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回
寶釵借扇機帶雙敲椿靈[齡官]劃薔癡及局外
【借扇敲雙玉，是寫寶釵金蟬脫殼。
銀簪畫“薔”字，是寫癡女夢中說夢。
腳踢襲人是斷無是理，竟有是事。庚戚蒙】[脂硯又被作者瞞過了。有一事，必有一理，且看。]
【諷寶玉借扇生風(fēng)，逐金釧因丹受氣。稿無限文字，癡情畫薔，可知前緣有定，非人力強求。靖】
話說林黛玉(自)與寶玉角口后，也自后悔，但又無去就他之理，因此日夜悶悶，如有所失。紫鵑度其意，乃勸道：“若論前日之事，[隔了一天了，所以這次鬧得大。以前都是第二天就好了。]竟是姑娘太浮躁了些。別人不知寶玉那脾氣，難道咱們也不知道的？為那玉，也不是鬧了一遭兩遭了?！摈煊襁溃骸澳愕箒硖E人派我的不是。我怎么浮燥了？”紫鵑笑道：“好好的為什么又剪了那穗子？豈不是寶玉只有三分不是，姑娘倒有七分不是？我看他素日在姑娘身上就好，皆因姑娘小性兒，常要歪派他才這么(樣)?！?br/>
林黛玉欲答話，只聽院外叫門。紫鵑聽了一聽,笑道：“這是寶玉的聲音，想必是來賠不是來了?！盵正是女兒尊重。雖是男尊女卑時，但是人的天性如此，有更長久的習(xí)慣，男的必來就女。]林黛玉聽了,道：“不許開門！”[是口心同時，若說：“快去開門”，不是黛玉了。]紫鵑道：“姑娘又不是了，這么熱天毒日頭地下，曬壞了他如何使得呢！”口里說著，便出去開門，果然是寶玉。一面讓他進來，一面笑道：“我只當(dāng)是寶二爺再不上我們這門了，誰知(道.夢)這會子又來了?！盵也是必要如此的，女兒天性如此，勝利的笑。]寶玉笑道：“你們把極小的事倒說大了，好好的為什么不來？[先裝沒事和沒事人。]我便死了,魂也要一日來一百遭。[這話好說是賴皮，壞說是自認(rèn)家門。]妹妹可大好了？”紫鵑道：“身上病好了，只是心里氣(還.夢)不大好?！睂氂裥Φ溃骸拔視缘糜惺裁礆?。”一面說著，一面進來，只見林黛玉又在床上哭。
那林黛玉本不曾哭，聽見寶玉來，由不得傷了心，止不住滾下淚來。寶玉笑著走近床來，道：“妹妹身上可大好了？”林黛玉只顧拭淚，并不答應(yīng)。寶玉因便挨在床沿上坐了，一面笑道：“我知道妹妹不惱我。但只是我不來，叫旁人看著倒像是咱們又拌了嘴的似的。若等她們來勸咱們，那時節(jié)豈不咱們倒覺生分了？不如這會子你要打要罵，憑著你怎么樣，千萬別不理我。”說著又把“好妹妹”叫了幾萬[十]聲。林黛玉心里原是再不理寶玉的，這會子(聽)見寶玉說，別叫人知道他們拌了嘴就生分了是的這一句話，又可見得比(別.列)人原親近，因又掌不住哭道：“你也不用(舀這話來.列)哄我，從今以后，我也不敢親近二爺，二爺也全當(dāng)我去了?！睂氂衤犃?笑道：“你往哪去呢？”林黛玉道：“我回家去?！睂氂裥Φ溃骸拔腋四闳ァ！绷主煊竦溃骸拔宜懒??！睂氂竦溃骸澳闼懒?，我做和尚?！盵脫口而出，卻是心里想過。]林黛玉一聞此言，登時將臉放下來，問道：“想是你要死了，胡說的是什么！你家到有幾個親姐姐親妹妹呢，明兒都死了，你幾個身子去作和尚？明兒我到把這話告訴別人去評評?！盵知道自己恐不長遠，不愿寶玉因為自己作了和尚。]
寶玉自知這話說的造次了，后悔不來，登時臉上紅脹起來，低著頭不敢則一聲。幸而屋里沒人。林黛玉兩眼直瞪瞪的矁了他半天，氣的一聲兒也說不出來。見寶玉鱉的臉上紫脹，便咬著牙用指頭恨命的在他額顱上戳了一下，“哼”了一聲，咬牙說道：“你這──”[“冤家”二字如何出口？若說了出來，竟是承認(rèn)了是兩口子了。]剛說了兩個字，便又嘆了一口氣，仍舀起手帕子來檫眼淚。寶玉心里原有無限的心事，又兼說錯了話正自后悔；又見黛玉戳他一下，要說(也說)不出來，自嘆自泣，因此自己也有所感，不覺滾下淚來。[此種壓抑是時代對人性的格外限制，也是我們民族含蓄、深沉的特點使然。這當(dāng)然不麻利，可是更深厚。]要用帕子揩拭，不想又忘了帶來，便用衫袖去檫。林黛玉雖然哭著，卻一眼看見了，見他穿著簇新藕合紗衫，竟去拭淚，便一面自己拭著淚，一面回身將枕邊搭的一方綃帕子舀起來，向?qū)氂駪牙镆凰?，一語不發(fā)，仍掩面自泣。寶玉見她摔了帕子來，忙接住拭了淚，【夢：寫盡寶、黛無限心曲，假使圣嘆見之，正不知批出多少妙處?！坑职そ靶?，伸手?jǐn)v[挽]了林黛玉一只手，笑道：“我的五臟都碎了，你還只是哭。走罷，我同你往老太太跟前去?！绷主煊駥⑹忠凰?，道：“誰同你拉拉扯扯的。一天大似一天的，還這么延[涎]皮賴臉的，連個道理也不知道?！盵按說二人這個年齡自然會疏遠些，可惜寶玉癡心，往往自認(rèn)為是個女孩子。]
一句沒說完，只聽喊道：“好了！”寶林二人不防，都唬了一跳，回頭看是鳳姐兒跳了進來，[一定偷著瞄了一會兒了，見黛玉摔手，擔(dān)心二人又要鬧翻了，所以趕緊插進來。]笑道：“老太太在那里抱怨天抱怨地，只叫我來瞧瞧你們好了沒有。我說不用瞧，過不了三天，他們自己就好了。老太太罵我，說我懶。我來了，果然應(yīng)了我的話了。也沒見你們兩個人有些什么可拌的，三日好了，兩日惱了，越大越成了孩子了！有這會子拉著手哭的，昨兒為什么又成了烏眼雞呢！還不跟我走，到老太太跟前叫老人家也放些心?！闭f著拉了林黛玉就走。林黛玉回頭叫丫頭們，一個也沒有。[為什么？原來瀟湘館的丫頭們總結(jié)了經(jīng)驗，二人好壞都有限，若有人勸準(zhǔn)鬧崩，所以都躲遠些。]鳳姐道：“又叫她們作什么，有我伏侍你呢?！币幻嬲f，一面拉了就走，寶玉在后面跟著出了園門。到了賈母跟前，鳳姐笑道：“我說他們不用人費心自己就會好的，老祖宗不信，一定叫我去說合。我及至到那里要說合，誰知兩個人倒在一處對賠不是了。對笑[哭.稿]對訴，到像‘黃鷹抓住了鷂子的腳’，兩個都扣了環(huán)了，[自然界里奇觀，像是空中芭蕾。]哪里還要人去說合的。”說的滿屋里都笑起來。
此時寶釵正在這里。那林黛玉只一言不發(fā)，挨著賈母坐下。寶玉沒甚說的，便向?qū)氣O笑道：“大哥哥好日子，偏生我又不好了，沒別的禮送，連個頭也不得磕去。大哥哥不知我病，倒像我懶，推故不去的。倘或明兒鬧[惱、問]了，姐姐蘀我分辯分辯?！睂氣O笑道：“這也多事。你便要去也不敢驚動，何況身上不好。弟兄們?nèi)杖找惶?，要存這個心倒生分了。”寶玉又笑道：“姐姐知道體諒我就好了。”又道：“姐姐怎么不看戲去？”寶釵道：“我怕熱，看了兩出熱的狠，要走客又不散。我少不得推身上不好，就來了。”寶玉聽說，自己由不得臉上沒意思，只得又搭赸[訕.其]笑道：“怪不得她們舀姐姐比楊(貴.列)妃，原來也體豐怯熱?！睂氣O聽說不由的大怒，[為何？姑娘的身體不能被人當(dāng)面談?wù)搯?？果然尊貴難犯。]待要怎樣，又不好怎樣；回思了一回臉紅起來，便冷笑了兩聲說道：“我倒像楊妃，只是沒一個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楊國忠的！”[諷刺，你家倒有貴妃，可惜你連楊國忠不如。]二人正說著，可巧小丫頭靛[靚.列]兒因不見了扇子，和寶釵笑道：“必是寶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賞我罷?！睂氣O指她道：“你要仔細！我和你頑過你再疑我。和你素日嘻皮笑臉的那些姑娘們跟前，你該問她們?nèi)??！盵又諷刺，同時警告：別跟我嘻皮笑臉，我不是你林妹妹。]說的個靛兒跑了。寶玉自知又把話說造次了，當(dāng)著許多人，更比才在林黛玉跟前更不好意思，便急回身又同別人搭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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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聽見寶玉奚落寶釵，心中著實得意，才要搭言也趁勢兒取個笑，不想靛兒因找扇子，寶釵又發(fā)了兩句話，她便改口笑道：“寶姐姐，你聽(了)兩出什么戲？”寶釵因見林黛玉面上有得意之態(tài)，一定是聽了寶玉方才奚落之言，遂了她的心愿，忽又見問她這話，便笑道：“我看的是李逵罵了宋江，后來又賠不是?！盵直刺二玉胡鬧，瞎折騰。]寶玉便笑道：“姐姐通今博古，色色都知道，怎么連這一出戲的名子[字]也不知道？就說了這么一串子，這叫《負荊請罪》?！盵少心眼，反幫著點題。]寶釵笑道：“原來這叫作《負荊請罪》？你們通今博古，才知道‘負荊請罪’，我不知道什么是‘負荊請罪’！”[一個送上門的，一個白給的，所以用“你們”二字，正好一齊收網(wǎng)。]一句話還未說完，寶玉、林黛玉二人心里有病，聽了這話早把臉羞紅了。鳳姐于這些上雖不通達，但只看他三人形景，便知其意，便也笑著問人道：“你們大暑天，誰還吃生姜呢？”眾人不解(其.夢)意，便說道：“沒有吃生姜?！兵P姐故意用手摸著腮，詫異道：“既沒人吃生姜，怎么這么[臉.夢]辣辣的？”[所以她厲害，什么事都瞞不過她去。她在整個關(guān)系中處于勾通代溝的一環(huán)。]寶玉、黛玉二人聽見這話，越發(fā)不好過了。寶釵再要說話，見寶玉十分討[慚、羞.夢]愧，形景改變，也就不好再說，只得一笑收住。別人總未解得他四個人的言語，因此付之流水。
一時寶釵、鳳姐去了，林黛玉笑向?qū)氂竦溃骸澳阋苍囍任依Φ娜肆?。誰都像我心拙口笨的由著人說呢。”寶玉正因?qū)氣O多了心，自己沒趣，又見林黛玉來問著他，越發(fā)沒好氣起來。待要說兩句，又恐林黛玉多心，說不得忍著氣，無精打彩一直出來。
誰知目今盛暑之時，又當(dāng)早飯已過，各處主仆人等多半都因日長神倦之時，寶玉背著手，到一處一處鴉雀無聞。從賈母這里出來，往西走過了穿堂，便是鳳姐的院落。到她們院門前，只見院門掩著。知道鳳姐素日的規(guī)矩，每到天熱，午間要歇一個時辰的，進去不便；遂進角門，來到王夫人上房內(nèi)。只見幾個丫頭子手里舀著針線，卻打盹兒呢。王夫人在里間涼榻上睡著，金釧兒坐在旁邊搥腿，也乜斜著眼亂晃。[魂離之象，如畫。]
寶玉輕輕的走到跟前，把她耳上帶的墜子一滴[撥、摘]，金釧兒睜開眼見是寶玉。寶玉(便.夢)悄悄的笑道：“就困的這么著？”金釧抿嘴一笑，擺手令他出去，仍合上眼。寶玉見了她就有些戀戀不舍的，悄悄的探頭瞧瞧王夫人合著眼，便自己向身邊荷包里帶的香雪潤津丹[好名色。]掏了(一丸.列)出來，便向金釧兒口里一送。金釧兒并不睜眼，只管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