好，并且連帶著對獨孤淺玉也格外愛護(hù)一些。

    他想，凌容表哥應(yīng)該是喜歡他姐姐的吧……并且……姐姐或許也喜歡他。

    假如……假如他也是凌容那樣的人，那么，大概一切都會不一樣吧……

    “呃——”

    就在他思緒越飄越遠(yuǎn)的時候，水下突然多了一雙手直接把他的身子往水面上托。在那雙手的托舉下，他感覺自己的身體逐漸地上浮、逐漸地變輕——直至貼著臉頰的水全部退去。

    當(dāng)他的臉重新露出水面的那一剎那，再次呼吸到周圍輕薄寒涼的空氣，他沉重的腦袋里突然產(chǎn)生一種恍惚的錯覺……感覺外面的世界好像突然間變得格外陌生而寂寥。

    水下的那雙手依舊托著他，努力地想把他往岸邊推，然而，隨著水岸的逐漸接近，他卻感覺到那個力似乎在一點點變得虛弱……就在他快可以伸手碰到岸邊的時候，那雙手卻突然再也抓不住他，一下子在水下松開了他。

    身體在水中重新失重的那一瞬間，他幾乎本能地朝岸邊奮力伸出了手！纖瘦蒼白的手指一下抓在了岸邊黝黑濕冷的石頭上，身體驀地空打了一個寒戰(zhàn)。

    他全身濕透地爬上岸，一下癱靠在橋欄上，眼中神色無比地迷離空茫。

    周圍一切依舊，夜晚的月色依舊慘淡，岸邊的草木依舊沉默，樹影背后鋪著白石板的小徑依舊空無一人……好像一切都沒有變，但好像一切又都是那么陌生。

    他的目光神使鬼差地又緩緩轉(zhuǎn)向湖中，卻一眼望到了幽暗水面下沉著的那襲模糊而素淡的白衣！

    他的眼里猛然劃過一絲悚然。

    心臟也似乎在那一瞬間停跳。

    腦海里驀地騰出一個可怕的念頭：淺玉……是真的沉了下去，再也上不來了嗎……他終究沒能把淺玉救上來嗎……

    他濕冷慘白的手指輕輕地顫抖起來，心下莫名覺得無措……淺玉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死在了這片湖水中，只有他一個人目睹了他的死！

    對了！他突然想起了金公公——金公公是把淺玉從小伺候到大的人，對淺玉感情深厚，他覺得自己應(yīng)該立刻把這件事告訴金公公……

    想到這兒，他終于覺得自己又有了一個支點，做夢一般搖晃地站起身來，腳步虛浮而紊亂地朝那個金殿的方向走去。

    ***

    “王上，發(fā)生什么事了？”

    金公公一直等在金殿門口，老遠(yuǎn)便望見了渾身濕漉的獨孤淺玉失魂落魄般從靈秀宮的方向回來，臉上既是吃驚又是擔(dān)憂。

    獨孤淺玉卻像是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聲音一樣，眼睛里面一片空茫。

    直到快要走到金公公的面前，他才像恍然回了神，抬眼看向金公公，眼里浮起一片說不出的荒涼和難過。

    金公公看到他這個樣子，有些不知所措，神色也不由跟著慌張起來。

    “金公公……”獨孤淺玉看著他，眼中卻莫名流露出哀痛的神色來，口中兀然喃喃出一句——“淺玉，出事了……”

    金公公臉上悄然一怔，不明白他的意思。

    “淺玉他……死了。”他忍不住輕輕垂了一下眼睛，再次自語般低聲說了一編。

    金公公在聽了這句話后，瞳孔遽然張大，像是聽到了什么可怕的話——他以為獨孤淺玉定然又在獨孤墨玉面前受了什么大刺激，以至于自暴自棄到了此種程度。

    “哎呦，您不要講這種話嚇唬老奴啊！”金公公忍不住說道。

    “他真的死了……是我親眼看到的?！彼麉s以為金公公是不信他，又緩緩看向金公公的眼睛，眼神認(rèn)真而悲痛，語氣中似乎還帶了點斟酌的感覺，“金公公你……節(jié)哀。”

    這話一出，金公公的臉上才終于露出駭然的神色來，顯然徹底慌了神。

    “我想救他的，可是我沒能救起他……”獨孤淺玉卻沒有再看他臉上的神情，只夢囈一般愧疚地說語道，“他把我召回月闋那么多時日了，卻不料，我竟是連他的面都來不及見一次……就……就發(fā)生了這樣的事?！?br/>
    金公公聞言，身子不由猛然一顫，似乎有些恍悟過來，眼里溢出不可思議的驚悚，空張著嘴巴，久久說不出話來。

    “您……您還是先去歇息吧，天已經(jīng)很晚了……”沉默了好一會兒，金公公才顫顫巍巍地又開口勸道。

    “不……你不用管我?！彼偷偷貒@一句，臉上露出某種悲涼的神色來，“你先派人去把淺玉的尸體從湖里撈上來吧，雖然他已經(jīng)死了，但是……他一個人躺在湖底，身體一定會感到冷的。”

    “我……我待會兒就派人過去。您先去歇息吧?！苯鸸矒崃艘痪?，上前一步想要去扶他。

    “難道你一點都不在意淺玉嗎？”他卻猛地縮了下手臂，向后退了一步，仿佛是極不習(xí)慣金公公這樣來觸碰他。眼里悲痛的目光盯著金公公，流露出不可理解的質(zhì)問來，“你忍心讓他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那個湖底下嗎？”

    “這……”金公公怔了一下，想了想，才又含糊說道，“這是件大事情，如今又偏偏出在墨玉公主的靈秀宮，大晚上的，這消息若是傳開了，宮里必得出一場大亂子。到時候，您準(zhǔn)備將墨玉公主置于何地呢？”

    他聽了這話，才愣了愣神，眼里的激動一點點褪了下去。

    “您是知道的，王上最在乎墨玉公主了……”金公公見他神色起了變化，便又繼續(xù)順著他的話，小心翼翼地說道。

    “是……確實是我疏忽了。”他喃喃點頭，覺得金公公說的也有道理，“還是你想的周到?！?br/>
    “所以，您先去歇息吧?！苯鸸娝闪苏Z氣，立馬又勸道。

    “好吧?！豹毠聹\玉點了點頭，便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去。

    “哎，您去哪兒啊？”金公公立馬出聲驚問道。

    他轉(zhuǎn)身，有些奇怪地看著金公公：“出宮啊?！?br/>
    金公公暗暗跺了跺腳，想到了獨孤淺玉現(xiàn)在的狀態(tài)，只能強(qiáng)逼著自己鎮(zhèn)定，勉強(qiáng)笑了笑道：“這么晚了，您又濕著全身，還是在宮里歇著吧。”

    “這……不太好吧？”他猶疑道。

    “沒什么不好的。王上本來就在今晚提過要讓您搬進(jìn)宮里來住，更何況如今王上出了事，萬一有人找上門來，這寢宮里空無一人怕是瞞不過去的，還需您在這兒鎮(zhèn)一鎮(zhèn)?！苯鸸托膭竦?。

    “你的意思難道是讓我睡在淺玉的房間？”他反應(yīng)過來，訝異地問道。

    “對。”金公公索性直接順著他說下去，“反正王上原先就是打算自己退位，讓您代替他坐上王位的。”

    “可是，如今……”

    如今，淺玉提前離開了。

    “您快先去換身衣服吧。這一身濕冷，走到宮外還不凍病了?！苯鸸呀?jīng)忍不住上前去扶他了。心底又暗嘆一句:真讓他出宮了，他能找到住處嗎？

    這次，獨孤淺玉沒有再過多抵觸，只任由金公公把自己引進(jìn)了殿內(nè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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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一早。

    獨孤淺玉醒來，只覺頭腦仍是一片疼痛。

    睜眼一看，金公公竟竟是一早就候在了他的屋內(nèi)。

    獨孤淺玉想起了昨晚的事，開口第一句便問：“你派人去找過淺玉的尸體了嗎？”

    金公公輕輕怔了一下，想起昨晚讓幾個心腹在那湖里悄悄找過一遍，可那湖又深又大，并沒能找到尸體。而大清早派去宮外的太監(jiān)帶回的消息是：吳王昨晚確實入宮了，且一直未歸。

    “有沒有？”獨孤淺玉催促道。

    金公公趕緊答：“當(dāng)然去過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奴才思來想去，還是覺得這件事不宜讓太多人知道?！苯鸸屏嗽掝}，賠笑答道。

    “什么意思？”他直截問道。

    金公公耐心說道：“您還記得嗎？當(dāng)初王上繼位的時候大家都反對，建議讓先王從侄輩里面再選一人來代替他成為沉月的國主……可那時候，大家推薦的人選基本都是祁王啊?！?br/>
    他下意識皺眉：“所以？”

    “所以，要是大家知道……知道了這件事，”金公公斟酌著詞句，以防說得太怪異了，“一定會再次提出讓祁王回來代替王上的。然而，王上是希望由您來繼位啊?！?br/>
    “那你向朝臣傳達(dá)一下淺玉生前的意思不就行了嗎？”他道。

    “哎呦，王……吳……王，”金公公差點喊岔了口，又立馬改口，一臉無奈道，“您真是抬舉了奴才。有王上在，那些人才能討好、畏懼我?guī)追职。羰峭跎喜辉诹?，還有誰會把我一個奴才放在眼里？”

    “那你說應(yīng)該怎么做？”

    “我想的辦法是……”金公公猶豫了一下，笑著對他說道，“反正除了你我也沒有第三個人知道昨天的事，要么您就干脆假扮成王上他本人吧，這樣也可省了許多交接的麻煩……”

    “你這說的是什么話？”他一驚，立馬打斷了金公公的話，覺得這主意簡直荒唐，“沉月的王還能假扮？若是將來有人識破了這事，我又該怎么向他們解釋？”

    金公公忍不住露出愁苦表情來。

    他先前還覺得，等獨孤淺玉睡上一覺，或許就能恢復(fù)正常了?？纱藭r此刻，他突然意識到，獨孤淺玉似乎比昨晚上更加執(zhí)著、堅定地確定了自己現(xiàn)在“吳王”的身份?？山饦s怕進(jìn)一步刺激到他，并不敢直接戳破了。

    ……一個墨玉公主這段日子已經(jīng)夠鬧心的了，如今王上又成了這樣，唉。

    想到獨孤墨玉，金榮便又想起了今早上下人給他的回稟：昨晚王上獨自一人在那處僻靜湖邊和公主見面的，兩人都沒有帶下人，又特地遣散了附近的侍衛(wèi)，故昨晚那兒到底發(fā)生了什么情況，沒有人知道。另一方面，獨孤墨玉回去后也什么都沒有說，只一股腦把自己關(guān)進(jìn)了房間，只聽說……似乎有宮女夜間聽到公主房間里有低低的哭聲。

    那墨玉公主脾氣又差，發(fā)起火來能把房頂都掀了，金榮自覺從她口中根本別想問出什么來。

    不過——他突然又想起了一點：不管是王上也好，吳王也好，他們都很在意墨玉公主。

    他再度開口道：“您是不懂那幫朝臣啊，他們?nèi)羰且坏┹^起真來，那一個個都不是能善罷甘休的主啊。若是當(dāng)真最后讓那祁王成為了新的國主，不僅老奴要苦了，連墨玉公主說不定都沒舒坦日子可過了?！?br/>
    獨孤淺玉果然沉默了。

    新的國主繼位，身邊近侍換一茬，原公主的待遇降一級，那都是常理之中的事情。

    “可是……淺玉生前就沒有和其他人提起過這件事？”他皺眉問道。

    “這種事情，沒完全定下之前，哪能隨意和其他人說啊?！苯鸸托牡?，“何況……誰也不知道會出這種狀況啊，王上先前也還未正式擬定詔書?！?br/>
    “呵……照你的意思，現(xiàn)在只能走這么條路了?！彼p輕扯唇，神色叫人看不分明。

    “怕是只能這樣了?！苯鸸跞醮鸬馈?br/>
    “可我要如何假扮淺玉？”他忍不住問。

    “這個……就由老奴來替您想辦法吧?！苯鸸榱顺槊迹銖?qiáng)應(yīng)下。

    獨孤淺玉有些質(zhì)疑地看著他，卻終究沒有再說什么。

    “張?zhí)t(yī)到――”

    門外突然傳來小太監(jiān)一聲尖細(xì)的通報。

    獨孤淺玉眉頭輕輕一跳，眼中閃過一陣微光，問金公公:“你叫了太醫(yī)？”

    “是……”

    “為什么要叫太醫(yī)？”他問

    “您昨晚落過水，我怕您身體不適，特意叫了張?zhí)t(yī)來給您查看一下?！苯鸸珜擂涡χ鸬馈?br/>
    他不經(jīng)意蹙眉:“不用那么麻煩?！?br/>
    “不麻煩，不過讓他走一趟罷了。”金公公不以為意。

    “可我在淺玉的寢宮里，他會不會起疑？”

    “沒關(guān)系，張?zhí)t(yī)是自己人，素來嘴巴緊?！苯鸸矒崴痪洹?br/>
    “那好吧。”獨孤淺玉點頭勉強(qiáng)答應(yīng)，又道，“那我先起身吧，躺在這兒總歸是太不忌諱了。”

    “您隨意?！苯鸸Α?br/>
    在獨孤淺玉換完衣服后，一把花白胡子的老太醫(yī)便怡怡然走了進(jìn)來。他已經(jīng)被金公公提前告誡過了，看到此時端坐在椅子上、神色有些陌生的獨孤淺玉，老太醫(yī)面色平靜，也沒有表露出什么異樣的反應(yīng)。

    “參加吳王?！?br/>
    “嗯?！彼坪跤行┎蛔栽?，淡淡應(yīng)一聲。

    張?zhí)t(yī)熟稔地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道：“請您伸出手來，我先給您把下脈?！?br/>
    他順從伸手。

    老太醫(yī)干瘦發(fā)黃的手指輕輕搭上那截透著血管微微淡青的白皙手腕，動作沉靜，心底卻忍不住又像往常一樣暗暗搖了搖頭:脈搏還是和前幾日一樣虛弱。

    過了一會兒，張?zhí)t(yī)的面上卻微微凝了一下。

    “怎么了嗎？”金公公的反應(yīng)比獨孤淺玉本人還大。

    老太醫(yī)頓了頓，答：“哦，沒事，是我弄錯了。”

    他只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獨孤淺玉之前的脈搏雖虛弱，可時常又像是藏著一股暗流，會冷不禁地紊亂一下，可今日……他的脈搏似乎平靜得有些異樣……是好事？

    對張?zhí)t(yī)而言，這似乎確實算是件好事。畢竟，獨孤淺玉之前的那種奇異狀況就讓張?zhí)t(yī)一直很想不明白。

    把完脈后，張?zhí)t(yī)也沒再提出什么不對，只淡淡問獨孤淺玉一句:“您昨晚落水時身上可有什么地方磕碰到？”

    獨孤淺玉想了想，果斷答:“沒有?！?br/>
    “身體有沒有什么地方有明顯不適？”

    “沒有。只是覺得很疲累?！?br/>
    張?zhí)t(yī)點頭，目光又輕輕抬起望金公公一眼，金公公的神色似乎有些焦急。

    張?zhí)t(yī)沒忍住，終于又開口問獨孤淺玉一句:“您對昨晚發(fā)生的事，全部清晰記得嗎？”

    獨孤淺玉愣了一下，皺眉問道:“什么意思？”

    “張?zhí)t(yī)只是照例問問罷了?！苯鸸s緊在旁訕訕笑插一句。

    獨孤淺玉眼里猶帶幾分猶疑，但還是答道:“當(dāng)然記得很清晰。我去看望墨玉，路過那處湖邊時，不慎落水?！?br/>
    張?zhí)t(yī)當(dāng)然知道獨孤淺玉在撒謊，順手又摸了一把自己的胡子，然后極為誠懇地說道：“您可以和我說實話。”

    獨孤淺玉聞言，神色當(dāng)即變得有些難看，閉唇不語。

    少年依舊是那個蒼白良善的少年，可神色間分明多了以前不曾有的疏離和冷然。

    “……”張?zhí)t(yī)沉默不語。

    “多謝張?zhí)t(yī)為我查看身體。然而，我并不覺得我的身子有什么異樣?！豹毠聹\玉有些受不了這種莫名其妙的沉默，開口準(zhǔn)備結(jié)束這次會面。

    “好吧……我稍后幾日再來給您瞧瞧?！睆?zhí)t(yī)作罷。

    “再說吧?！彼S口答。吳王凌容的身份，過幾日大概就會徹底消失不見了吧？

    “我去送送張?zhí)t(yī)，您先繼續(xù)歇著?！苯鸸珜Κ毠聹\玉道一聲，便隨著張?zhí)t(yī)一起出了門。

    “張?zhí)t(yī)啊，王上到底是什么情況？你可看出了什么？”

    剛走出沒多遠(yuǎn)，金公公便把張?zhí)t(yī)拉倒角落無人處，壓低了聲著急地問道。

    “您這都已經(jīng)提前和王上通過氣了，王上如今連他真實記得的部分都不肯與我吐露，我著實為難啊。”張?zhí)t(yī)捋著胡子無奈道。

    “難道脈象里看不出什么嗎？”金公公不肯放棄。

    “這即使有問題，怕也是出在這兒。”說著，張?zhí)t(yī)伸出干瘦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又緩緩道，“這兒的問題，有兩種情況，一種可以表現(xiàn)在脈象里，另一種卻完全與脈象無關(guān)。王上的情況屬于后一種，怕是……”

    “那他還會不會好轉(zhuǎn)??？”金公公打斷他，直接問道。

    “這個，主要取決于他自己——得看天命?！睆?zhí)t(yī)答，看著金公公一臉愁苦的樣子，像是不忍心似的又補(bǔ)充說了一句，“不過，旁人若是給他用心引導(dǎo)著些，或許會恢復(fù)得更順利一些。”

    “好……好吧?！苯鸸?。

    這張?zhí)t(yī)說得是簡單……可實際情況根本容不得他慢慢引導(dǎo)。

    一來，獨孤淺玉畢竟是沉月的國主，且這才剛登位不久，若是這個異樣事件流傳到了其他人耳朵里，必得引起一番風(fēng)波，到時候別說緩解他的病情，就是別加劇他的病情也謝天謝地了；二來……張?zhí)t(yī)不知道，金榮卻知道：這段時間以來，獨孤淺玉的情緒本來就不大正常，甚至他最近講的那些話連金公公也都聽不大懂……

    “我陷在黑暗里面，出不來……我已經(jīng)完了?！薄绻饦s沒記錯的話，獨孤淺玉還曾經(jīng)這樣念叨過。

    “張?zhí)t(yī)，有件事您需得記住了?！?br/>
    過了一會兒，金公公突然再度壓低了聲音，神色冷肅，“王上的情況，您半個字都不能和任何人說?！?br/>
    張?zhí)t(yī)了然點頭：“這是自然?！?br/>
    他都快要告老還鄉(xiāng)的人了，還給自己惹這麻煩做什么？

    ————————————————————————————————————

    獨孤淺玉并沒有如同金榮想的那樣消沉下去，而是愈發(fā)清晰地確定了昨晚的“真相”。不過，他倒也聽進(jìn)了金榮的話，暫且安留在了那個金殿內(nèi)。

    晚間，金公公突然手里端著一個盒子走了進(jìn)來。

    “王上，奴才給您帶了件東西?！?br/>
    獨孤淺玉微微挑眉，也沒有對他這么快改口叫“王上”表達(dá)什么意見。

    金公公笑著在他面前打開那盒子，從里面取出一張纖薄光滑的膚色皮膜來。

    獨孤淺玉的目光在觸到那物件時下意識地一跳，心底莫名騰升出一種類似悸怕的感覺。

    “這是我命人特制的人/皮面具,纖薄無感，卻能讓您看上去和王上一模一樣?！苯鸸嫔降亟忉尩?，“這樣一來，沒有人會知道您的真?zhèn)?。?br/>
    ——這是金公公想出來的一個下下策。

    讓自以為是吳王的獨孤淺玉，去偽裝成獨孤淺玉，讓他“無奈”地繼續(xù)以往的行為模式……這樣一來，他應(yīng)該就能慢慢變回原來的獨孤淺玉吧？

    既能順理成章瞞過其他所有人，又能讓獨孤淺玉無法察覺出其中端倪——金榮暗自那樣期待著。

    “可是，我要戴著那面具一輩子嗎？”獨孤淺玉盯著那層看上去與人類皮膚無異的皮膜，不由問道。

    “您放心，它不會給您帶來任何的不適感，等戴上了一段時間，你說不定就會忘了它的存在?！苯鸸φf。

    “是嗎?！彼麑⑿艑⒁?。

    “嗯。”金公公點頭，“老奴來替您貼上它?！?br/>
    獨孤淺玉被引到鏡子前，鏡子里少年的臉分明還是金公公無比熟悉的那張臉，可少年卻認(rèn)真地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表情平靜，無半絲波瀾……金榮無法猜測，獨孤淺玉在鏡子里看到的究竟是怎樣一張臉，或許是他那晚看到的吳王……也或許，他那晚根本就沒有真的看清吳王的臉，只是在腦海里自己為自己構(gòu)畫出了一張他想象中的吳王的臉。

    金公公無比小心地把那張面具細(xì)致地貼到了獨孤淺玉的臉上。

    “真的……看上去和淺玉一模一樣?！豹毠聹\玉的聲音里面帶著有些不可思議的吃驚。

    金公公的手指卻驀地一抖。雖然他對獨孤淺玉的反應(yīng)早有了心理準(zhǔn)備，可當(dāng)他切切實實聽到這話時，心底卻還是騰起一陣莫名的寒意——人/皮面具至多能改變一個人的皮相而已，根本無法改變?nèi)说墓窍唷R子里的那張臉，分明還是和剛才一模一樣。

    “從今天起，您就是沉月的王。”金公公對獨孤淺玉說道。這樣的臺詞，他在不久前獨孤淺玉剛剛繼承王位時，他也說過。但他萬萬沒有想到，時隔不過幾月，他竟需要再講一遍這樣的話。

    或許……獨孤淺玉真的不適合為王，但他身上流著沉月王族的高貴血統(tǒng)，理應(yīng)為王，絕沒有理由遭受那些人張口就來的質(zhì)疑。

    “我會記住的，從今天起，我就是沉月的王……”獨孤淺玉不知道金公公在想什么，只隨著他的話重復(fù)對自己低喃了一遍。

    成為沉月的王，大概就能擁有更多的力量，大概就能代替淺玉更好地活下去，大概就能做到自己先前答應(yīng)過的話“會讓墨玉也更好地活下去”……

    “王上，冪宛郡主求見。”

    有人突然在房外隔著門板低聲稟告道。

    獨孤淺玉和金公公兩人的目光同時輕輕抖了一下。

    “冪宛郡主可說是為了什么事而來？”金公公率先替獨孤淺玉問道，語氣警惕。

    小太監(jiān)想了想，在門外不緊不慢地稟告道：“冪宛郡主說是來問問王上，這兩天有沒有見過吳王殿下。吳王殿下似是從昨晚入宮后就一直沒有再出現(xiàn)?！?br/>
    “冪宛找來了……我該對她說實話嗎？”獨孤淺玉為難地問道。

    “萬萬不可??！”金公公聞言趕緊制止了他的這個想法，苦口婆心說道，“奴才之前不還對您說過嗎？這件事決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知道的人越多，容易露出的破綻就越多啊。”

    獨孤淺玉想說：可是冪宛是他妹妹。

    但金公公沒有再讓他繼續(xù)說下去，只道：“您現(xiàn)在可能還未適應(yīng)眼前的狀況，今天最好不要去見冪宛郡主了。您先歇著，老奴先替您去回應(yīng)她吧?！?br/>
    獨孤淺玉想了想，點頭答應(yīng)：“好吧?！?br/>
    “那老奴先過去了，您歇著?！?br/>
    “嗯?！?br/>
    冪宛郡主不像墨玉公主，她是個好說話的姑娘……然而，這回畢竟是她的親哥哥不見了，也不知道她會不會刨根問底？

    金公公一路走一路低頭暗自思索著，不一會兒就走到了前廳。

    “金公公，淺玉表哥呢？”

    鵝黃衣裙的少女站在廳內(nèi)暖色的燈光里，看到只來了金公公一人，不由感到有些不解。

    “參加郡主?！苯鸸χ鴮λ鞫Y，解釋道，“王上的身體您也是知道的，時好時壞，晚間尤其容易不舒服，這會兒已經(jīng)歇下了?！?br/>
    少女輕輕皺了一下眉，動了動唇，想要埋怨一句，卻又想起獨孤淺玉那張清秀溫和卻時常蒼白的臉，終是不忍心說什么。

    “他歇下了便也算了。我就是想來問問，你們知不知道我哥哥去了哪里？我聽伺候他的下人說，都一整天沒見到他人影了?！眱缤鹫f道。

    “吳王殿下啊……”金公公做出思考的樣子。他當(dāng)然不能說，吳王現(xiàn)在很有可能就躺在靈秀宮的那個湖底下，而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那個人已經(jīng)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

    冪宛并沒有察覺金公公眼神里面的遮掩，又顧自說道：“下人是說我哥哥昨晚入宮了，我剛剛在宮里碰到一個小太監(jiān)，隨口問起，他告訴我，昨晚他路過靈秀宮附近時，好像在靈秀宮的那個湖對岸望見過我哥哥。”

    金公公聞言，臉上刷的白了一下。

    這王宮里頭，果真是一雙眼睛都忽視不可！昨日里他想從靈秀宮的宮女太監(jiān)那里打聽點情況，他們還都說，當(dāng)時沒人在那湖附近。如今冪宛不過偶然遇到一個不明狀況的小太監(jiān)，就輕輕松松得了這消息。

    “這狀況……那你不如去靈秀宮問問。反正咱們這里是沒有人見過吳王?！苯鸸缓么稹?br/>
    冪宛立即露出狐疑的目光。

    她剛剛的話只說了一半。那小太監(jiān)還告訴她，他后來發(fā)現(xiàn)自己在路上丟了個墜子，又折回去找，看到湖對岸一個身影往王上寢宮方向而去了，中間沒隔多少時間，應(yīng)該還是吳王。

    金公公敏銳地錯覺到了她眼中的懷疑神色，只尷尬動了動唇，皮笑肉不笑地干干反問一句：“郡主總不至于覺得，是咱們宣德殿把吳王藏了起來吧？”

    冪宛沉默，不再言語。

    “天不早了，郡主您……”金公公低首，表現(xiàn)出送客的姿態(tài)。

    “我明日白天再來看望淺玉表哥，說不定，他會告訴我什么?！眱缤鹂粗?，故意意味不明地說一句。

    “您請便。”金公公依舊低首，手已經(jīng)做出“請”的姿勢。

    冪宛冷冷看他一眼，轉(zhuǎn)身離開。

    其實，這回獨孤淺玉突然把她哥哥從勉城召回月闋，她就已經(jīng)覺得有些奇怪了。她問過淺玉，也問過她哥哥，可他們兩人都沒有告訴過她其中緣由……原本她也覺得這與她無關(guān)，可現(xiàn)在不同，現(xiàn)在她哥哥突然消失在了王宮里面……金公公不肯幫她，那么，她只能寄希望于寢殿里面那個溫柔善良的表哥了吧？

    ***

    夜慢慢深去，王宮逐漸陷入了暗色里。沉月王的寢殿里頭也再次沉寂。

    他躺在金絲錦綢鋪就的床上，陷在自己的睡夢里。

    宮殿內(nèi)一片寂靜。

    黑暗中，有人踩著小心的步子，悄悄朝他的方向走去。

    那個人穿過重重帷帳，悄無聲息地來到他的床前，人影在他昏暗的床上覆上了一層更深的輪廓。

    那人看了床上的少年一會兒，然后從袖中伸出手來，緩緩接近他安然沉睡的臉。溫?zé)岬氖种钢讣庑⌒囊硪淼赜|上了他微涼的臉頰——然后，手指順著他發(fā)際和臉頰的交界處，極其緩慢而無聲地撕起了上面貼著的那層面皮。

    熟睡的少年卻突然驚醒，一下伸手抓住了那只黑暗中的手！

    那人猛人一驚，立刻伸出另一只手去，死命地想扒開他臉上的那層面皮。

    他怕極了，也開始拼命掙扎著，伸手去阻止那個人。那人的手兇狠地抓住他的臉，尖利的指甲刷地劃過他的臉頰，鼻尖傳來細(xì)微的血腥味。

    黑暗中，他看不清那個人的臉，只覺得那人此刻的表情一定極其猙獰。他奮力地想要阻止，可對方的手按在他的口鼻之間，讓他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啊！”

    他忍不住痛聲叫出口來，他感覺自己的整一層臉皮都被硬生生地撕下。下意識伸手去摸自己的臉，手間滿是濕熱的血腥觸感。

    他驚恐抬頭，終于看到了退到帷帳外面被月光籠罩的那個人——是淺玉！

    眼前面色蒼白的少年溫柔而蒼白地微笑著，笑容看上去安詳、純澈而慈悲……可他纖細(xì)白皙的手上，卻拿著一張血淋淋的人/皮，人皮上面帶著的血一點點滲下，“啪嗒——啪嗒——”低落在地板上。

    ……

    （寫文不易，望小天使們支持正版~

    愛我就來晉江文學(xué)城xet/?novelid=2967017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