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我有意無意地在躲著李東明，從那卡里取錢就取得更小心。有時候會主動聯(lián)系一些出版社，看看有沒有可能拿文字換一點現(xiàn)金。一來二去，我也接一些短篇小說的稿子賺點快錢。因為我交稿及時，出版社的編輯們都對我印象不錯。網(wǎng)上連載的小說還沒有寫完，如果寫完的話，她們都表示愿意幫我校對出版看看。李東明不會感覺不到這些。在我寫小說的時候，他是沒辦法拖我出門的。他唯一能夠鉗制住我的就是外聯(lián)部這點事情，就有了要幫我上位拿個外聯(lián)部部長這種計劃安排。他的計劃是對的，對得無懈可擊。我只好跟他一起逛街?；瘖y技巧我是已經(jīng)掌握了，但是穿衣搭配是需要真金白銀的。我衣服那么少，怎么搭配，也不會有好看的樣子，多買幾件衣服也是躲不過的事。

    他的路虎從北大所在的北京城西北角，一直往東往南馳騁開去，一直停到了一個地下停車場里。我跟著他下車，這商場和我那次溜出去逛的西單完全不同。幾乎沒什么人，偶爾走過的人都西裝革履，步履匆匆。李東明很熟悉的樣子，一直帶我走進一個很大的店，這個店的英文名字我都叫不出口，只有在雜志上才看到過。店員看到李東明走進來，便迎上來說：“李少?！比缓笠稽c頭，店門口高大的禮賓便把店門關(guān)了起來。我被嚇到了，拘束緊張，不知道他們這是要干什么。一個姑娘走過來：“小姐，請您去二樓的更衣室，我們會把衣服給您送上去?！蔽覒?zhàn)戰(zhàn)兢兢地看了看李東明，他已經(jīng)像在自己家一樣隨意，自顧自坐在沙發(fā)上翻雜志了。我不知道該不該上去，看這架勢，這衣服肯定貴出我的認知范圍。我想拉著李東明走，可是他根本不抬頭看我。服務(wù)員殷勤地看著我等我上樓，我又不好意思直說我沒錢買，就想，試試就試試，試完就說不喜歡，這總可以吧。

    我還是太天真了。事情哪有我想的那么簡單。衣服是送上來的，一排一排地送到我面前，不喜歡這件，就有下件等著。我不開口說喜歡，或者李東明不開口說停，她們是不會停的。我臉皮薄，不好意思說都不喜歡，但看了價簽，都是上萬的價格，也實在不敢說喜歡。這個價格已經(jīng)將近是我大半年的生活費了。就在我不斷放慢的試衣速度里，李東明上來了。我在試衣間里聽他問了一下服務(wù)員：“這么多件，哪件你覺得比較好看？”服務(wù)員說：“這三件都不錯?！崩顤|明對著我的試衣間說：“走吧，我都餓了?！蔽以缇宛I了，只不過是不知道怎么結(jié)束這種身體和心靈都受苦的試衣服。我和他一起出門，他沒付錢買衣服，服務(wù)員也沒多問一句，就禮貌地說了句“再見，您慢走”，就放我們走了！天??！出了門，我終于大松了一口氣。

    李東明看我那個從地獄爬出來撿了半條命的表情，笑得臉上的青春痘都要冒頭了。我大大地感覺到被他戲弄了：“你就是故意害我是不是！明知道我窮成狗，還把我?guī)ツ欠N店，把我賣了也買不起??！”他笑：“你賣賣試試？”我狠狠地錘他一拳：“你什么意思！”他斂起笑容，一本正經(jīng)地：“好了好了，請你吃飯總可以吧！我覺得你的邏輯也挺怪的。自從我給你卡里打錢，你連自己的錢都不怎么花了。但是每次請你吃飯，你是多貴的飯都敢吃。吃貨的世界沒有欠飯還飯一說嗎？”被他這么一說，我也樂了。也對，怎么每次吃他的飯都沒有半點的不好意思呢？這個邏輯，我也沒怎么明白。大概是因為我覺得飯這種事，他一個人也要找飯吃，多一雙筷子，也不是什么大事。何況，和我吃飯，他還挺開心的，算我花時間陪他吧。衣服和東西或者錢，那就不同了，那是我拿著他的東西和錢去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但我自己想做的事情，跟他沒有一毛錢關(guān)系?；蛘撸唵吸c說，如果我現(xiàn)在像他一樣有錢，我肯定想不起來要和他一起干點什么去。我有錢以后一定是想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把苗凱接來北京，一起開心地做我們都喜歡做的事，他彈吉他我寫書或者填詞。苗凱，他是屬于北京的。

    想清楚這一點，我被自己嚇到了。我一直覺得我躲著李東明是因為他的家世或者是他的丑，總之就是簡單地因為我不喜歡他。其實，不是。我躲著李東明，是因為我在等苗凱。我寧愿拿征服整個北京這樣的昂貴代價來等苗凱，而我還不知道苗凱愛不愛琪琪，不知道他愿不愿意來北京，不知道他那一吻是因為氣琪琪還是真的對我動了心。苗凱，他出現(xiàn)了，無聲無息，離開時，也一樣無聲無息。只留我在遙遠的北京，無用地籌劃與他不可能有的未來。從現(xiàn)在這個時點看，我的未來幾年已經(jīng)被李東明籌劃出來了，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如何不按這個套路出牌。北京，既不是我的，也不是苗凱的，而是屬于李東明這些真正有實力的人。那天的衣服，李東明是沒有去買單，因為他不需要去買單。當我和他吃完大餐回到宿舍，衣服已經(jīng)躺在我的宿舍里，已經(jīng)被唐糖和沈晴她們試穿了個遍。我害怕得不得了，趕緊收起來，打算把衣服都退回店里。唐糖不緊不慢地說：“退什么退??！你哪只眼睛看到價簽了？！我都已經(jīng)找了三遍了?！蔽冶划旑^澆了一盆冷水一樣的感受。我瘋了一樣地找價簽。沈晴補刀說：“真不用找了。既然送到這里來，肯定是剪了價簽的，就沒打算讓你拿去退。你也太小看猿猴了。早跟你說過他可不一般。”是不一般。李東明送來的東西，沒有一次給過我機會讓我還回去，都是帶著不得不收不得不留的氣勢和心機。

    事過多年，當我想起這段日子，我還是感激李東明的。他畢竟是真心地在寵愛我照顧我。如果換一個真心愛他的女人，他們都會很幸福吧。這通常是我小說里霸道總裁的例行表現(xiàn)，深得萬千少女喜愛，可是，到了我的真實生活里，我卻受用不起來。我想要的太多了，又想要苗凱的才華和容貌，又想要李東明對北京的把控力。這世上，哪有那么多心想事成。我以為我每個月非常謹慎地取錢、記賬、等著未來還錢，就是不貪財，其實這掩藏這一個非常大的欲望——掙脫李東明的控制，在北京有屬于我的財務(wù)自由。這個欲望，比區(qū)區(qū)的幾千塊錢更可怕。而現(xiàn)在，我連李東明送衣服的債已經(jīng)還不上了。這就是李東明想要的結(jié)局吧——讓我無法還上欠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