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音剛落,府外突聞人馬之聲。范安定盯一瞧,竟是幾個御林侍衛(wèi)走了進來,為首之人抬眼看到了范安,笑道:“范大人,有黃紙文書到。”
范安正怔忡著,那為首之人已將手中的文書遞給了范安,道:“范大人,你有傷在身不便操勞。從今日起兩個月內(nèi),由大理寺中丞徐通暫接你刑部尚書一職,你便安心養(yǎng)傷,暫擱刑務吧?!?br/>
“什么?!”范安展開那文書看了一眼,“讓我暫擱刑務?這是誰的意思!圣上嗎?”
“是梁大人擬的文書,一大早替你求情,才準的圣意。”那人笑了一笑,“梁大人對您是關懷備至,一下早朝便請了這份諭旨,差我們一刻不停地送過來了。”
范安捏著這文書,內(nèi)里怒火滔開,收也不是撕也不是,憋得他都快冒出了眼淚。
“范大人不必如此感動?!蹦侨说?,“這黃紙文書便是調(diào)派的公文,你留一份,史部留一份。接替你的徐通馬上能來了?!?br/>
范安第一次領略到,什么叫老謀深算可丈海,只手遮天不見日。
作者有話要說:
37刑訊
范安道:“我身體好得很!為何要暫擱刑務,我還是刑部尚書,你們讓開,我要去大理寺一趟!”他說著往前疾走了幾步,腿一軟卻趴地上了。
那幾個御林侍衛(wèi)低頭看著他,說大人你已接了文書撤了職,進不去大理寺。就算你進了大理寺,沒有諭令你也見不到李大人。這幾個人未了哎喲一聲,說大人你的屁股流血了啊!
官廳旁邊站著的幾個家奴上來將范安扶了起來,也勸道:“大人身體未愈,歇一陣子再操勞這些事吧?!?br/>
但范安不聽,他罵了家奴幾句,硬讓人抬著他往宮里去了。不料在三重殿外就被太監(jiān)給攔了下來,說圣上現(xiàn)下不便,不見大臣。范安推開傳話的小太監(jiān),頭腦發(fā)熱還欲往里闖,掌印太監(jiān)馮賢看到了他,走過來喝斥了他一聲,說你是不是想讓御林軍用亂棍把你打出去?!
范安跪下來抓住馮賢的手,說公公你行行好,我有大冤在身,要報圣上昭雪。說完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嚎了起來,那哭聲驚天動地,傳過幾重禁門就要讓里頭的皇帝聽到了。
馮賢冷了臉,說大人自重,你再如此人真要叫人來打你了。大不敬之罪,打死可不償命的。范安聞言愣了一下,他吸了吸鼻子低下頭,果然不嚎了。
馮賢看著他嘆了口氣,說我知道你定是為李大人而來,你以為就你一人為李大人叫屈么?方才御史臺近百大小官員在此請命,都被驅(qū)走了。我知道你剛撤了職,心里有大委屈,但現(xiàn)在不是時候,好歹等圣上過了這陣火氣再來求復職的事吧。
范安道:我不求復職,我現(xiàn)下只想求道諭令,讓我見見李大人。
“但圣上現(xiàn)在不會見你。”馮賢道。
“圣上一日不見我,我便在此跪一日?!狈栋驳?,“我就跪死在這,不走了?!?br/>
馮賢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也沒叫人來驅(qū)逐,只轉(zhuǎn)身走了。
李見碧被投大理寺,在重獄里監(jiān)候了一天。謀逆不是一般的大罪,他蘭臺之首也不是一般的人,是以從進來起就被予以特別關照,關在這重中之重的貫索地牢里了。
李見碧的罪行昨日晚上才立的案,次日午時便定好了主審官,出乎意料,不是大理寺少卿白鶴洲,而是管事太監(jiān)尚中喜和錦衣衛(wèi)都督薜綱。
這樣的大案不交刑部,不交御史臺,直接跳過了大理寺,竟選擇了這兩個人。劉熙的用心良苦,明眼人都看得清楚:李見碧出身御史臺,交于白陳平審訊實在說不過去。而刑部尚書范平秋又與李見碧有私情,交于他必生袒護。大理寺因楊謙一案,對李見碧早生怨恨,將李見碧交由白鶴洲,必生冤情。這三司之中無一人能審,萬不得已,只能交于錦衣衛(wèi)與司禮監(jiān)。
但這官官間的恩怨千交百錯,縱然劉熙明察秋毫,但畢竟是人,只有一雙眼,哪做得面面俱到?這兩人中,且不說尚中喜本對李見碧有恨,那薜綱是錦衣衛(wèi)出身,最擅長的便是刑訊濫施,哪有破案明冤的本事?劉熙本意公正清明,但這事從一開始就是個冤案,攤上這兩個人,還能指望審出什么好結(jié)果來么。
薜綱剛接了文書便馬不停蹄地趕到大理寺獄,他一行帶了五六個錦衣衛(wèi)百戶,過了重重禁門到了李見碧牢前。
他命人打開牢門,直接叫人把李見碧拉到了刑訊室。兩個百護將李見碧摁跪在地,薜綱一身暗紅蟒服,比甲重靴,身高體壯,在木椅上隨便一坐,確實有威駭攝人的本事。
“尚公公還沒來,此案主審是我,李大人,你認罪嗎?”薜綱行事雷厲風行,不像文官喜歡繞彎,開門見山,從來沒什么耐心。
李見碧道:“我所犯何罪?”
薜綱冷哼了一聲,從身后的刑桶里舀里了瓢鹽水,嘩然直潑到了李見碧面上?!拔铱创笕丝赡軟]有睡醒?!彼麖淖郎夏眠^案卷,一抖展開在李見碧眼前,道,“我再問你一次,你認罪么?”
李見碧看了那了一眼那案卷,面不改色道:“這些事我沒有做過,認什么罪?”
薜綱闔上案卷放回桌上,仰頭喝了杯茶。他示意幾個百戶到門外站著,走至李見碧身邊,問:“溪疆總兵王春保抓到你與岷關大將孟屏山私通書信,證據(jù)確鑿??捎写耸??”
李見碧直腰跪著,卻不說話。
薜綱立在他跟前,等了三數(shù),見他不說,起手便揮了他一巴掌。李見碧被打得偏過臉,他抹了抹嘴角,抬頭看了薜綱一眼。薜綱與他四目相對,冷笑一聲,竟又是反手一巴掌,問:“我再問你,你與孟屏山私通書信,可有此事?”
李見碧閉了閉眼,道:“有?!?br/>
“來往書信何在?”“我燒了?!?br/>
“書信可是圖謀造反?”“不是?!?br/>
“可有大逆不道之言?”“沒有。”
“既未圖反事,也無大逆之言,你為何要燒了?”薜綱道,“欲蓋彌蓋,必有隱情。”
欲加之罪,不患無詞。李見碧道:“孟屏山?jīng)]有追隨廣陽王時,就已與我有私交,我與他傾蓋如故,堪比知已。書信所言,不過噓寒問暖的瑣事,我有何隱情?!”
“可笑!”李見碧未說完,薜綱已抄過墻上的刺鞭往李見碧身上揮了過來,鞭身橫甩在李見碧背上,令他跌倒在地,一瞬間身子如被截成兩半,痛得他在瞬間幾乎失去了意識。
薜綱道:“替你送信的幾個驛站信使已全部交待了,你不認又如何。七份供詞,言詞鑿鑿,你要狡辯?!”
李見碧聞言冷不住笑出聲來,他撲伏于地,轉(zhuǎn)過頭來看著薜綱,那眸眼如寒上冰刀:“供詞?你敢說王春保沒有刑訊逼供?!七份供詞,有幾份是你們拿死人的手畫的押!還有一人活著嗎!”
薜綱未回話,起手又揮了一鞭,那鞭上倒刺滑過李見碧的側(cè)臉,立時飛起一片血霧,鞭尾收回,那上面已纏了幾十根帶血的斷發(fā)。他走過去橫跨在李見碧腰間,反手將李見碧翻身過來,盯著他一字一句道:“我不關心這些供詞哪里來,我審訊的人只是你?!彼棉D(zhuǎn)手用鞭柄托起李見碧的下巴,道:“別說我聽不懂的話,你只需告訴我,你認不認罪?!?br/>
李見碧睜眼恨恨看他,未說話,卻啐了他一口血。
薜綱與他咫尺相對,未及躲避,那口血正吐在了他左臉上。他臉現(xiàn)怒色,伸手便掐住了李見碧的脖頸,李見碧伸手推他,準不防他又放開了手,那墻邊放著夾指的木棍,薜綱劈手拿過,抓著李見碧的十指胡亂往刑棍中一塞,他兩手纏住麻繩,使勁往兩邊一拉,十指連心,李見碧只覺得一陣鉆心刺痛席卷而來,疼得他心口一陣絞痛,瞬間失去了意識。
薜綱見他沒了反應仍不解氣,起身拿起刺鞭又往他身上揮了兩道。好在他畢竟不敢真要了李見碧的命,見李見碧昏了,便不再動手。
他用鹽水洗了手,出門交待典獄,給李見碧多灌點醒神的湯藥,明日尚公公審訊,這人可不能昏著。
典獄連連稱是,薜綱走后立即命人去熬了回神草,這草藥喝了能令人三日不睡,刑獄里牢頭司獄逼供,為了防止犯人中途受不了刑昏過去,常在行刑前就給人灌湯。
李見碧被灌了一碗,不過多久便醒了過來。他睜開眼睛,看到牢柵外站著一個人影,蹲著身子正喚他的名字。
李大人……李大人……你還好嗎?李見碧只覺得渾身劇痛,他皺眉扶了扶額,嚀喃著道:“范平秋……是你么?”
那人靜了幾許,道:“李大人可讓我傷心,是我啊。”
李見碧聽到那聲音,使勁睜開眼,他定盯看了許久,才認出原來是梁業(yè)年。那人看他轉(zhuǎn)過來,面上十分感動,竟流出了眼淚:“李大人你終于醒了,你這是受了什么苦,才進獄一天就這副模樣了?是誰這般大膽,敢對你濫用私刑,我到圣上那告他去!”
李見碧看他做戲,說梁大人,你真不嫌惡心阿……
梁業(yè)年被他一語說得沒了表情,站起來退了幾步,坐到椅花椅上了。他嘆了口氣道:“李大人,這次證據(jù)確鑿,你躲不掉了。指認你圖謀造反的人都畫了押,你就認罪吧,少受點苦,我看著都不忍心。”
作者有話要說:
38認罪
“你與孟將軍這幾年私下來往是事實,你還硬氣什么呀?!绷簶I(yè)年道,“自動請罪,或者屈打成招,你何苦要選后者呢?你是不是怕認了罪,會連累到遠在岷關的孟將軍啊。這一點你大可放心,廣陽王若真有謀逆之心,陛下年事已高,太子尚小,不會在這個時候捅破了來削藩的?!?br/>
謀逆之罪李見碧是不會認的,他若想認,還不如得到消息時就卷鋪蓋走人,何苦束手就摛在這里受苦?!拔也粫J……”李見碧道,“你有本事在大理寺獄就弄死我……”
梁業(yè)年怔了一會,臉上露出了悲傷的表情?!鞍?,想當年曹丕曾做詩曰: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今日如此境地,我深有同感啊?!彼?,“李大人,你以為看你如今境地,我心中好受啊,我心里傷心得很!你我同朝為官,誠如圣上所言,應當相親相愛,同為大宣盡力。但你呢,你從入仕開始就一直與我作對!你到底按的什么心!”
李見碧本打算裝聾做啞不理他,但聽他說了這幾句話,仍忍不住笑了起來。
梁業(yè)年道:“我知道你這幾年盯著我,查到了我許多貪污罪證,你苦心經(jīng)營這十來年,想必碩果累累。我前幾天同錦衣衛(wèi)的人到你府上去搜了,卻沒搜到。你把那些東西放哪里了?”
李見碧看了他一眼,說哦,你那些貪污罪證啊……我被摛之前就交于他人了。梁業(yè)年走近來,蹲在欄柵前問:“你交給誰了?”李見碧道:“你猜啊……我御史如兩個中丞,三個臺院,二十四省道,近百監(jiān)察御史、侍郎、中書,你不妨挨個兒去審?!?br/>
梁業(yè)年道:“我看八成在刑部范大人那吧?”李見碧面不改色,道:“誰說不是啊,你去審他吧……”
“好了好了,李大人你別這樣。退一步海闊天空,你將我要的東西給我,我去圣上那替你求情,保你一命?!绷簶I(yè)年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大家都松一把手,好各自過活?!?br/>
李見碧喉中輕發(fā)出笑聲,卻是閉上眼不理他了。
梁業(yè)年看著他嘆氣:“你這條清官道已經(jīng)走到頭了,就歇歇吧。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這老祖宗留下來的大道理,你怎么就不懂呢!你看我,都六十多了,也活不得幾年,你才二十有五,一表人才,腦子又聰明,大宣風水轉(zhuǎn)幾年才能生出你這么個奇葩人才,何苦非往我這行將就木的老頭子身上磕死了呢。”
梁業(yè)年道:“你收集我那些罪證不容易,我知道。但你以為我抓你一個把柄就容易嗎,你以為我才知道你與孟屏山的事?我盯著你們倆個七年了!我忍了這么多年沒說,要不是逼不得已,我會這樣害你么?”
李見碧哼笑了一聲,道:“梁大人辛苦了……”
梁業(yè)年看了他許久,又陸續(xù)勸了些話,但李見碧靜躺著絲毫不為所動。他口水都說干了,沒有別的辦法,最后又問:“你打定了主意不說是嗎?”
李見碧鍘躺于地,不發(fā)一語?!昂煤煤谩!绷簶I(yè)年連道了幾個好字,說明日尚公公來審你,我若記得不錯,這人該對你有仇吧,這些個太監(jiān)整治人自有一套手段,李大人你身嬌體弱,可要仔細受著。他說完看了李見碧一眼,終于轉(zhuǎn)身走了。
范安在謹身殿外跪了一天,夜里下了雨,雨水沖刷著范安的官服,浸著他還未傷愈的屁股,漫出了一地血水,路過的太監(jiān)瞧見那一灘灘血色,忍不住都要腿軟。有太監(jiān)道:這范大人真是厲害啊,前幾日有個大臣請愿,也在殿前長跪不起,才半天就被曬昏了,這范大人跪了這么長時間,怎么還沒倒呢。
殊不知范大人書生的外表土匪的身子,耐折騰得很呢,一般官臣怎么與之相比?
但他終究是人阿……跪了一天一夜,失血過多,就要倒下了。不料此時馮賢從殿內(nèi)走了出來,近到他身邊遞給他一塊御令,道:“圣上知你情深誼重,準你去看李大人了。”
范安瞬間回血似的抬起頭來,伸手接過那御令,連道多謝馮公公!他說著撐手欲起,不想下半身跪得太久,一動如骨碎似的劇痛,悶哼一聲就要往地上撲,馮賢連忙拉住了他,雙手并用將他拉了起來。
“待會讓兩個御林侍衛(wèi)陪你去,李大人所在是大理寺重獄,圣上只準你探望一刻。你看完了就早離開吧?!彼^范安,拍著他的手輕道,“尚公公一早就往那去了,恐怕少不得大刑侍侯,你若真能拉李大人一把,就是賣我馮賢一個人情了。”
范安聽他說到大刑侍侯,心下抖了一抖,轉(zhuǎn)身連忙往宮外走了。他屁股來時纏著繃帶,現(xiàn)下那血早滲了出來染紅了下半身,一路走還時不時滴嗒著血水。兩個御林侍衛(wèi)在后面看不過去,說大人你這么走到大理寺得出人命阿,不如我們先去給你弄輛馬車。
“我哪有時間弄馬車。”范安轉(zhuǎn)過頭來看了那兩人一眼,說你們背我吧!
兩個御林侍衛(wèi)面面相覷了一會,滿朝人都道范大人是個奇葩,果真是啊。但尚書大人開口,兩上個五品侍衛(wèi)還能如何,只能上前去背著他走了。
大理寺在皇城西南方向,沿著皇城南大道走上三里來路,范安一路催促著走了半個時辰,終于到了。他憑著御令進了大理寺院,一路無阻直接往重獄去。不料在獄口遇見了剛從獄牢里出來的尚中喜。
那尚中喜遠遠看到他便站住了,說這不是范大人么?聽說你剛擱了尚書一職在府里靜養(yǎng),怎么跑到這地方來了?
范安走下來說我要見李大人,你快帶我去。尚中喜拉住他道:“還見什么啊,我都審完了,這不都招了嗎?”
范安愣了一愣:“招了?!”
“是啊,招了?!鄙兄邢舱f你不要把眼睛瞪那么大,有什么問題嗎?我連案錄都做好了,供詞也理好了,正準備把東西交到刑部去過審蓋章呢。
尚中喜道:只要你刑部復議沒問題,李見碧的罪名就落實了。
范安腳一個穩(wěn),幾乎要軟倒了,他舌頭打結(jié)道:“你……你給我看看?!币皇帜眠^那案卷扒了開來,欺君罔上,謀圖逆反,罪名鑿鑿,附帶的供詞已畫了血押。范安瞧著那拇指印,只覺得頭昏目眩,身體都抖得厲害。
尚中喜伸手扯了扯案卷,說這東西反正在送交刑部的,等徐勇蓋了印,你再看吧。范安聞言,連忙將案卷握在手里,說我雖暫擱刑務,但還是刑部尚書,你東西就直接交給我吧。
尚中喜愣了一下,說大人,你知道私毀案卷是什么罪嗎?范安道:公公不必擔心,我知道的比你清楚。這份供詞案卷,我決不敢有絲毫損毀的。他說著將案卷一卷,起手放進了袖口中,說我去看看李大人,轉(zhuǎn)身徑自往獄里去了。
范安見到李見碧之前還想,這人怎么這么糊涂,這樣大的罪名竟然輕易承認了,犯人自己畫了押,還要刑部怎么翻案?直到他走到貫索地牢里,抬眼望進刑訊室,一瞬間腦子空白,如同抽光了全身的血液。
李見碧被貼墻吊著,身上衣物已被鞭子抽成了血條,低垂著頭,如一具無骨的尸體。
李大人……你是不是已經(jīng)死了……范安下意識捂住心口,下意識竟覺得會有血從胸口涌出來。他看到刑訊室里兩上典獄正從李見碧身上拿開刑具,將李見碧的雙腿從夾棍里拿出來,鮮血蜿蜒,還在從腳趾上不停滴落,已在地上漫了一個圈。
“李大人……?”范安邁進屋內(nèi),開口叫了一聲。屋里兩個典獄正解著李見碧腕上的麻繩,聞聲轉(zhuǎn)過臉來,怔了一下,反應過來更快速地解開了李見碧的縛繩。
繩子放天,李見碧的身體失去了支撐,范安驚醒似的一跳,連忙上前去抱住了李見碧。李見碧癱倒在他懷里,呼吸輕淺若無。
這血肉模糊的身體刺痛著范安的眼睛,他緊抱住李見碧的身體,喚道:“李大人……李大人……”但他的李大人絲毫沒有回應,范安心口絞痛不已,緊閉了眼睛仍止不住落下來的眼淚,他第一次心痛至此,刻骨入髓。
作者有話要說:啦啦啦,娘紙不在喲,大家猜猜我是誰?
-------別鬧了回家好嗎?
39什么叫梁黨
范安抱著李見碧失神的功夫,從刑訊室外走進來一個人,那人看到范安怔了一怔,近上前來喚了范安一聲大人。這人是大理寺重獄的典長,此時手里正拿著一碗黃褐色的藥水,道:“大人,讓小的服侍李大人將藥喝了吧?!?br/>
范安渾身一凜,抬頭看了一眼,下意識更緊地抱住了李見碧,怒喝道:“你要給他喝什么東西?!”
那人不料范安反應這么大,好在他身為寺獄典長,場面見得多了,心下仍淡定?!斑@是白稞水,治內(nèi)腑出血用的?!彼溃袄畲笕耸芰艘辉?,不拿好藥吊著,恐性命不保?!?br/>
范安聞言出離憤怒了?!霸瓉砟銈冞€知道他性命堪憂!你們分明是在以審錄之名,行逼供之實!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誰給了你們的狗膽,竟敢將李大人折磨成這樣?!”范安道,“你們就不怕圣上知道了治你們徇私瀆職之罪嗎!”
那人低著頭,一語不發(fā)地聽范安斥完了,靜了片刻?!袄畲笕舜松硇虃⒎俏业葹E用私刑所至?!彼溃按笕嗽S不知道,進了大理寺重獄的人,不管貴富貧賤,有罪無罪,都要先打三十鞭,這叫殺威鞭,是規(guī)矩。李大人身體不好,經(jīng)受不得,卻不是我們典獄的過錯?!?br/>
“三十殺威鞭能打成這樣?!你眼睛瞎了嗎?”范安怒道,“他腿上的夾傷,胸口的烙傷,還有臉上這些,是鞭笞來的?!”
那典獄長淡定從容著,道:“是的。尚公公,薜都督,大理寺大小典獄都可為小的做證?!?br/>
“你!”范安一語哽在喉間,他能如何?這些人一口咬定沒對李見碧濫用私刑,他身為刑部尚書,除了憤憤不平,又能如何?!真告到圣上那處,誰來替他做證?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就算老天開眼又有何用?不過是看著而已。
“先讓李大人將藥喝了吧?!蹦侨说溃按笕朔判?,圣上不發(fā)話,我們怎敢讓李大人有閃失。李大人已招了供,小的們自然不敢再對他動刑。休息幾日,會好的?!?br/>
范安五指忍不住拽緊了,靜了片刻,終于不再追問,只接過那典獄長手中的湯藥,道:“我來吧?!?br/>
他將李見碧仰在懷里,就著李見碧的嘴唇將白稞水慢慢流進去,不防李見碧突然轉(zhuǎn)醒,皺眉輕咳了一聲,藥水混著血水涌了出來,范安連忙停住,用袖口擦了擦李見碧的唇。
李見碧睜開眼,盯了他片刻,喚道:“范……平秋……”范安道:“是我。”
“真是你阿……我以為樹倒猢猻散,你不會來看我了……”他說著兀自笑了一笑,輕閉了一會眼,又睜開,“那供詞上的罪名……我沒有認……我絕不認”他突然伸手緊拽住范安的手臂,“案卷送交刑部,你……你絕不能復議通過知道嗎……”
范安聽他說完,眼淚又忍不住滴落下來?!拔蚁嘈拍悴粫瞿菢拥氖?。只要我人還在刑部,就會坐看那些人污蔑你……”范安道,“我會起奏圣上還你清白的。”
李見碧輕閉了閉眼,靜了片刻,喃道:“沒用的……沒用……其實我心里知曉?!?br/>
范安看他臉色蒼白,神情萬念俱灰,心下絞痛不已,他不知應該說什么來安慰,其實他也明白,單憑他范安,根本沒有能耐力挽狂瀾,救得了李見碧。
“范大人,一刻鐘已過,按規(guī)矩你該走了。李大人也該回地牢了?!蹦堑洫z長說完,用眼神示意旁邊兩人將李見碧拉走。
范安道:“讓我來吧?!彼f著起了身,抱著李見碧往地牢里去了。李見碧身形清瘦,渾身是血地躺在他懷里,微皺著眉頭,面容寧靜。
從刑訊室到地牢的路空曠陰冷,里頭終日不見陽光,從地表冒出來的陰風吹得人直打寒顫。他一步步走著,想起當年暮冬的晚上,他抱著病危的母親走在街頭,也是一樣的寒風刺骨,他懷里抱著的,是他一生心系之處,但生死無情,任他痛徹心扉,最后仍眼睜睜看著母親在他懷里死去了。
在他的懷里,死去了母親,又死去了父親,兄弟,朋友。生逢亂世,他一生都在不停地逃亡,流浪,直到被命運捉弄得一無所有,他舍棄驕傲,落草為匪,殺過人越過貨,喪盡天良。他原以為他已將一生的苦都吃完了,除了死,世間再也沒有可令他懼怕的東西。
不想今時今日,他抱著李見碧,又一次嘗到了久違的痛楚。
遇見這人之前,他不知驚艷為何物,不知留連忘返是什么滋味,天上人間,不知還有這樣偷偷歡喜,令人愉悅的愛意。
許是他太過沒用,那些在他命里出現(xiàn)的人,想留住的,最終一個也沒有留住。
范安將李見碧輕放在地牢的石床上,將地上的干草理了理枕在李見碧的身下。兩個獄卒在門外不停催他,說范大人,你該走了。
范安將李見碧額上的濕發(fā)括到耳后,靜站了片刻,轉(zhuǎn)身走到了牢外。他看著兩個獄卒將牢門鎖上,伸手在懷里掏了一陣,掏出一張銀票及幾兩碎銀塞到了那人手中。
范安扯著笑,道:“各位大人審錄辛苦,我身上這點銀子,給各們買酒喝。”
那兩人低頭看了一眼,張望了幾眼,有些推拒,說大人你這是干什么,我們可不能收您的銀子,壞了規(guī)矩。
范安直接將那銀票塞進了兩人的懷襟里,道:“什么規(guī)矩,我怎不知道。我就想求兩位大人替我盡盡心意,好生照顧一下李大人。東西你們且收著,做到什么份上我不強求?!彼f著也不等兩人回話,徑直朝外走了出去。
范安回到尚書府,將帶回來的案卷供詞看了一遍。他未提異議,也不過章蓋印,提筆卻開始寫奏疏,說大理寺刑訊逼供,李見碧被屈打成招,要大理寺將案情移交刑部重新徹查。
不想他的奏疏遞上去,如泥石入海,沒有一點回應。
大理寺少卿三番兩次地來府上親自催他,說李見碧的案卷已交你三日了,你刑部到底什么意思,好歹也個答復。范安說你給我的只有案卷,一份供詞,我也理不出什么來,你將大理寺的訊問筆錄也給我吧,我看完了,馬上就給你答復。
范安以為大理寺不會給,沒想到次日便有司直過來,將一疊筆錄交給了他。
這筆錄中包括之前指認李見碧私通關外,企圖謀逆的幾個信使的供詞。范安前前后后仔細看了,發(fā)現(xiàn)這七人的供詞有許多細節(jié)根本對不上,有些地方還隨意涂改過,更令他驚奇的是,這樣七份亂七八糟的供詞,經(jīng)大理寺評事整理之后,得出的結(jié)論竟然是:證據(jù)確鑿。
范安氣沖沖地趕到大理寺官廳,叫來了當時審理這些筆錄的評事,拿著案宗冷笑著問:你們當時是怎么梳理的?這樣的筆錄,你們竟敢說是證據(jù)確鑿?!
這些個評事官階七品,被范安一喝,心里不免惴惴。直到范安說要到圣上那告狀,點名指姓地說要撤哪幾個人的職,才有人上來跟范安說出了實情:
小的并沒有寫證據(jù)確鑿那幾個字,這幾個字,是梁首輔令我們加上去的。
范安這一驚非同小可,按規(guī)矩,大理寺的案卷除了刑部和都察院,別說內(nèi)閣,就是親王也沒有權利來翻閱的,私自篡改大理卷宗更是殺頭大罪,這梁業(yè)年到底有恃無恐到了何種地步,竟敢隨意寫上“證據(jù)確鑿”?!他當整個大理寺都是他家后院嗎?!
范安忍無可忍,他不可能在大理寺鬧事,只能又回了尚書府。他飯沒吃,連夜又寫了份奏疏,彈劾梁業(yè)年私改案宗,謀亂朝廷的大罪。
但,便如他前一份奏折一樣,任其怒火滔天,一入泥海,永無回應。
范安驚訝之余細想了一下,按劉熙的性格,若看到那樣的奏折,沒理由一絲反應都無。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那奏折根本沒遞上皇帝的手中。
范安立即想到,是司禮監(jiān)的尚中喜私扣了奏折。-----------又是一條殺頭的大罪。
范安氣憤之余,突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原來這就就叫結(jié)黨營私,不可一世,可凌天子,可藐青天。
此朝公卿,盡出我門。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他終于明白為何李見碧這樣的官宦世家,有勢力,有威名,有手段,與他斗了十數(shù)年,卻也沒撼倒他。
他區(qū)區(qū)一個三品尚書,恐怕都入不得他的眼罷。
范安第一次從內(nèi)心生出了渴望,對權力的渴望。
作者有話要說:那些半夜等更的妹子,我被你們嚇尿了好嗎?
40入獄
遇見李見碧之前,范安最大的心愿不過就是活著,他不求升官,不求美色,也不求黃金白銀。他行事低調(diào),逢人送笑,忍得了辱吃得了苦,心胸寬達得簡直沒有底限。
俗話說無欲則剛,有容乃大,說的大概就是他這種人,做人簡直到了刀槍不入的地步,任憑別人費盡心思,也找不到他一點把柄不是。
他若一生都這樣知足,也許能安安穩(wěn)穩(wěn)在官場混到致仕,老了回家種兩畝田,在某個陽光明媚的日子里,躺在長椅上安靜地死去。---------------這是范安所能想到的最令他欣慰的事,畢竟他做過那么多的虧心事,良心上講,應該不得好死。
但他遇見了一個人,從此能想到的事不再只是回家種田,生老病死。他想與人拈花把酒,與人生死相托,寒山野寺,與人挑燈并肩看山河。他夢里的這個人,便是李見碧。
有過好夢,便會有**,有了**,便會有野心。往上爬,爬到廟堂最高處去,只有在那里,才不會受人欺侮,才能保護得了自己與別人。
他要是內(nèi)閣首輔就好了……他被自己的突來的想法嚇了一跳,繼而覺得可笑,他耗光一輩子怕也經(jīng)營不起那樣的權勢,他不是梁業(yè)年,甚至不是范平秋,他一介冒名頂替的小人,一個三品尚書,眼睜睜看著李見碧受苦,連拉他一把的能耐都沒有。
他沒有能耐替李見碧申冤,但他似乎有能耐倒騰梁業(yè)年阿,范安突然記起前幾日李見碧來他府上,遞給他的那一盒文書。那是梁業(yè)年近十年的貪污罪證,整理出來去皇上面前彈劾他,證據(jù)確鑿,整不倒他,就沒有王法了。
范安想到此處精神百爍,他連忙回府將那檀木金鎖盒找了出來,那木盒上著鎖,他扯了兩下扯不開,便從后院拿鐵榔來敲,不想那盒子太精固,竟敲不破。李見碧當晚來時,只叫他好好保管這份罪證,卻沒說要叫他拿出來用,是以根本也沒給他鑰匙。
范安靜下心來,找來了京城有名的鎖匠,硬是將鎖給撬開了。
盒子里放著梁業(yè)年七份貪污罪證,贓銀共計七十萬兩,供詞帳本所牽涉的人物寫的清清楚楚,證據(jù)確鑿,想不認都不行。
李見碧手上既然抓著梁業(yè)年這么多把柄,怎么卻不用呢……范安翻來覆去地看,怎么也想不明白。就在這種“想不明白”處境中,范安連夜梳理,次日清早已將彈劾的奏章寫好了。
范安雖然沖動,但他腦子還沒有壞。這么一份重量級的彈劾書,絕不能過尚中喜的手,最好直接面呈圣上。他想到此處整了整官服,起身立即往宮里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