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主啊，您的偉大彰顯全地！頌贊您的聲音上達諸天；

    “嬰兒和幼童一齊歌唱。您建造鞏固的堡壘防備敵人；您阻止仇敵對你的攻擊。

    “我仰視您親手創(chuàng)造的天空，觀看您陳設(shè)的太陽星辰。

    “啊，人算什么，您竟顧念他！必朽的人算什么，您竟關(guān)懷他！

    “然而，您造他僅低于天使，您用光榮作他的華冠……”*

    在深沉平和、充滿磁性的的誦念聲里，細微的啜泣聲響起。

    因為念著禱告詞的人沒有阻攔，于是就像瘟疫一般，淚水傳染至更多人的臉上，越來越響亮的哭泣聲發(fā)出來，逐漸變得撕心裂肺。

    達日博格的手貼在心口上，他沒有去看那些哭泣的村民，只是在他們哭泣間，默默施展了“安撫”，讓這些人的痛苦，能徹底被他們的淚水沖刷洗去。

    那么，讓時間回頭走兩步，早在達日博格抵達這里之前。

    這個村莊位于海邊，是一處微不足道的角落，村莊附近同時開辟了水田與陸田，藏著一條通往附近精靈族崗哨的水道。

    這里居住的大多數(shù)是普通人，屬于依附于精靈族，負責(zé)幫他們耕種作物的群體之一，更準(zhǔn)確點的說法，他們是屬于精靈族的“農(nóng)仆”。

    有的時候，這樣的村子可能直屬于某位高位精靈，那種情況下居民的生存環(huán)境會更好。

    更多情況下，這些村子僅僅是功用性的，多是為了栽種糧食或者制作手工物件，而精靈們提供的保護也很有限，經(jīng)常放任這些依附的人類自生自滅，但是要上繳的供給絕對不能少。

    為了活命，為了不成為怪物的口糧，這樣難以數(shù)計的人類村落遍布精靈族的領(lǐng)地。

    事實上，在巨人族的領(lǐng)地內(nèi)也有不少，至于其他的非人類種族，對待人類的態(tài)度只會更加惡劣，所以對努力求活的人類來說，選擇少之又少。

    而對于這些毗鄰海岸邊的村子來說，今天是個可怕的災(zāi)難日。

    大海瘋了，不等任何人有所反應(yīng)，凡是靠近海面的船只或者村民，無一例外，統(tǒng)統(tǒng)被洶涌的浪頭吞噬，去填深海那永遠填不滿的肚子。

    接著，大地也因這樣的瘋狂顫抖，天空中電閃雷鳴一刻不停，似乎馬上就要塌下來，就要有閃電如雨點落下，劈死所有“不受海洋眷顧的異類”——這是村落里偶爾會拜訪的高貴精靈們，對人類的代稱，在大罵那些做錯事的人時，他們最常使用的一句話：

    “就讓閃電劈死你吧！”

    不過現(xiàn)在，那兩個精靈也面色灰暗，他們驚恐的神色與其余的人類沒有差別，同樣憂慮且畏懼地望著大海的方向。

    當(dāng)海面驟然上浮，海嘯眨眼間把整個村莊都淹沒的時候，村民們在海水的猛力間掙扎著，在絕望之余，竟然生出了奇妙的解脫感。

    如果噩夢就這么結(jié)束，似乎也不錯，很多人心底莫名冒出這樣的想法。

    下一刻，卻又就好像什么也沒發(fā)生過一般，海水不見了，他們?nèi)匀徽驹诎哆叄粵_垮的村莊已經(jīng)恢復(fù)原位，身上干爽的衣服，使得先前那瀕死的一幕成了幻覺，讓他們心里生出強烈的不真實感。

    然后，金色的光芒在天邊升起，蕩開了怒火沸騰的烏云，溫暖明亮的球體，出現(xiàn)在所有人的視野間。

    這是最可怕的災(zāi)難日，也是最奇怪的一天。

    他們看到了末日，也看到了朝陽。

    而當(dāng)那輪溫和的光芒逐漸隱退，村民們卻又得回到眼下的爛攤子里，面對先前已經(jīng)葬身怒浪里的許多人。

    先前守著村子的兩個精靈，已經(jīng)沿著通往附近崗哨的水道離開，他們不可能把一切當(dāng)成幻覺，那團在太陽下破碎的雷光，讓所有目擊到遠方奇異景觀的精靈，都在冥冥中生出了不祥的預(yù)感。

    所以他們抓緊時間離開，想要盡快返回精靈族的駐地，去詢問其他人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可以說大部分留在外面的精靈，都是這么想的。

    至于這些個村子，繼續(xù)放任他們自生自滅就好，眼下這個情況，精靈們都不太關(guān)心這些事情了。

    然而讓村民們茫然的是，重新恢復(fù)平靜的海水拍打著沙灘，緩緩將那些沉落的船只，以及失去氣息的漁民，重新送到了水面上。

    雖然不理解為什么會有這種事情，但是他們?nèi)匀辉诘谝粫r間，開始打撈這些先前被海水帶走的人，甚至驚喜地發(fā)現(xiàn)了好幾位生還者。

    當(dāng)穿著黑色長袍的男人，走進村子里時，不少人還以為他是哪里來的祭司——至少這位陌生人的打扮，與他們想象中那些擁有神靈庇護、作為神靈代言人的主導(dǎo)祭司非常相似。

    這位男人身邊跟著幾個混血精靈，常年居住在精靈領(lǐng)地內(nèi)的人，一眼就能認出來——他們身上會殘留著部分特征，別人可能難以分辨，但是對于仰仗精靈們鼻息存活的村落來說，這些特征太明顯了，甚至說得上是另一種特殊的身份。

    一只雀鳥站在黑袍男人的肩膀上，不吵不叫，只是極為安靜地蹲在那里，注視著周圍的一切，包括那些打量一行人的警惕目光。

    這是個很微妙的時間點，村民們剛剛遭遇了生活中最動蕩的一天，不少人失去了親人或者朋友，正處在最為警戒的時刻。

    看到一個帶著混血精靈的人，即使為首的男性看上去像是人類，也沒有人就會這么簡單地認同對方。

    村民們只是冷漠地繞開這些進入村莊的外來者，繼續(xù)去安置數(shù)量眾多死者。

    不過在這些人默默開始幫忙的時候，村民們對他們的觀感才稍有改變。

    好笑的是，村民們雖然不信任外來的精靈混血，但是村子里年紀(jì)最大、被視作最睿智的村長，也依然是位精靈混血。

    最終迎接一行人的，還是這位被村民們信賴的老人。

    從外形上看，他長著蒼白鬢毛的耳朵，微微上挑且?guī)в屑饨?，布滿皺紋的五官較為柔和，但是眼窩的深邃輪廓與寬下巴，又與普遍的精靈外貌有差別。

    老人已經(jīng)滿頭白發(fā)了，他的村長當(dāng)了兩百多年，在這個時代的人類看來，已經(jīng)說得上是奇跡般的長壽，這當(dāng)然跟他那部分精靈血統(tǒng)也脫不開關(guān)系。

    老人拄著拐杖，但是看他健步生風(fēng)走過來的姿勢，即使不拿那根長木棍，他的步伐應(yīng)該也足夠穩(wěn)當(dāng)。

    達日博格讓列奧德羅帶著另外幾人，繼續(xù)幫助村民們收拾海岸邊的船只殘骸，然后主動地走向了那位老人。

    不等達日博格開口，那位村長已經(jīng)大著嗓門喊了起來，因為憤怒而瞇緊了眼睛：

    “你們又是從哪來？這里什么都沒有，沒有你們能搶的東西，這是屬于精靈族的領(lǐng)地！如果你們要做壞事，會有精靈知道的——”

    他的后背有些佝僂了，站在達日博格的面前，整個人只到他的腰部，但是這位村長的喊聲卻震天響，似乎他的蒼老僅限于外貌，那個暴躁的靈魂仍然活躍在他的身體里。

    “您好，請問您就是這里的村長嗎？”

    “我不是，他媽的難道你是??？”老人似乎因為這話更加生氣，唾沫星子都從胡子下面飛了出來，“我很老了，是村里最老的人！村長當(dāng)然只會是我！”

    達日博格自然不會因此動怒，他禮貌地微微俯身，壓低了說話的聲音：“您有聽說過會下金蛋的鵝嗎？”

    老人一直瞇緊的眼睛逐漸睜開，透出難以置信的震驚，隨即他用拐杖重重地在地面上敲了兩下，指著不遠處已經(jīng)垮塌了半個院子的木屋：“跟我過來?！?br/>
    不過在兩人進屋之前，老人又一次瞥了眼，跟著達日博格前來的幾位混血精靈：“那些是你的奴隸？”

    “不是，他們不是任何人的奴隸?！?br/>
    老人深深地看了一眼達日博格，似乎是在揣摩這句話的可信度，他看不出來面前的“人”，只是覺得對方肩頭坐一只鳥，很是奇怪。

    或許就是跟精靈們一樣，擁有奇特能力的訪客，老人這么想著，大步邁向那間小木屋。

    等到達日博格向他做自我介紹時，一直待在小漁村里許多年的村長，覺得自己眼前有什么明晃晃的金星在亂飛。

    老人用力捏了捏自己的鼻梁，重新睜開眼睛，望向?qū)γ婺俏徽登鄩涯甑哪腥耍骸澳銢]有在騙我？你都知道金蛋的事情了，不可能還花這么大的力氣，來騙我一個無人在意的小角色?！?br/>
    “不是無人在意，赫密斯先生一直都知道您在做的事情，也告訴了我，您這么多年試圖開辟偏遠航路的努力，這就是我來的目的。”

    老人沉默了好幾秒，才開口：“你，就是你，把你剛才那自我介紹再重復(fù)一遍，你剛才說你是誰？”

    達日博格稍微勾起嘴角：“你可以稱呼我‘太陽神’?！?br/>
    老人深呼吸了片刻，一把將拐杖扔了出去：“怎么可能有人在這時候說自己是‘神’，這也太荒謬了！神靈是高高在上的、遙不可及的可怕存在，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甚至——”

    老人的臉因為惱怒而漲紅，他的話卻逐漸憋緊在喉嚨里：“神靈怎么可能感謝……”

    “精靈王已經(jīng)隕落?！边_日博格這樣說著，“不用多久，這條消息就會傳出去的?！?br/>
    *詩篇 8:1-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