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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在戰(zhàn)場上居高臨下之時,他還以為是認(rèn)錯人了。此刻站在她的身旁，看著她坐在馬上一動不動的樣子，他的心卻驟然安定了下來。
果然……還是他的小矮子嘛。
“你……”他只顧著笑,一時竟忘了去拉她，“你不會尿褲子了吧？”
“你才尿褲子了呢！”傅茗淵頃刻漲紅了臉,惡狠狠地瞪著他，“我腿麻了而已！”
“好好好別生氣。”夏笙寒依舊笑容不止,扶著她的臂膀,“你還下得來么？”
她含著眼淚搖頭。
“那我……抱你下來？”
她的腦袋搖得更厲害了。
他嘆口氣道：“你怎么這么難伺候啊……”
“又沒要你管我！”之前在風(fēng)沙之中呆了太久，她連面色也有些發(fā)黃,此時徹底把臉哭花了，一張臉顯得更加委屈，“我手也麻了……”
夏笙寒越笑越想笑，連憋也憋不住了，伸手將她的肩膀側(cè)著往下一摁。她本就全身僵硬，這下直直地栽進(jìn)了他的懷中，方一落地，兩條腿軟綿綿地癱了下來。
“真是……沒用啊?！彼麑⑺哪X袋摁在懷里，多日以來頭一回真正地笑了，“陛下怎么就讓你來宣讀圣旨。”
傅茗淵的整個人都埋在他的身上，越想越委屈：“有本事你也跟著行軍隊伍走幾個月試試?。 彼财沧?，聲音沉了下來，“其他人都不可信，喬將軍他們又怕趕不及，所以我就來了?！?br/>
見她又恢復(fù)了以往在他面前時的鬧騰模樣，他竟不知該說什么，只是不自覺地微笑，扶著她往帳篷處走去，意識卻倏地模糊了一下。
他眼前頃刻一黑，手也頓時松了一瞬，好在及時反應(yīng)過來，沒令傅茗淵摔下去。
“你怎么了？”她警覺地向他看了過去，才發(fā)現(xiàn)他的臉色的確不是一般的蒼白，“你生病了？”
“嗯?！彼麤_她明快地點點頭，俯身在她耳邊道，“相思病?！?br/>
傅茗淵本是憂心忡忡，這下徹底怒了，吼道：“……滾你！”
***
戰(zhàn)事終于平定下來，傅茗淵這一宿睡得極沉，下床時兩腿仍是有些顫顫巍巍，隨著一個小兵前去主帥帳時，云沐已聚集了各路將領(lǐng)商討關(guān)于俘虜?shù)陌仓玫攸c。
關(guān)東軍的謀反雖然在意料之中，卻沒想到鎮(zhèn)守邊關(guān)的人馬中也出了叛徒。自景帝上任之后，朝中的格局發(fā)生了極大的變化，這些軍隊中的將領(lǐng)也各自有了主，難以將所有人都簡單明了地分清。
“老大！老大你來了！”殷家軍一見到夏笙寒就涕泗橫流，恨不得一個個抱著他的大腿哭，“將軍說要帶我們上戰(zhàn)場時我們都高興瘋了，磨槍磨得可興奮了！”
盡管殷儲覺得這些人的反應(yīng)感到很是拙計，卻還是忍不住笑道：“一別又是一載有余，老夫能助王爺一臂之力，實在不知該如何感謝?！?br/>
云沐卻是聽得云里霧里，茫然地轉(zhuǎn)向了傅茗淵，終是聽她說出此行的實情。
在夏笙寒離京的當(dāng)天，喬鈺便入宮商討了關(guān)于豫王謀逆一事，一致認(rèn)為其余藩王會在不久后動手，其中最有可能的便是位于關(guān)東的陳王。陳王統(tǒng)領(lǐng)關(guān)東軍，驍勇善戰(zhàn)，與當(dāng)年的唐王關(guān)系和睦，此次韻太妃突然辭世，自然是給對方抓住了把柄。
韻太妃之死是否與豫王有關(guān)聯(lián)，至今尚未查明，但趕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動手，還有另一則原因，便是湘王恰好回到丘城，并不在宮中。
夏笙寒走前并未提及任何詐死的事，是以傅茗淵便料想這是豫王的手段，將計就計藏匿了右軍中的人，只委派左軍出戰(zhàn)。關(guān)東軍投降，左軍反目，至此反叛的將領(lǐng)已捉拿了共計四名。其中更深的計劃她也不甚清楚，右軍的行動是由景帝委派喬鈺處理，大抵便是聯(lián)合唱了一出戲，將一干人都繞了進(jìn)去。
云沐將俘虜?shù)氖陆淮煤?，一路比平時更加少言寡語。傅茗淵覺出他有些不對勁，但到底念及二人在戰(zhàn)前的討論，她并不適合去安慰，遂只好作了罷。
入秋之后，天氣漸涼，好在近來沒怎么下雨，行軍的速度一如往常。傅茗淵路過驛站時偶爾會收到景帝的傳信，看起來放了有一段時間，并非什么要緊的事。
她本以為這個小皇帝終于長大了學(xué)乖了曉得慰問她了，拆開一看才知，問的是：小皇叔最近身體好不好啊，吃的好不好啊，瘦沒瘦啊，傅大人有沒有欺負(fù)他啊……寫到一半想才想起來收信人是她，遂把最后那句話劃掉了，理由是：作為皇帝，要節(jié)約用紙。
殷家軍很快折回了云州，剩下的事即是交給了左右二軍的將領(lǐng)。云沐近來總是顯得很忙碌，傅茗淵竟是難得才見到他，就算偶爾遇上也只是打個招呼，直到有一日進(jìn)城時被對方叫住。
“傅大人……我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你?！彼J(rèn)真，凝視著她道，“為何你們認(rèn)為……豫王定會露出馬腳？”
傅茗淵一愣，轉(zhuǎn)而微笑道：“這也只是一個猜想罷了?！彼龜傞_手道，“人都是這樣，再聰明的人也會在潛意識里有主觀臆斷，就如云大人認(rèn)為女人只能躲在男人的背后，注定成不了大事，不是么？豫王亦是如此，他大約從很久以前就認(rèn)定了陛下的目的是殺掉所有的藩王，因此就算他不相信夏笙寒，也會相信京城這邊的反應(yīng)，所以他忽視了陳王的作用，但——陛下與先帝是不一樣的人。人心……并不難看懂?！?br/>
云沐依舊望著她，定了定神道：“從前我認(rèn)為，男人帶兵打仗，女人則是在家相夫教子。我現(xiàn)在……收回這句話?！?br/>
他的每一個字都是那般決然，令人感到不容置疑，“我不會再要求你如何，你想留在朝中，我也定會支持你。但……如果，你真的有難，需要人幫助，可以來找我?！?br/>
傅茗淵緩緩閉上眼睛，有些無奈地聳聳肩：“云大人，其實……”
“你不必現(xiàn)在就回答我?！痹沏搴龆驍嗔怂脑?，目光中第一次露出了些許的不安，“我希望你能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會向你證明……”
他話音未落，二人的身旁卻驟然響起了“劈里啪啦”的鞭炮聲，如雷聲大作，震耳欲聾。傅茗淵猝不及防，驚得幾乎跳了起來，轉(zhuǎn)頭一看才知，他們的對面不遠(yuǎn)不知何時被人扔了一串鞭炮，從頭至尾足足有半丈長，簡直喪心病狂。
她想也不想地吼了一聲：“——夏笙寒！”
那頭沒有動靜。
“還不出來我都看見你的傘了！”
“……”
墻后邊的夏笙寒終于打著傘走了出來，一副“明明藏的這么好怎么還會被發(fā)現(xiàn)”的表情，又從身后拽出一人，恰是苦著一張臉的殷哲，歉疚道：“傅大人，我本來……想攔住王爺?shù)?。?br/>
夏笙寒卻是將他推了出去，不假思索道：“鞭炮是他放的?！?br/>
“還狡辯！”
傅茗淵幾乎要將他大卸八塊，想也不想地追了過去。他溜得也快，跑了一段路后忽然不跑了，回頭問：“云沐沒跟過來罷？”
“……”她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你怎么總是針對云大人？”
“我有么？”
“你沒有么？”
“……”
二人又互相瞪了一眼，知道這一爭論大約會無止境地繼續(xù)下去，不經(jīng)意地轉(zhuǎn)頭瞥見了對方腳下的影子。
漫漫黃昏之中，晚霞斑斕，不由令她回憶起上回與他一起踩影子的那一幕。而今看來，卻仿佛是好久以前。
夏笙寒亦是安靜下來，從懷里取出一封信，遞給她道：“這是左軍中的奸細(xì)以及關(guān)于京中眼線的確鑿證據(jù)，倒還真是有些……出乎意料?！?br/>
傅茗淵接過那封信，卻沒有立即拆開看，只是放在了袖子里，嘆氣道：“如果有充足的時間，你沒必要冒這個險?！?br/>
“四王兄遲早會拿通州百姓開刀，這不算冒險?！彼麛傞_手，笑容明媚，“腰牌的事……你應(yīng)當(dāng)已經(jīng)調(diào)查清楚了罷？”
傅茗淵略略吃驚道：“你怎么知道？”
“我還不了解你？”
“……”
她有些不滿地撇撇嘴，正欲轉(zhuǎn)身離開，卻見他忽然捂住了胸口，眉頭微蹙。她大驚失色，連忙上下查看他是否受傷，整個人卻被對方抱了過去，將她的腰身一摟，摁進(jìn)了懷里。
“……松、松手！”她腸子都悔青了，面紅耳赤地想要掙脫開來。
“不松。”夏笙寒在她耳邊道，“我中毒了，你抱抱我就好了。”
“……不許裝！”她竭力將他推開，“我身上有把匕首，你再裝病耍流氓我就捅你??！”
夏笙寒故作委屈地將她松開，問：“你怎么知道我是裝的？”
傅茗淵理了理袖子，學(xué)著他的語調(diào)：“我還不了解你？”
他微微一愣，蒼白的面容上展露出一絲微笑。
對，正是因為……我知道你了解我啊。
***
回京之后，景帝一看到夏笙寒便撲了過來，上下左右細(xì)細(xì)端詳一番，看看是不是哪里瘦了，罷了才想起他還有個跟著軍隊走了數(shù)月的老師。
豫王等一干同黨，以及那個曾經(jīng)想要擄走傅茗淵的細(xì)作都被關(guān)進(jìn)了大牢，這些人也知死到臨頭，索性什么也不說，倒是豫王開了個條件：他可以供出在京城的同伙，條件便是放他一條生路。
當(dāng)初他謀反時恰是韻太妃死后不過數(shù)日，若說京中沒有眼線根本不可能，但既然他能如此有恃無恐，想必不是隨口胡扯的。
而放了他，是更加不可能的事。
景帝覺得他實在沒救，況且又有關(guān)東和通州一帶的事宜要盡快處理，遂將審理豫王一事押后幾天，剩下的人則是全部丟給了大理寺審問。
畢竟到了深秋，天牢之中涼風(fēng)颼颼，豫王獨處一間，倒是過得悠閑，仿佛根本不在意自己即將要死之事。
黑暗之中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大約是兩人，隨后獄卒便侯在了外邊。豫王余光瞥去，試探地喚道：“又是那個來跟本王磨牙的陸大人？”
對方?jīng)]有回答，越走越近。
“這般沉穩(wěn)，是寺卿大人親自來了？”豫王幽幽一笑，一抬眼果然見得兩人正在外邊，目光卻落定在其中一人的身上，“都過了這么多天才來找我？”
那男子立于陰影之中，只有稀疏的陽光照耀在他的深衣上，看不清面容，冷笑道：“謀反失敗，你居然還這么悠閑地坐在這里？”
豫王面不改色地凝視著他：“你會來救我，就代表我們是一丘之貉?！?br/>
“一丘之貉？你連陳王這么沒心眼的人都不懂得利用，誰會與你為伍？”男子的目光中閃爍著鋒芒，笑容肆意，“本王啊……改主意了。”
豫王聞言，神色中難得露出了恐慌，卻盡量保持鎮(zhèn)定：“這里可是大理寺，你想作甚……”
他話音未落，脖頸驟然被人一掌擊倒，接著又往他嘴里灌了什么東西。瞳孔漸漸渙散，他急忙想喊出什么，可眼神卻愈發(fā)呆滯，直至側(cè)著腦袋倒下去。
那男子定定地望了他一會兒，唇角一彎，抬手從袖子里取出什么東西，往地下一輕輕一拋。
借著微弱的日光，依稀可見那是一塊令牌，其上刻著一個“湘”字。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碼的時候有點快我困了_(:3∠)_
有錯別字回來改_(:3∠)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