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晚,已然到了深夜,平時已經安然入眠的杭州,此時處處人聲鼎沸。
江聞歸躺在床上,到了夜里,兩對母子母女的夜行早早落幕,隨著兩位男人的交談完畢,顏府也都陷入一片沉寂了。沒有同外面的平民一樣夜夜笙歌。如果是蘇清明那小子,估計現在還領著串炮仗到處跑吧。江聞歸想到,輕輕笑了出來。
“咚”的一聲,江聞歸聽到了一聲鐘鳴,外面的街道似乎也更吵鬧了兩分。又是兩聲鐘鳴響起,外面已然完全人聲鼎沸。完整三聲鐘鳴,意味著舊的一年已經過去,春風送暖入屠蘇,正月初一,春節(jié)已然來臨。
正月初一,一更。
江聞歸輕輕一笑,從小到大他都沒有在家外面的地方過過新年,今年算是頭一遭,而且還是躺在這么豪華的宅子上,也不知道心里是怎么滋味。有點新奇,更多的是一種滿足。
古人有詩詞,京城燎火徹明開。南下的江南也不差太多風景,到了春節(jié),注定是徹夜不眠了。顏府沒有舉著仗炮仗在府里亂跑的習慣,也不知道這么多年的除夕夜顏川是怎么過過來的,人聲鼎沸一天一夜,哪有人能睡得著。
外面太吵鬧,江聞歸也睡不著,今夜注定有人不眠,不如出去走走。
江聞歸披了件給他準備的暖袍,推開房門。
江聞歸看了眼爸媽的房間,一片漆黑,現在這個喧囂他們應該是睡不著的。
下到樓下,江聞歸按著晚上走的路慢慢地漫步過了顏府的花園,又走到湖邊。
月光下,湖水看的不清,只能依稀看到一片湛藍。
有一人迎面。
“九昔……”江聞歸愣了愣。
湖前一亭,江聞歸和顏九昔沒有坐在凳子上,而是在正對湖面的地板上并肩而坐。
“你怎么也不睡?”顏九昔歪頭問江聞歸。
“那睡得著?你不也沒睡!苯剼w笑道:“每年到了初一,城里都這么熱鬧的嗎?我們那村子里人們早早就睡了。哪有這樣夜夜笙歌的!
“大年三十,這邊的夜市是不會關的!鳖伨盼魯[擺雙腳雙腳蕩在空中,說道:“新年的幾天都是這樣,酒樓啊,客棧什么的夜晚照樣都會迎客,足足歡慶到大年初七。我去過你們那個村子,只有幾片田,又沒有酒樓又沒有夜市,沒有意思,當然早早睡覺啦。在這里啊,新年幾天,白天睡的比晚上還多呢!
江聞歸看她一眼,笑道:“說得好像每年春節(jié)你就出去玩一樣,不照樣還是呆在這顏府!
“我爹爹不出去我和媽媽兩個女的出什么去嘛。每年除夕他都坐在二樓的陽臺那喝酒望月。我和媽媽兩個女人,在外面遇到賊子怎么辦!鳖伨盼羿阶斓溃骸坝幸荒臧,那時候我還小,爹爹拗不過我,就帶著我和娘玩了一晚上沒回家,那夜市可熱鬧了,什么都有的賣!
江聞歸笑了笑,不知道幾年沒去到鎮(zhèn)子上,真的也已經不知道夜市是什么樣子了。離得最近的一次還是和那個女孩一起,那時候他還很小很小,但那一晚,他卻怎么樣也忘不掉,即使已經過了十年。
如同夢魘。
到了現在,他已經沒這么怕了,羅康早死了,他長什么樣子也已經忘了,但那個女孩的臉卻還沒忘,常常會在眼前浮現。
那一天的離別,仍然心痛。
也是那時開始,他懂了很多很多,發(fā)誓要保護好自己想保護的人,時不時還會想起那個噩夢。他不害怕任何人,只是害怕自己無法保護任何人。
江聞歸仰頭看向月光,夜空明澈,一輪月盤明亮地高掛夜空,熠熠生輝。
雪若,你還好嗎?
京城冷嗎?
新年快樂。
“聞歸哥?”一女聲輕輕響在耳畔。
“啊!苯剼w如夢初醒,自己陷入了回憶里,把顏九昔晾在一邊。實在是失禮了。
“對不起對不起,剛剛想起了一些事!苯剼w抱歉到。
“怎么突然就看著月亮想起別人了!鳖伨盼羯斐鍪种,輕輕點了點江聞歸的頭,笑道:“想到喜歡的女孩了?”
還未等江聞歸開口,她又飛快問道:“聞歸哥,你有喜歡的女孩嗎?”
見著顏九昔的表情,江聞歸噗嗤一笑。
“你笑什么?”聽見江聞歸的笑聲,顏九昔略微羞澀,惱羞成怒地又點點他的頭:“快說!”
江聞歸不笑了,雙手在身后撐地,仰頭看向一輪明月,說道:“要說有……應該也算有。只不過我與她已經很久沒見了!
見著他的反應和話,顏九昔眼神略微一暗,隨即她強打精神,問道:“她是誰?你們多久沒見了?”
“十年!苯剼w老實說道。
“十年?”顏九昔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問道。本就漂亮的眼睛亮晶晶的。
“是十年!苯剼w歪頭說道。
“該不會是你小時候偶然遇到的好看女孩吧?想著要把她娶回家,F在都沒忘掉!鳖伨盼艉藓薜卮链了。
這確實不可信,十年前江聞歸充其量也只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孩而已,哪能遇到記住這么久的女孩。
“不是,你要聽我和她的故事嗎?”江聞歸干脆雙手抱著后腦勺躺在地上:“我們這么久不見說起來是有原因的!
“聽。”顏九昔毫不猶豫。
“好,那我說了!苯剼w看著夜空,開始慢慢講述:“這個女孩呢,我打小的時候就認識了,是我爸爸的……”
那個女孩,就是洛雪若。
他和洛雪若從不記事時就認識了,兩人青梅竹馬,在那天發(fā)生前也沒什么好講出來的。兩三句交代,江聞歸就開始給洛雪若講那晚去夜市后發(fā)生的故事。
說來奇怪,人會忘記很多事,七歲的時候江聞歸應該只能算個不懂事的稚童,就算深刻,過了十年,理應來說這些事都記不起來才對。但他一字一句,就如同重回那個噩夢般的夜晚。
江聞歸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說的完全,五十大板,三天牢獄,公堂之上他不在場,是聽媽媽講才知道的。后面羅康被劍山河殺死,尸體被掛在牌坊上,他也是聽聞。
羅康死了,他是高興,但是洛雪若走了,又怎么高興的起來呢。
從那一盞燈籠到結尾,依舊痛徹心扉。
“那一天,我目送著雪若他們家的馬車離開,她在馬車上和我大喊,讓我以后去京城找她。不過一直到現在,我也也沒和她相見!苯剼w看著夜空,輕輕地說出故事的最后一句話:“她和我說過不去的,還是去了京城!
故事完畢,悄無聲息。江聞歸刻意沒把故事講的太生動,因為他不太想記起那一天的事,那樣只會讓自己更加忘不掉。而且保準說不定顏九昔聽了會有什么反應呢。
滿是寂靜,江聞歸感覺奇怪,轉頭看向顏九昔。
女孩已淚流滿面。
“你怎么就哭了,我還沒哭呢!苯剼w笑著,從口袋里拿出手帕,遞給顏九昔。
顏九昔接過手帕,也許是因為不想在江聞歸面前出丑,擰過頭不看他,一邊擦淚。
江聞歸輕輕一笑,仰頭望向夜空,仍有一輪明月。
你也在看,對吧。
身后,閣樓之上,兩個男人將杯子一碰,一飲而盡。
顏川看了眼底下并肩幾乎貼在一起的兩個年輕人,問道:“你說,聞歸知道九昔的心意嗎,不會真要九昔說出來他才知道吧。”
“他只是很久沒有和女孩相處過,不是笨,也不是遲鈍!苯瓕嵳f道:“這件事上,說不定他比我這個當爹的還要清楚。但他也知道他該做什么!
“也就是說,九昔要等到他名成歸來咯。”顏川嘆道。
“真會等?”江實皺眉。
“肯定會,我了解她!鳖伌ǹ隙ǖ馈
但他又無奈地說:“多娶兩個老婆不是事,但我就怕聞歸讓我家九昔等太久了。你說,他回來要多久?”
“四年!苯瓕嵭Φ。
“四年?這么快?”顏川驚訝道。
“你以為人人都是張懷義那樣的長生劍,四十年站個天五十年站個前三!苯瓕嵎籽。
“也是,像你這樣的,三天估計就是天下第一了,都不用等!鳖伌ㄐΦ。
江實翻翻白眼,看看月色,放下酒杯,終于起身:“回去了,”
顏川笑而不言,待到腳步聲消失,終于放下酒杯,輕輕搖頭。
有一事,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若是讓當時的人知道,估計聽者都會笑掉大牙,結果更是沒人敢信。
彼時江家老爺還未面帝,仍在住在江南。長子江實年紀尚小,十來出頭,只是個青澀的少年。
當時的天下第七木洛川帶森刀下江南,江實提劍,孤身去找。
沒多少人知道,在那山崗上,兩人互交千招,。
不聲不響之下,斬斷百里樹林,鋒刃所到,活物不留。
之后,顏川只見江實提劍歸來。
那日天下暴雨,少年一人走在煙雨之中,任由風吹雨打。他見著顏川,輕輕抬頭,輕聲。
“我是天下第七!
次日剛破曉,顏府便熱鬧起來。
顏川坐著從一品將軍的位置,自然是這浙江境內頂天立地的人物,除了總督黃錚國和他一個地位,也沒其他人可以和他同起同坐。所以一到正月初一,自然是來獻禮拜訪的各類大官小官,絡繹不絕。
昨夜的吵鬧,顏川自然一夜沒睡,但他看起來也沒多少疲色,一家三口笑著迎客,走了一堆又一堆。雖說精力好,但畢竟不是鐵人,一路到了正午,才稍稍歇息。顏川坐在大廳椅子上,滿臉疲憊:“媽的,最累反而是新年!
江實不知何時也走到他隔壁坐下,笑道:“是這樣的啦,坐這么高的位置,別人開心的時候可有的你好受的!
他們幾個是來做客的客人,有人拜訪自然不能露面。不過看顏府這忙里忙外的,江實也是喜聞樂見。反正事不關己是不是。
顏九昔也不堪疲憊,坐在凳子上,輕聲嘆氣。
要說只是迎客,叫幾聲叔叔伯伯對她來講也是問題不大,但是那叔叔伯伯來了,總是身邊也會有幾個青年才俊,對她一見面就是抱拳暢聊,看樣子知書達理,擺明了想要套近乎和這提督千金親近親近,搞得她堆滿了笑臉聽著,內心卻是想死。
自己可是有喜歡的人的。顏九昔不忿地想著,抬頭看了眼,卻正對上江聞歸的眼睛。
江聞歸瞧見她的目光笑了一下,她的臉卻一下紅了起來,只好低下頭去。
——昨夜
“你以后,會去找她嗎?”顏九昔一邊小聲抽泣,抹著眼淚,一邊問道。
“也許會吧,我不知道她住在哪,她長大了,我也不知道她長什么樣了!苯剼w輕輕地說:“也許我們以后也遇不到呢?”
顏九昔沒有回答,安靜地看著這個突然惆悵的男孩,還是輕輕抹著眼淚。
江聞歸卻突然展顏一笑,伸手拿過顏九昔擦淚的手帕,卻是幫她輕輕擦拭臉上的淚痕,一邊輕聲說道:“行了,別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你,你干什么!鳖伨盼魢樍艘惶,臉立馬通紅,卻只是坐的定定的,手定在空中,絲毫沒有攔江聞歸。
“你以為我不知道?”江聞歸笑著幫她慢慢擦淚,動作溫柔至極:“你那表情都差著直接告訴我了,當然看得出來。不過我和你講,喜歡上我,可不是這么好受的!
顏九昔奪過手帕,輕哼了一聲,淚倒是已經擦完了。
“我沒有開玩笑。”江聞歸不笑了,眼睛直直看著顏九昔:“你也知道,我的爹是個本事通天的人,要不也不和你爹是舊友,我還有一個師傅,要教我練劍。過了這個春節(jié),我就要專心鉆研武道了,去做我該做的事,還可能要去江湖闖蕩,到時我們可能就要好久不見,你愿意嗎?”
看著他眼里的堅定,顏九昔輕輕問道:“大概多久!
“也許四年。”江聞歸答道:“也許回不來!
“我愿意等!鳖伨盼粢泊鸬溃骸熬退惆最^!
江聞歸看著她,突然伸手,輕輕捋了下她的發(fā)絲。
三千青絲,不會成為白絲。他想。
月色下,兩人并肩而坐,女孩的頭靠在男孩肩上,一共看著月光。
“要是你沒找到洛雪若那怎么辦?”
“只娶你一個,找到了就一起娶!
“你怎么知道你不會喜歡上其他人?”
“你這樣的女孩能見著多少個?”
“你說你要練劍,為什么不是練刀?”
“因為我?guī)煾妇殑。?br/>
“我爹說過,如果江叔叔練劍的話會成為天下第一的,你以后會成為天下第幾?”
“你說呢?當然是第一。”
“你以后練成了劍,回來一定要第一個給我舞劍看。”
“你先看的話肯定給你看。”
“為什么就算白頭你也愿意等我,我們也認識沒多久,有這么深感情嗎?”
“我活到現在,能說的上喜歡的只有你一個!
“說不定到了出嫁年齡會有很多青年才俊來找你呢,各個才高八斗的!
“你這樣的能見著多少個?”
月色之下,只得輕言。
顏川看了那依偎的男女最后一眼,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