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情何以堪
程武答應(yīng)屠岸柔荑不殺害無辜，可是領(lǐng)兵包圍屠岸府之后，接下來發(fā)生的事情卻不受他掌控，他驚恐、憤怒，就在這時，心愛的人卻出現(xiàn)在面前，目睹了這一幕幕慘劇，該如何向自己的愛人交代……
程武剛走進宮門，下軍將魏絳就攔住他，說道：“主公命我在此等候，你跟我來吧！”
魏絳帶著程武來到宮廷后院的演武場，五百名禁軍已齊刷刷地站在那里。
魏絳指著兵甲們說道：“這些都是精挑細選的兵士，他們久經(jīng)戰(zhàn)陣，殺敵無數(shù)，統(tǒng)共有五百人。”
程武遲疑道：“我們此去只捉拿屠岸賈一人，何須如此興師動眾？”
“程兄弟有所不知，屠岸賈家中守衛(wèi)森嚴，我們?nèi)羧プニ?，他定然反抗，若然反抗，只好開戰(zhàn)了?！?br/>
“但是……”
“程兄弟放心，我們只殺反抗的守衛(wèi)，絕不傷及屠岸賈的家人。挑選精兵只是以防萬一。”
程武點頭說：“到時他們一切聽從我的指揮。”
魏絳對兵士們命令道：“這次出兵，程將軍是主帥，我是副帥，一切惟程將軍之命是從，聽明白沒有？”
“是！”軍士們齊聲答道。
程武對下面的軍士拱手道：“程某人微言輕，這次蒙主公厚愛，領(lǐng)你們捉拿逆賊，切不可以傷及無辜，否則嚴懲不貸?！?br/>
眾兵士紛紛應(yīng)道：“是！”
魏絳又說道：“事成后，我和程將軍當奏請主公，賞賜諸位。離酉時尚有兩個多時辰，現(xiàn)下主公命我以酒食犒勞諸位，大家不妨開懷暢飲！”
一頓豐盛的肉食酒饌過后，眾人無不摩拳擦掌，這些刀口子上舔血的人最興奮的事莫過于打仗、喝酒、賭博、玩女人。
程武看他們這樣子，心里有些不踏實，不過捉拿屠岸賈而已，何必如此大擺陣仗，又想屠岸賈勢力如此之大，若不準備周全，萬一他謀反作亂確實后患無窮。程武心里還掛念著柔荑，只想盡快了結(jié)這件事，他心里一點復仇的感覺都沒有，更多的是一種責任心理。
“來，程兄弟，干杯，馬上你就可以報得大仇！怎么一副愁苦臉！”
程武拿起酒杯跟他干了。
“以后我就叫你趙兄弟了，到時我們同朝為官，互相照應(yīng)，一定能輔佐主公稱霸中原?！?br/>
程武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只是點頭。
軍隊出發(fā)的時候，魏絳說道：“當年屠岸賈屠殺趙家的時候正是深秋?！?br/>
程武心中忽地升起一股殺氣。
又是深秋。
當夕陽一點點變紅的時候，天邊如染血。
程武摸著手中的劍，目光空洞望著夕陽。
他們埋伏在屠岸府后面的山林里，只等酉時的更聲一到，便將屠岸府團團包圍。
山林里秋風簌簌，葉子飄揚。程武忽然覺得這里好寧靜，忽然想和柔荑一輩子呆在這里，永遠不出去。
山風的聲音好似在對人訴說著什么，程武只覺得心里的那股殺氣越來越淡，心靈某個幽深的地方有個聲音在對他說：“離開一切是是非非，歸隱田園，和柔兒一起共度此生，看四時之變化，賞日月之更替……”
拿劍的手變得無力。人們常說秋是肅殺的季節(jié)，可此時程武的感覺恰恰相反，秋更像一個誘人返璞歸真的季節(jié)。秋是對生命的一種召喚和暗示，召喚什么，暗示什么，程武不清楚，只覺得心靜如水，無風無瀾。
夕陽漸被灰云吞噬，酉時的更聲響起。
程武站起來，拔出長劍。
山林里響起雜亂沉悶的腳步聲，接著復歸寧靜。
屠岸府已被團團包圍，五百名士兵手持刀槍，如兇神惡煞一般，遇到一個邊捆綁一個。
“說好了不傷害無辜?！背涛渑曃航{。
“這是防止他們作亂，等殺了屠岸賈自然全部釋放?！蔽航{答道，又命令部下關(guān)上大門。
屠岸賈正在和家人一起進餐，聽到外面亂糟糟的，哭成一片，趕緊召集家丁出門來，只見一群甲兵簇擁著武兒，屠岸賈還道是一群謀反作亂的士兵捉拿了武兒作人質(zhì)，厲聲喝道：“你們到底是什么人，我乃當朝相國，趕快放了武兒，老夫饒你們不死！”
魏絳聽到這話哈哈大笑：“老賊，你結(jié)黨營私，圖謀造反，還不快快投降？”
屠岸賈余威不滅，怒道：“原來是你，魏絳，你好大的膽，居然敢圍攻相國之府，活得不耐煩了嗎？還不趕快放了武兒！”
趙武聽到這里，神思更加迷離，竟不自覺地跪下來，說道：“義父，武兒對不起你?！?br/>
屠岸賈奇道：“武兒，你這是為何？”
“不瞞義父，孩兒就是二十年前被你滅門后僥幸逃出的趙氏孤兒，孩兒就是趙武。二十年來隱姓埋名，現(xiàn)在我終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訴天下我是趙家后人了?！?br/>
若不是家丁扶著，屠岸賈已然跌倒。
“你說什么？”屠岸賈哆嗦地指著趙武問道，“這些人都是你帶來殺為父的？”
趙武站起來，冷冷說道：“滅門之仇不能不報，屠岸賈，你殺我全家時可曾有過一絲憐憫之心？”
屠岸賈仰天長嘆：“報應(yīng)啊，報應(yīng)，枉我二十年來當你為親生兒子，想不到今天要死在你手中，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趙武心如刀絞。
魏絳說道：“何必跟這個老賊廢話，趙兄弟，他殺你全家，你怎么還不動手？如果你下不了手，我來幫你一把！”
“且慢！”趙武噙淚道，“我要親手殺了這個不共戴天的仇人，屠岸賈，我問你，我趙家究竟虧欠你什么，你要下此毒手？”
屠岸賈笑道：“趙盾獨攬大權(quán)，架空國君，排斥朝臣，想殺他的豈止我屠岸賈一人?！?br/>
“就算你恨我祖父，與我家人何干？”
“哼，趙家一個個都是虎狼之心，我若不滅，愧對靈公的厚愛。”
“假仁假義！”
“你既然是趙氏孤兒，還等什么，老夫在此！”
趙武強忍著怒氣和淚水，問道：“你可曾有過悔過之心？”
“趙盾弒君，有目共睹，如此大逆不道，我身為一國司寇，豈能袖手不管？你要殺就殺，何必廢話！”
“好！”趙武淚水涌出，抽出寶劍，抵著屠岸賈的喉嚨說，“這是你的寶劍，今天我就用這把劍將你碎尸萬段，讓你明白多行不義必自斃。你還有什么話說？”
“我沒話，我屠岸賈叱咤一生，這輩子只做過一件后悔的事，我當初就該把你和程嬰剁成肉醬，現(xiàn)在后悔已經(jīng)來不及了，你動手吧！”
趙武聽到這里，想起趙家三百余口慘死的冤魂，眼里兇光畢露，狠道：“我豈會讓你死得這么輕松，你殺我全家三百余口，我要割你三百塊肉下來，祭奠死去的親人，然后再讓你身首異處?！?br/>
屠岸賈盯著趙武，眼里似有淚光在閃，突然，他大聲咳嗽出來。
趙武見狀，心腸不由又軟了，剛想上前去扶，馬上停住了。
“老夫也只剩殘命一條，你想怎樣就怎樣吧！”屠岸賈咳嗽聲停說道。
趙武眉頭緊蹙，不知如何是好，他只覺心里有塊地方不斷下沉，他好想叫屠岸賈一聲“義父”，可是怎么也開不了口。想起自己對柔兒的承諾，別說是割了他三百塊肉，就是刺他一劍也很難下手。
這劍握著手中是如此沉重，想起小時候義父陪自己玩的情景，他不敢正視眼前這個人。
什么時候，冷冷的秋雨灑落下來，難道上天也憐憫我嗎？趙武看天，雨水滴進眼里，流進心里。
冷雨放肆地落著，眾兵士緊緊盯著趙武。
趙武擦掉臉上的雨水，看著眼前的這位老人在雨中簌簌發(fā)抖，忽然，收起手中的劍，緩緩走到屠岸賈面前，用袖子揩去他臉上的雨水。
屠岸賈不明白他究竟要干什么，嘴唇抽動著。
“義父，這是一場冤孽，作為始作俑者，你無法逃避罪責，我想放你也不可能?！?br/>
屠岸賈緊盯著趙武說道：“你我父子一場，今日做個了結(jié)，快殺了我，為你們?nèi)覉蟪鸢桑 闭f到這里，屠岸賈仰天吼道：“趙盾啊，我屠岸賈最終還是敗在你的手里……”
趙武退后三步，拿穩(wěn)手中的長劍，準備一劍穿喉。
這時柔荑的生父屠岸邊拿著大刀向趙武砍來：“忘恩負義的畜生，我跟你拼了！”
魏絳見狀，對手下的小校使眼色，小校立刻吼道：“屠岸賈圖謀造反，大家殺?。 ?br/>
魏絳上前，一劍刺穿了屠岸邊。趙武大驚失色，抓著魏絳的領(lǐng)子吼道：“不是說好了不傷害其他人嗎？”
魏絳沉聲道：“是說好了，但前提是屠岸賈全家不反抗，現(xiàn)在別人來殺我們，我們豈有不殺之理？我剛才救了你性命，快松手！”
趙武憤怒地把魏絳推倒在雨地上。雨下得越來越大，死的人越來越多，屠岸賈已被小校領(lǐng)著一隊人亂刀砍死。
趙武站在雨中吼道：“不要殺，不要殺……”
可是大家好像沒有聽到他的話一樣，趙武以為是雨聲太大，兵士們沒聽清楚，便撕破了喉嚨吼：“大家快停住，我命令你們停住，我是主帥……”
兵士們個個殺得眼睛通紅，似乎全然不把他當主帥。趙武憤怒地砍傷一個士兵，對他說道：“我讓你們住手……”
這個士兵非但沒有住手，還砍了趙武幾刀。趙武怒不可遏，一劍刺穿了他。
趙武心急如焚，從屋子里拿出一個凳子，站在上面，手揮著長劍，瘋狂喊道：“住手，大家都住手……”
可是沒人聽他的，兩邊都殺紅了眼……
趙武站在凳子上聲嘶力竭地喊著的時候，忽然從人群中看到一個人，正是屠岸柔荑，雨水和淚水交織在一起，在她臉上絕望地流著。
原來屠岸柔荑呆在趙武家里，心下始終惶惶不安，一來是牽掛養(yǎng)父屠岸賈，二來也擔心萬一產(chǎn)生沖突，趙武一怒之下殺害其他人，那就不可收拾，畢竟是滅門之仇，屠岸家的人又霸道慣了。于是，她躲過程嬰的監(jiān)視，偷偷來到這里。一看大門關(guān)上，心里更加擔心，幸好以前練過一些輕功，借著一棵樹翻墻而過。
看到眼前的場景時，她感到整個身心都崩潰了，她恨恨地看著趙武，眼里充滿失望、揪心、痛恨，趙武看到她也呆住了。
這時，他看到一個士兵舉著刀向柔荑砍去，若是跑過去救她已經(jīng)來不及了，趙武一瞬間有種窒息死亡的感覺，憑著一種本能，將手中的劍飛擲過去，一劍穿透了那士兵的心臟。
趙武連忙跳下凳子，向柔荑跑去。柔荑卻一抹臉上的淚水，飛快地往外面跑去，趙武奔跑的時候小腿被屠岸家的一個人砍了一刀，血流如注。他來不及管那么多了，奮力追柔荑。
柔荑跑到街上，趙武一瘸一拐地跟過去。
“等等我，柔兒！”
柔荑哪里等他，跑得更快，趙武忍著痛追趕。
“柔兒，你聽我解釋，我知道對不起你，但我不是故意的?！?br/>
柔荑哪里聽他解釋，跑出了通都大邑，柔荑便往他們曾經(jīng)采野果子的山上跑去。山路崎嶇光滑，趙武很擔心柔荑受傷，拼命想追上她，但腿傷太重，血流如注，感覺那條腿快斷了。
他很清楚，如果追不上柔荑，以后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跑到河邊的時候，柔荑矗立了一會，趙武以為她在等自己，心中突現(xiàn)一絲安慰。
誰知他還沒跑過去，柔荑已經(jīng)跨進冰冷的河水里，趙武一路跟著，腳傷疼痛難忍，過河的時候感覺骨頭被針刺一樣。
“柔兒，等等我，聽我解釋，然后你再殺我不遲?！?br/>
柔荑卻是連頭也不回，一路往山上跑去，還滑倒了幾次。趙武恨自己為什么這時候腿受傷，否則早就追上柔荑了。
趙武的腿傷正在開裂，傷口不斷被感染，只能連奔帶爬地往前走，嘴里一直喊著：“柔兒，等等我……”一直到聲音嘶啞，但柔荑心腸前所未有地決絕，居然連頭也不回。
就這樣一路追著，趙武似乎聽到后面有個蒼老的聲音在呼喊自己，他懷疑是自己的幻覺，加上雨聲愈來愈大，這聲音也聽得不太分明。
柔荑在雨中滑倒幾次，又迅速地爬起來，拼命往山上跑，趙武心疼不已，可是腿傷越來越重，他的速度也越來越慢。漸漸地，柔荑也慢了下來。
“柔兒，我知道對不起你，只希望你能等等我，聽我解釋，我雖死無憾……”
柔荑的眼淚一直在流，她好恨這個男人，恨到無語，恨到只能一死了之。
“柔兒，我有苦衷啊，你聽完我解釋，我再以死謝罪?！?br/>
柔荑終于回話了：“我說過，我不會殺你的，就算你殺了我全家……”
“柔兒，你千萬不要自尋短見，等等我，要死我們一起死……”
“我不會跟你這個大仇人一起死的……”
聽到這里，趙武心里某塊地方正在死去，但他必須挽回柔荑的生命，準備鼓起最后的力氣追上柔荑。
柔荑卻背對著他，站在原地，趙武猛然想起，前面就是斷崖?。⌒r候曾經(jīng)在懸崖頂上采一些野花，柔荑從一開始就往這個方向跑，一定是鐵了心要自殺。趙武心里悔恨無限，柔荑還是愛我的，她對我絕望，所以選擇我們小時候玩耍的地方自盡。
趙武慌道：“柔兒，你千萬不要沖動，我們一起歸隱田園吧！”
柔荑忽然轉(zhuǎn)過身，亂發(fā)垂在臉上，隔著一道道雨簾，看上去更加動人，她哭道：“你現(xiàn)在跟我說歸隱田園，哈哈哈……”
趙武抹去眼前的雨水，問道：“柔兒，你怎么了？”
“你不要過來，我不想再見到你這個人……”
“柔兒，你也看到了，我沒有殺你家人的意思，我想阻止，可是阻止不了，”趙武說到這里，心里猛地下沉，“莫非，莫非這里面藏著什么陰謀？”
柔荑悲聲道：“就算你不想殺我家人，又有什么分別呢？我家人因你而死。如今，你還想跟我歸隱田園，你把我當成什么了？”
說完，柔荑縱身跳崖，只見一個白色的倩影凌空而下。趙武眼睛圓睜，跑到懸崖邊，哪里看得見人。他還心存一絲希望，希望柔荑吉人天相，能僥幸生存。接著，懸崖下傳來三聲虎嘯，趙武的心頓時涼了，柔兒就算不死，也要被老虎吃掉??！
趙武心灰意冷，扶著一塊巖石站起來，準備跳崖。
忽然后面?zhèn)鱽砩n老的聲音：“武兒，武兒，武兒，萬萬不可??！”
這不是爹爹是誰，是啊，自己怎么這么糊涂，這樣一死自己倒是舒服了，可是留下爹爹一個人孤單地活在這世上，自己還算什么孝子，爹爹為自己付出了那么多……
程嬰蹣跚地走到趙武身邊，父子兩人緊緊地抱在一起，慟哭起來。
“武兒，你千萬不能死??！你要死了，趙家就絕后了，你要死了，那么多人的血就白流了，你要死了爹爹就是下了黃泉也沒臉見你爹娘啊！武兒，答應(yīng)爹爹，以后千萬不能做傻事！”
趙武輕輕地擦去程嬰臉上的水滴，哽咽道：“孩兒答應(yīng)爹爹，以后絕不尋死?！?br/>
“武兒，你可不像爹爹，你的性命可不是你一個人的，還是那么多為你死去的人的，你要好好活著，不要辜負他們?！?br/>
“孩兒知道了，只是柔兒跳崖，孩兒……”
“孩子，我知道你難過，知道你愛柔兒，可你跟她不一樣啊，她全家被殺，如何能夠活下去？”程嬰說到這里，泣不成聲，這豈止是柔兒的命運，也是自己的命運?。?br/>
趙武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憤怒，怒道：“我和主公說好了，只殺屠岸賈，不傷其他人，魏將軍居然出賣了我！將來我一定要殺了他?！?br/>
程嬰聽到這里，心里一沉，淡然地說：“反正大仇已經(jīng)報了，恩恩怨怨都成為過去，不要再結(jié)怨了，爹只希望你平平淡淡過這一輩子。”
趙武沒說話，心里已下定決心報這個仇，若不是魏絳殺害屠岸賈全家，柔荑也不會尋死，柔荑若不尋死，我就可以和自己心愛的人在一起，雖然也有憂傷，但更多的是快樂和幸福。眼下，什么都毀了，魏絳，我若不將你碎尸萬段，枉為男兒。
趙武后來沒殺魏絳，因為后來他總算看明白了，無論是滅趙家，還是滅屠岸家，全是景公在背后一手操辦。據(jù)說趙武臨死前把兒子趙成（也就是后來的趙景子）召到床榻前，對他秘密叮囑了什么，究竟是什么，后人無從推知。有人猜測是一條亡晉復仇的大計。
趙武和程嬰互相攙扶著回家去了，第二天腿傷加重，便托人去懸崖下尋找柔荑，找了三天三夜，來人回來稟報說：“沒有發(fā)現(xiàn)柔荑姑娘的下落。”
另一個人稟道：“也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尸骨！”
趙武死心了，柔荑一定是被老虎吃了，所以才不見尸骨，想到這里，眼淚停不住。
趙武在床上躺了一個多月，神志恍惚，一個月來程嬰默默地照顧著他。
在滅屠岸氏第三天后，景公就宣布趙武為大夫，恢復趙氏的土地封邑。趙武后來雖然振作起來，但一輩子活在過去的陰影里，常常一個人對著懸崖發(fā)呆。
眼看著趙武一天天振作起來，程嬰心里最后的包袱放下了。
這一年春節(jié)，趙府內(nèi)張燈掛彩，百官來賀。其時，景公已將小女許配給趙武。
趙武今天分外英俊成熟，面容之間雖有一股落寞滄桑之感，但沉穩(wěn)淡定，待人接物得體周到，一看便知將來能挑大梁。
程嬰知道自己可以放心離開了，便起身離開了坐席，回到房中。趙武感覺父親今天有些不對勁，便尾隨著父親來到房中。
“爹爹！您這是怎么了？”
程嬰抹了抹眼淚說：“爹爹心里高興，總算完成了任務(wù)，沒有辜負你母親，沒有讓韓將軍、公孫大人失望……”
“爹爹，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從今以后我們要過新的生活?！?br/>
程嬰搖了搖頭說道：“武兒，你可以過新生活，爹不能，爹沒法忘記過去，爹活著就是為了過去，如今過去的承諾已經(jīng)完成，趙家香火在你手中會越來越昌盛的，爹還有什么可牽掛的呢？如今，正是時候向你父母，向韓將軍，向公孫大人報告了：程嬰沒有辜負你們??！”
趙武一聽，嚇得跪倒在地，摟著父親的雙腿哭道：“武兒不孝，是武兒沒有侍奉好爹爹，爹爹，武兒求求您讓我今生今世好好孝敬你老人家，爹爹為孩兒吃了這么多苦……”
程嬰撫摸著趙武的臉龐，說道：“爹活了這大半輩子，嘗盡人間苦楚，早已厭倦人世，最好的休息方式就是永遠瞑目了。武兒，你前途無量，一定要好好珍惜。爹太累了，死反而是一種解脫。”
說到這里，程嬰疲憊地閉上眼睛。
趙武慌亂地抓著父親的衣服，哭道：“爹，您死了孩兒會有多傷心，您老人家怎么能忍心拋下孩兒呢？”
程嬰搖了搖頭，說道：“武兒，你成熟了很多，爹對你很放心。早在二十年前，爹便有了必死之心，撐了整整二十年了，終于可以放下這個包袱，好好休息了?！?br/>
“爹，二十年都過去了，您就不能忘掉過去，好好活下去嗎？我們一家享受天倫之樂不是很好嗎？”
“武兒，爹去意已決，死對爹爹來說不是一件壞事，你不知這些年來爹活著有多痛苦有多煎熬，有多難受，早就期盼這一天了……”
說完，程嬰拿起一把短劍自刎而死。
趙武伸出手，卻沒有力量去阻攔，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父親自殺，因為他知道父親的心已經(jīng)死了，攔得住他的人攔不住他的心。
趙武心里的難受可想而知，但他卻無力挽回，無論是屠岸賈之死，屠岸柔荑跳崖，還是程嬰之死，對他的心靈都是一場致命的打擊。雖然他后來成為晉國的執(zhí)政大夫，處事謹慎，左右逢源，然而內(nèi)心里始終有一種悲觀厭世的情懷，畢竟，一個人再強悍，心靈也承受不了太多負面的東西。一旦心靈的負載超過一定的限度，再強的強者也會遁入宿命的無奈中。
傳說，趙武后來還時常夢見屠岸柔荑活著……當然，醒來后，他并不相信這是真的。
古人不知道所謂的“心靈感應(yīng)”，但屠岸柔荑確實活著，比趙武活得時間還長，這聽起來有些像傳說。
原來屠岸柔荑當時跳崖的時候，被一只老虎接住了，趙武當時聽到三聲虎嘯其實是老虎吃痛的聲音。這只老虎就是小時候他們采野果子遇到的那只老虎，老虎救了她之后，帶著她來到一個山洞。屠岸柔荑雖然被老虎救了，卻抱了必死之心，只是老虎救自己受了傷，出于道義，她想先照顧老虎，把老虎的傷養(yǎng)好再說。
就這樣一個月過去了，她忽然感覺自己懷有身孕，想起那晚和趙武的魚水交融，又摸摸肚子，一股母愛從心底泛起，她決心活下去，養(yǎng)大孩子。這個孩子也像趙武一樣九死一生，從懸崖墜落尚且能保住性命，簡直是趙氏孤兒的翻版。不過，他可沒趙武那么幸運，他一輩子活在山林里，像個野人，遠離人間紛擾，逍遙卻也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