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浮生叉腰站在床邊,挑眉瞧著床榻之上的病號。就在剛剛,她已經說服了燕思轅,得到允許光明正大的為病號做了一番檢查,并以施針之法為絕學將燕思轅與飛魄都趕了出去。
臉夠白,白得如同鬼魅,人夠瘦,瘦得柴骨嶙峋,加之氣息虛弱,脈象紊亂,怎么看都像是即將與世長辭。
燕思轅說這人是他遠親,自幼患得怪癥,遍訪名醫(yī)皆束手無策。
洛浮生才不信燕思轅的那番托辭,她又搭上對方的手腕,皺著眉把了片刻,不由得低喃出聲:“脈虛而沉,疾散時結,似滑帶散……”
“啥意思?”
“就是――”洛浮生一愣,偏首瞧見飛魄正一條腿跨過不知何時開啟的窗戶,已經鉆進來了半個身子,正沖著她笑。
“……”
洛浮生有想打人的沖動。
飛魄鉆進屋子,反手將窗戶關好,貼心的將窗戶拴一掛,一臉求表揚。
洛浮生深吸一口氣,表示不與智障爭長短,她將病者的胳膊塞回被中,沒搭理飛魄,從懷中掏出銀針,攤開在一旁的矮桌上。
桌上置著一碗白酒,是用來給銀針消毒的。
飛魄好奇的湊過來:“你還真懂那什么鬼門十三針???”他以為她與燕思轅說的那些長篇大論都是胡謅的。
“燕思轅沒混跡過江湖,不知道正常?!甭甯∩鷴鹨桓s有三寸長的銀針,在酒中輕蘸了一下,對著透過輕薄的窗戶紙照射進來的日光比了比,鋒銳的針尖閃出一抹寒光,“你這混跡江湖多年的大盜還不知道?”
“江湖上,論及針法高超的醫(yī)術,我倒是聽說過柳門針法。”飛魄略微思索,數著手指舉例,“莫氏穴位通辨,也能算得是針灸一類,除此之外便是聞名江湖的柳神醫(yī),一手針法使得出神入化。”他盯著洛浮生手中那根寒光乍現的銀針,莫名打個冷戰(zhàn),“你這鬼門十三針,是哪門哪派傳出來的?師從于哪位隱世高手?”
“無門無派?!甭甯∩咧链策?,掀開病人身上的薄被,一手抵住他的后耳輕推,手中的銀針直入其耳門穴,又在其頭部連施三針,手足各兩針,胸四針,腹部一針,不多不少,正好十三針。扎完針的洛浮生拍拍雙手,笑瞇瞇看著飛魄驕傲道,“此法乃洛氏祖?zhèn)鳎_創(chuàng)者就是本道爺!”
“……”那些話果然是在騙燕思轅,飛魄瞅瞅年不過二十的洛浮生,再瞧瞧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的青年,頭上垂下兩滴冷汗,“人命關天,你莫要開玩笑?!?br/>
“我沒有開玩笑啊?!甭甯∩说首幼诖策叄]眸又搭上了病人的手腕。
飛魄見她一副認真模樣,心想姑且相信,靜立在一旁等她把完脈再作細問。
洛浮生這一次足足把了一刻鐘時間,時而蹙眉時而嘆息時而點頭,莫說燕思轅不在這兒,就是已經知道洛浮生在胡謅的飛魄都被她此刻的神態(tài)唬到了。待洛浮生收了手,飛魄終于忍不住開口:“如何?”
“你自己看?!甭甯∩鹕斫o飛魄讓開位置。
飛魄狐疑的看一眼洛浮生,沒坐下,只俯身搭了下病患的脈象。
他雖不精通醫(yī)理,但正如洛浮生所言,混跡江湖不懂點醫(yī)術常識很可能就會死于非命,一些簡單的傷情還是能夠判斷出來。
“如何?”片刻之后,洛浮生抱著肩問。
“病得很重……”飛魄如實回答,如此混亂的脈象,他是頭一次見。
洛浮生勾唇一笑:“先前我給他把脈,可是已經有往生之象了?!?br/>
“這就是你說的寒脈之癥?”飛魄收手,他認真打量一番洛浮生,見她并無開玩笑的模樣,眸色略沉。
“什么寒脈熱脈,那也是我亂編的?!甭甯∩茨馨l(fā)現飛魄眸中一閃而逝的寒意,她眸光閃閃,落在床榻之人蒼白的臉上,“這人脈象虛沉不實,時快時慢節(jié)奏不穩(wěn),帶有滑脈之象,卻又似散脈,加之面青無色,苔白眼濁,怕是已經病入膏肓,時日無多?!甭甯∩鷮⒛抗廪D回飛魄,見其定定看著自己,一臉認真傾聽模樣,不覺有些不習慣,匆匆錯開對方眸光,繼續(xù)道,“我施的那幾針,不過是尋常穩(wěn)固經脈的法子,其實起不了太大作用……”
正說著,躺在床榻之上的病者忽然開始急喘,喉嚨里發(fā)出一陣呼嚕聲,好似有什么在喉間堵著一般。
“起效果了!”洛浮生捏起一根銀針在酒中一蘸,迅速扎進男子喉部人迎穴。
只聽病者猛咳一聲,一縷黑血自唇角流下,呼吸逐漸平穩(wěn)。
以帕子將黑血擦盡,洛浮生開始收針。
“他到底得了什么???”飛魄依舊心懷困惑。
“不知道?!睂⑨樖胀辏甯∩砟贸鲆粔K布巾將用過的銀針包起,未與原來的銀針放置在一起,“我又不是大夫……”
“不是大夫,卻能緩解如此棘手的病癥?!憋w魄嘖嘖兩聲,嘆道,“你這話,得讓多少知名大夫自行慚穢???”
洛浮生白一眼飛魄,這家伙話里話外陰陽怪氣的:“這你就不懂了吧?我施得這幾針,可不是救人的穴位,而是殺人的?!?br/>
“作何解?”飛魄表示洗耳恭聽。
“以毒攻毒?!甭甯∩鞠朐敿毥忉屢环吹斤w魄突然一本正經的模樣又覺得沒意思,隨口答道。
飛魄拉著長腔哦了一番:“如果我沒猜錯,你易容之法,也應該和這些銀針有關系吧?”他指指還攤開在桌上的百十根長短粗細不一的銀針。
“沒錯。”洛浮生點頭,答得很是爽快,她本來也打算如實相告,邊收拾家伙什邊回答,“最以假亂真的易容術,并非你口中的人工面皮,那玩意制作耗時又耗力,男人還好,女人帶久了皮膚長時間接觸不到自然之氣,就會變得又老又黃遭人嫌棄……”說著白了飛魄一眼,飛魄連忙表示自己決非以貌取人之人。
洛浮生鄙夷道:“你別告訴我你對著一個丑八怪也下得去手?”
“……”飛魄不說話了。
成功鄙視了飛魄,洛浮生覺得舒爽非常,這才是他們之間正常的相處方式。她走到飛魄身旁,抬起一指輕觸他的腦后,問道:“你可知這里是什么穴位?”
“風池穴。”飛魄坐得筆直,風池穴乃頭部要害穴道之一,保不齊洛浮生會不會給他來一下。
“我跟你講?!甭甯∩鋈毁N到飛魄耳畔,帶著熱意的吐息噴在他的耳側,低聲道,“若是你懷疑一個人易容,卻又無法找到他使用面皮的證據,不妨探探他的風池穴,看他是何反應?!闭f著手指大力往飛魄的風池穴壓去,“就像這樣――”
飛魄一蹦三尺遠,捂著后腦勺瞪視洛浮生:“就算是普通人,也不會隨意讓你碰觸風池穴好吧!”
瞧著飛魄緊張的模樣,洛浮生忍不住笑出聲來:“堂堂采花大盜飛魄竟然怕成這樣,哎呀哎呀,傳出去怕是要讓諸多江湖俠客笑掉大牙嘍~”
“……”飛魄摸摸腦袋,決定不和小女子計較,他瞅瞅洛浮生,“那你現在,是易容還是沒易容?”
“你猜~”洛浮生才不要跟他說實話。
“想不到竟能通過刺激穴位來達到改變一個人容貌……”飛魄似乎被打開了新的大門。
“學到了吧?!甭甯∩靡庋笱螅乓^后不忘叮囑,“不過這種法子需要極為熟練精湛的手法,不得要領之人貿貿然行之,只會害人害己?!毖韵轮?,這里面學問深奧著,不是一般人能學得問的。
飛魄臉色浮起幾分諂媚的笑,洛浮生一瞧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別說我不教你啊。”洛浮生直接把飛魄想學的念頭掐死在搖籃里,“本道爺所有的功法傳女不傳男?!?br/>
飛魄語重心長:“重女輕男不是好習慣?!?br/>
“嘖……你說得也對……”洛浮生認真考慮一番,見飛魄眸中燃起希望,莞爾一笑,“不如你給自己來一刀。”她朝著飛魄某個部位一瞥,笑得越發(fā)無害,“我就將畢生學識都傳輸給你怎么樣?”
“……”飛魄背后騰起一股寒氣,他后退一步,猛烈搖頭,“我不學了?!?br/>
“不要嘛!”洛浮生逼近一步,給他傳輸學習后的好處,“你想這樣以后再去采花,不用蒙面也不用穿什么夜行衣,隨便易容成個什么丫鬟小姐姐,大大方方就進去了。還能采一次換一個模樣,那些江湖上的名門正派想通緝你都沒地兒去尋,多好!”
“一點都不好?!憋w魄才不做這賠本的買賣。
“也對哦……”洛浮生一掃飛魄某個部位,笑得不懷好意,“小家伙都沒了,拿什么采?”
“小家伙?”飛魄眉一挑,作為一個正常男人那方面受到質疑,這可是關系到尊嚴的問題,“你要不要試試?”
洛浮生嘴巴一撇,一擺手,嫌棄道:“臟?!闭f完,不待飛魄反應過來,一溜煙跑去門去,找燕思轅匯報治療情況去了。
“……”
愣了一下才明白洛浮生所說的“臟”指得何意,飛魄深吸一口氣,心說他不過小半年時間沒跟著她,這丫頭到底學了些什么亂七八糟的!
他掃了一眼躺在床榻之上的病者,眸色暗下來,這人的病癥十分蹊蹺,會出現在徐州府流民營是巧合還是有人有意為之?
走出房間,飛魄翻身上房,眼觀四方,尋了一處暗角隱著身形飛過去,方落地,便有兩道暗影出現在身后。
“公子。”
“你去好好查查那名將死之人的身份?!憋w魄對立在右側的暗影甲道。
暗影甲領命,不作停留,立即行動。
待人走遠,飛魄神色冷凝的看著另一名暗影乙:“我離開的那段時間,曾命你時刻跟隨所護之人?!?br/>
“是?!卑涤耙冶3种牍虻淖藨B(tài)。
“我還要你每隔七日便書信一封,向我匯報她的行蹤近況?!憋w魄又道。
“是?!卑涤耙一卮鸬臉O為干脆。
飛魄深吸一口氣:“現在,我給你一個機會,把信上不曾說過的統(tǒng)統(tǒng)交代一遍。”
“……”暗影微微抬首,猶豫的看一眼自家主子。
“我心中有數,你盡管說便是?!奔幢悴辉攩?,他大約也能猜出洛浮生那半年都干了些啥。
他一路跟著時,她就喜歡往花樓賭場里扎,若不是他暗中施計阻撓,怕是早已惹了一身臭毛病。
然而飛魄沒有想到,暗影乙的話遠比他想象的更加嚴重。
“二主子……”這個二主子,指的便是洛浮生。暗影乙頓了頓,他知道公子早晚會發(fā)現,但沒想到會這么快,可想而知,二主子的表現有多么惡劣,“二主子有一段時間為獲取更多信息,扮作花樓女子……”
徹骨的寒意在暗影乙話還未說完時,便從飛魄身上四散開來,男人面如閻王,眼神可怖的盯著下屬:“繼續(xù)?!?br/>
“二主子將自己保護的很好,公子放心?!卑涤耙覅s不敢細說,他只能揀著最重要,飛魄最想聽到的信息稟報,“屬下辦事不力,請公子懲罰。”
飛魄垂眸,努力平復滿腹的怒氣――洛浮生那個鬼機靈,絕不可能讓自己吃虧,這半年時間他不在,她不僅活得風生水起,還摸到了想要的線索,一路從汲河尋到滕州,是他關心過度了才對。
“起來吧?!?br/>
暗影乙暗松一口氣。
“你去――”飛魄微微瞇起眼睛,“謝府,調查一下謝無雙。”
“公子是指哪方面?”暗影乙小心翼翼問道。
“謝無雙從小到大的所有事情……不……”飛魄抬手一頓,略微思忱一下,冷聲道,“是在他身上發(fā)生過的比較重要的事情,尤其是在十年前前后那兩年?!?br/>
“是?!卑涤耙翌I命。
“去吧?!?br/>
飛魄話音落,暗影乙消失在暗角。
“謝無雙……”飛魄低喃著謝氏一族二少爺的名字,黑眸中浮現出幾分困惑,“這也太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