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諸人皆歸于自己的客店之中,輾轉(zhuǎn)反側(cè)的芝嵐終還是放心不下易之行的安危,她實在想要去殷宮瞧上一眼,哪怕一眼也好。
不久后,芝嵐背著隨璟獨身一人前往殷宮方向,臨走前還捎了一支利刃在身。眼下所見到的光景令芝嵐震顫,因為兩方之間的激戰(zhàn)時至如今仍還在繼續(xù),而皇宮方圓十米開外堆砌著的竟是一具具慘惻的尸骸,有些早已血肉模糊,有些甚而已被人首分離,芝嵐踏著的,瞧見的幾乎都是旁人的血,旁人的身,竄入雙耳的則是兵戈相接的殺戮音。
望此場面,芝嵐登時拔出利刃,愈發(fā)想要探尋易之行的所在,她不知易之行今時是否還活著,不過戰(zhàn)爭既然仍在繼續(xù),那便證明雙方的主子都不曾被彼此殺害。抱持著這等想法,芝嵐涉入更險境,由此也不得已展開同周遭人的血刃對峙。不出許久,她終在兵卒密集之處瞧見了自己心底極為渴念的人,可惜那人的身旁此時正站著旁的女子。
“陛下!”
阿露洛大喚一聲,眼下迎來的兵刃當(dāng)即被易之行阻擋,而此時天子的身軀之上早已落下不少傷痕,有些還是舊傷潰爛所致。
“此處危險,你快去尋你的父皇!”
“不!阿露洛不要離開陛下,阿露洛要一直呆在陛下身邊!”
女子的‘糾纏’令易之行為難,他一方面不愿讓阿露洛負傷,因為其父皇在場,易之行絕無可能叫她深陷險境。然而另一方面他卻得迎對眼前敵兵,阿露洛的存在分明成了累贅,縱使她一身武藝在手。
“阿露洛,你莫要胡鬧了!兵刃不長眼,倘使你被旁人殺害,朕該如何同你父皇交代!”
“那陛下保護著臣妾便是!”
話罷,女子登時撲入天子的懷中,同時周遭的敵兵層出不窮,易之行更加沒法將這陡然而至的身影推開,只能攬著她迎敵。
阿露洛滿心歡喜,渾然瞧不見身旁的危險,只要能呆在天子的懷中,受著他的庇佑,阿露洛便覺心滿意足。
“愉妃,你簡直胡鬧!”
“臣妾就胡鬧,臣妾就要陛下保護嘛!臣妾是您的妃子,還將父皇給您帶來了,陛下可要好好愛惜臣妾!”女子似有些恃寵而驕,而且她根本不分場合便如此撒嬌撒癡。下一刻,易之行緊攬住她的身軀對敵,他的舉止被迪國國君瞧在眼底,亦同時被不遠處的芝嵐望在心間。
這一刻,不知怎的,芝嵐忽覺自己是個天大的笑話,準確地說,自己今夜來此便是最為荒謬無稽的行徑。她竟忽而不知自己今夜究竟抱著什么目的來此了,她只想快些回到客店,快些踏上歸返荀地的路途。然而早至殷宮深處的她要想輕易逃脫似乎沒有這么簡單,周遭皆是敵兵,且雙方都向她襲來,在任何人眼中,這個蒙著面紗的神秘女子看上去似乎都不是己方的人員,這一刻,芝嵐腹背受敵。
一刃下去,緊接著便是層出不窮的第二刃,第三刃,芝嵐早已不知自己被周遭的敵人劃上了多少劍,她唯一知曉的只是那旁的阿露洛幾乎毫發(fā)無損,因為她始終得到易之行的庇佑與保護,易之行一刻不停地將她護在懷中。這等鮮明的對比叫芝嵐很不是滋味,因為曾幾何時,那位正在守護旁人的男子可是緊緊將自己護在懷里過啊,那時的日子里,易之行滿眼滿心皆是她。
莫名的辛酸溢出,芝嵐只覺自己好生委屈,盡管她明白自己的委屈來得毫不正當(dāng),一個行將同旁的男子歸去的人又怎能嗔怪易之行守護新歡呢?但她根本抑遏不住內(nèi)心這份莫名的失落感。
下一刻,幾支利刃齊齊向芝嵐襲來,卻有一只突如其來的利刃替芝嵐擋去了悉數(shù)危殆。芝嵐瞠目,猛然往后一瞧,她并沒有等來想要瞧見的面孔,而是另一張同樣諳熟的臉。
“燕祺?”
“嵐采女,誰人允準你再度歸來的?”
“誰人又不允準了?”芝嵐挑了挑眉,并不染善意地反唇相譏。
“在下本以為您會識相的,現(xiàn)如今您也瞧見了,陛下他安然無虞,身旁更有愉妃相守,此回乃是愉妃的父皇派遣重兵前來相助陛下,她對陛下的恩情可不是嵐采女您能企及的,更何況嵐采女現(xiàn)今身份已然敗露,自顧不暇,卻還要來此拖陛下入泥塘。在下實在不清楚,嵐采女歸來的用意為何?難不成是要陛下再度放棄自身安危保護您嗎?”
燕祺言辭鑿鑿,眉宇間盡是嚴冷,他用寬碩的身軀遮擋著芝嵐的身影,亦同時保護著她,為的就是不讓那旁的主子發(fā)覺芝嵐的存在。顯而易見,燕祺根本不愿芝嵐再同易之行有任何來往,敗露身份的芝嵐已然不適于呆在天子身旁,燕祺很難想象倘使自家主子重歸朝堂,他會為了保護芝嵐而再行出什么荒謬的妄事。
此言落,芝嵐的臉色很是難看:“我從未有過此等想法,我今日來此不過是想瞧一眼易之行現(xiàn)如今的狀況罷了!”
“那嵐采女今時也算瞧見了,陛下他很好,這段時日愉妃一直在照顧他,嵐采女不必掛念了。后宮女子千千萬,您的掛念其實本不起什么作用。”
燕祺話里話外皆是催促芝嵐快些離去之意,言落,但見芝嵐輕蹙眉頭,眼底盡含憤慨。
“那是于你而言!你怎知我的掛念在易之行那里沒有作用!”
“嵐采女,您還是莫要自視甚高為好,您既然一直以來想要歸去荀地,今時便是機會,您為何不歸去?難不成是對陛下他動了情了?可您覺得如今您的情誼對陛下而言是珍貴的嗎?您如若一味呆在陛下的身旁,那只會害了陛下,您也知曉的,陛下如今不可能殺你,為了保你他只有同朝臣做對這一條出路,您想讓陛下遭受世間多少非議呢?而且您當(dāng)真以為陛下他就非您不可嗎?因此,無論是為了您自己,還是陛下的安危,您現(xiàn)今最好的做法便是離開殷宮。”
燕祺的神容隨著時間的推移愈發(fā)酷絕,他實在害怕易之行回首望見芝嵐的身影,那只會為他來日的處境平添艱難罷了。而芝嵐卻在聽聞眼前人這番話后如鯁在喉,她想要反駁燕祺的凜言,卻又沒法否認這其中的利弊權(quán)衡不無一定的道理。
最終,芝嵐只道:“我知曉你在擔(dān)心什么,但我告訴你,我對你們天子沒有男女之情,我也不覺得他定是非我不可。我并不稀罕繼續(xù)呆在殷宮,成為你們殷人的階下囚,只是我今時既已至此,便難以從中脫身,周遭的士兵都向我一人襲來,我只能迎戰(zhàn),不過待此回的戰(zhàn)役終了,我會離開的?!?br/>
話罷,燕祺緊接著答道:“不必了,嵐采女,您現(xiàn)在便可以從危境中脫身,在下會相助您安全離開?!?br/>
一聞此言,芝嵐當(dāng)即迷蒙雙目,盡管百般不舍,卻也還是答應(yīng)了:“好,那你帶我出去?!?br/>
得到女子的答復(fù),燕祺很是滿意,瞬即拽著她的手腕殺戮出一方血海。臨走之際,芝嵐曾將目光短暫地瞥至天子身,只不過那時天子仍在體貼地守護著阿露洛的安危,不曾注意到她。
待二人滿身染遍鮮血終從殷宮中逃出來之后,燕祺則開始鄭重警告起眼下這位怎的也甩脫不掉的女子。
“嵐采女,在下希望您此回的離開乃是真正的離開。日后您還是莫要出現(xiàn)在陛下眼前為好,這不僅是對您安全的庇佑,更是對陛下安危的保證。您與陛下的緣分是時候該終了了,而您這位殺君者能活至今日亦是求之不得的福祉,您應(yīng)該就此滿足了才是?!?br/>
晦暗的夜色下,燕祺決絕的容顏又一次顯現(xiàn)在芝嵐的目前,相較于上一回,今時芝嵐的逃脫乃是被逼無奈的,而這其中所蘊含的哀戚與憂思更是較之往昔更甚。
“燕祺,你定要好好保護易之行的安危,此回便靠你了。”
最后的分別,芝嵐終褪去了戾氣,取而代之的則是對殷宮中那位深陷險境的男子無邊的關(guān)懷與不舍。戰(zhàn)爭發(fā)生之前,芝嵐還未曾徹底領(lǐng)會到自己內(nèi)心早已習(xí)慣了同易之行相守的歲月,直至真正分別的時分到臨,她才渾然意識到易之行的容顏已然深深篆刻入她的腦海里。尤其是于適才目見易之行守護阿露洛的光景時,某種深層次的,一直未被揭開的情感終于爆發(fā)了。
可惜,燕祺仍是那個燕祺,他對離別并無不舍,甚而還期盼著眼前人從速消失。
“嵐采女,這些您不必叮囑,保護天子乃是在下應(yīng)盡的責(zé)任,同您毫無干系,自此以后,我們幾人永不相見,無論您斷不斷得干凈,您都不得再踏入殷宮半步,這是在下給您的最后警告。就此告辭?!?br/>
燕祺說得很是暢快,當(dāng)他道完這番催促的決絕之言后,便飛也般地消失在染雜著血腥味的漫天夜色里。
望著不遠處那座既諳熟又不諳熟的殷宮,芝嵐只覺心痛如絞,處在其中時,她分明無數(shù)次渴望從這座監(jiān)牢般的地獄中逃脫出來,然而一旦逃脫出來,卻又不舍于往昔那些看似晦暗的日子,因為在那些晦暗的日子里,似乎總有一個溫暖的身影相隨。
然而,如今那身影卻再也不屬于自己了。
莫名的感傷蕩溢在芝嵐心間,她只想從速逃離這里,逃離殘存著與易之行共同經(jīng)歷的每一處。
最終,芝嵐邁開了離去的步伐,卻在不久后迎頭撞上了另一個人的溫懷。
“隨……隨璟……你怎的在這兒?”
“芝嵐,你又怎的在這兒?我不是告訴過你,不要只身涉入險境了嗎?”
夜色下,男子的臉孔晦暗無邊,像是被一層陰霾所籠,瞧上去似乎有些瘆人,又似乎有些哀戚。
芝嵐當(dāng)即駐了足,心底同時被莫名的懼恐覆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