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公子近日來卻有些慌了神。
原本只是為了動一些小心思，就算如今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那方士提攜他去上京，依舊可以讓他風評受損，缺了上京也不會有多少出路。
但這些日子一來卻不見了那方士身影。
不僅僅是方士，就連自己從上京請來的老師也不見了蹤影。
不論如何暗地里尋找都無果，若是此事被上京家里人知曉了，定是要受到不少責罰。
但事情似乎已經(jīng)沒有了補救的機會。
雖然正坐在房中彈琴，琴音卻雜亂無章。
大概是心里也不平靜。
正思索著解決之法，卻是忽聞外邊一陣敲門聲。
歐陽公子心中一驚手指猛地用力。
竟是將一根琴弦挑斷了。
刺耳的聲音持續(xù)片刻，終于止住。
便聽見外邊傳來一道恭敬的聲音。
“公子，有事求見?！?br/>
“咳咳……就在外邊說吧，何事？”
歐陽公子面色略微有些難看，方才因為受到了驚嚇而弄斷了琴弦，如今手指上因為此事也劃開了一道口子，讓他面容近乎扭曲，只是他不愿讓人知曉自己受了傷，弄得這幅狼狽模樣。
就算外邊的人是他的仆從也不例外。
心中如此念頭閃過，外面的人已經(jīng)繼續(xù)將話說了下去。
“公子，還有七天便是青州大考?！?br/>
“那又如何？”距離青州大考還有七日，七日之后若是還不能有正當?shù)睦碛蓪⒛欠绞康拿曎H低，便是回天乏術(shù)了，想到這里，卻是不禁冷哼一聲，“不過是時間快到了而已，難不成你覺得本少爺會落榜？”
青州大考的主考官來自陳國各地。
雖然對外是如此宣稱，但他自己心里卻是清楚。
所有主考官都是來自上京。
其中有在大考中直接評教的大儒，也有在市井間游走探聽各個讀書人風評的上京名流。
雖然個中有些復(fù)雜的關(guān)系導(dǎo)致那些名流無法直接評判考生是否達到了標準，但不得不說，一旦有被某個名流看好的讀書人高中，便會被其中一些人第一時間納入麾下，那些名流財力勢力分毫不遜于歐陽家，就算如今歐陽家在上京也算得上龐然大物。
其中自然也有開罪于歐陽家的，而原本他歐陽少爺本應(yīng)該與那些名流同席，卻是被家中以安撫故土為緣由派來了這里參加大考。
本應(yīng)該讓那些不服歐陽家的人見識一番自己的實力。
但誰料想被一個方家遺孤折騰了那么久。
心中想過那么多的東西，對于歐陽公子來說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
而外邊的聲音卻還在繼續(xù)。
“公子莫非是忘了，您可是答應(yīng)了青州州牧一起去外邊迎接監(jiān)天司的神位?！?br/>
“有過那回事嗎？為何本少爺一點也想也沒有。”
“想必是公子日理萬機，忙得忘了些東西，不過今日便是監(jiān)天司的神位被送到青州之時，一起來的還有上京馬大人，估計還有一個時辰便到青州城門口，州牧也已經(jīng)出去迎接了，之時遍尋不得公子身影，便讓小人來這里看看公子是否還在。”
“監(jiān)天司……”
歐陽公子聞言，卻是不禁有些厭煩地輕嘆一聲。
這些日子確實是太忙了。
都忘記過去答應(yīng)青州州牧一起迎接監(jiān)天司的神位。
不過好在距離護送的隊伍還有一個時辰的時間，便也還算是寬裕。
便大喝道。
“叫那州牧一個人在那里等著，本少爺先休息一會兒！”
“可是公子……”
“休要繼續(xù)啰嗦，本少爺應(yīng)下此事就已經(jīng)是給足了青州面子，讓他在那里等著又如何，反正一個時辰之內(nèi)定會趕到，他又能耐我何！”
“公子……”
門外之人聽著里邊歐陽公子的話，覺得無法再說動對方，便告退離去。
只留下房間里的歐陽靖一人坐在原地。
面色卻是有些陰沉。
終究還是到了這一天。
去迎接監(jiān)天司的神位。
原本是與自己老是一起去的，只是到現(xiàn)在還不見他的身影，歐陽旭也是心中一陣煩躁。
恨不得干脆就在這里休憩不走了，叫那州牧一人等著。
但那也終究只是自己一個人想想。
若是自己真的如此做了，天知道會在外面留下什么流言蜚語。
到時候得罪的人可就不知是那州牧了。
“方士……到了上京，本少爺?shù)挂茨隳芟破鹗裁达L浪！”
“不過是逆賊的后裔，老師說得有道理……就算是有些才華，到了上京還不是給本少爺趴著做蟲子！”
“現(xiàn)在應(yīng)該注意的還是那些名流，不過都是一些沒讀過幾本書的商賈，竟然也有如此身份地位……該死的奸商，當今君主到底是怎么想的，重商亂國的事情過去也不是沒有發(fā)生過，怎的就是不吸取教訓(xùn)！”
……
“……所謂監(jiān)天司，傳聞是陳國開國君主的老師，也就是初代帝師，傳聞那位帝師儒門六藝樣樣精通，最后是口吐金蓮，成就一代儒圣，成仙去了。”方士饒有興致地對身側(cè)的少女講述著關(guān)于監(jiān)天司的事情，“雖然如今已經(jīng)不再記得那位大人確切的名字，不過每逢大考便要從上京搬來監(jiān)天司的神位雕塑祭祀，那已經(jīng)成了一種禮儀?！?br/>
“不過你們讀書人應(yīng)該對那仙神之說嗤之以鼻，又何以監(jiān)天司成了仙人？”
“那都是夸張，小白姑娘就不要深究了?！?br/>
“還有明明說的是神位，何以是仙人？”
“小白姑娘！”
方士盡可能地壓低了聲音。
只是兩人之間的對話還是引來四周一些人異樣的目光。
好在方士將臉埋得很低，頭發(fā)也因為走得匆忙未曾打理。
穿的衣服也與往日有很大不同。
若是沒有人仔細地觀察，粗看之下還真不會認出方士的身份。
兩人正站在一群人中。
身處青州城之外，一共兩群人分別占據(jù)了大道兩側(cè)。
他們中間讀書人只占據(jù)了一半左右，而另一半?yún)s是普通看客。
“不過這送神位的人還真慢啊，怎的現(xiàn)在還不來，州牧大人都等了那么久了……”
“可不是，州牧大人臉都白了?！?br/>
“或許州牧大人只是被凍的？你們看他都身體抖得厲害?！?br/>
……
眾人議論紛紛，卻見大道正中央站著二十多人。
其中大部分又是穿著甲胄的兵士。
但為首之人卻是一個穿著鶴紋錦袍的老者。
他便是青州州牧。
指示液正如四周的人們議論的那樣。
州牧大人已經(jīng)在此處等候了多時，卻依舊不見遠處有任何車馬駛來。
監(jiān)天司是開國帝師，他的雕塑就為人熟知的一共也不過是三十有六座。
尋常人也不敢多加雕刻，那是陳國的規(guī)矩。
若是有地方要舉行大考，便遣人將雕塑送過去。
雖然麻煩，但這從千百年前就定下來的規(guī)矩，一時間若是要整改，也實在是會得罪一批人。
好在陳國道路和交通也發(fā)展了許多，不似從前那般要命。
又等了許久，就在方士都猜想那些護送監(jiān)天司雕塑之人會不會在半道上出了什么意外。
卻覺得小白正在拉扯著他的衣袖。
低頭便聽她的聲音傳來。
“有人來了。”
“當真？”
“那還有假，馬上他們就要到了，不過有個胖子卻是一身酒氣……實在是有些不爽?！?br/>
“是嘛……”
方士隨聲應(yīng)和了幾句。
小白篤定有人已經(jīng)要到了。
但他卻仍舊沒見到路的盡處有什么人，更不用說瞧見一個喝得酩酊大醉的胖子。
就算是真瞧見了胖子……
那也是在身側(cè)不遠處，正有些神情沮喪地蹲在地上的高升。
也不知為何會如此低落，在方士身體痊愈見到他之后，便發(fā)現(xiàn)高升絕大多數(shù)時候都是如此狀態(tài)。
哪怕方士主動邀請高升去喝酒，換來的回應(yīng)也沒有一點激情。
……
“大人可等久了？”
“歐陽公子！”
“啊哈哈……”
卻是道路中央一陣爽朗的笑聲。
歐陽靖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州牧身側(cè)。
看樣子似乎是跑得很焦急，喘的不行。
片刻才緩過勁來。
便對著州牧抱拳行禮。
“實在是抱歉，這段日子繁忙，卻是將今日之事險些忘記了，還請大人海涵?！?br/>
“哪里哪里，歐陽公子肯來這里與我一起迎接監(jiān)天司，那是我青州之福啊?！?br/>
“大人謬贊?！?br/>
兩人互相賠罪了些許。
卻是各自站在一旁。
方士沒有被歐陽靖發(fā)現(xiàn)，或許歐陽靖也沒有特意地尋找。
只是如此正合方士的意思。
便在這當口，瞧見遠處有風塵揚起。
隱約還帶著馬蹄聲。
四周的人終于是安靜了下來。
他們知曉，長久的等待終于還是給了回報。
監(jiān)天司的神位要到了，雖然只是一座雕塑而已。
卻引得四周一眾讀書人激動。
由于明面上監(jiān)天司的雕塑只有三十六座，所以此物絕不常見。
自然引來了許多人駐足圍觀，便有了如今這幅局面。
近乎半座城的人都出來希望一窺那監(jiān)天司的樣子。
終于
瞧見了正影。
方士眼睛異于常人，能見得到遠處細微的東西。
便見為首一個略微顯得肥碩的年輕人，面色潮紅騎在馬上，身形晃悠著看上去頗為顛簸。
在年輕人身后卻是一座沒有頂棚的馬車。
馬車上正放著一座二人高的石像。
那石像雖面容看不清，但遠遠地便見到披著一件金色的衣衫，同時頭頂還帶著紫色的發(fā)飾。
紫冠金衫，便是如此。
那一隊人馬前行速度卻是不快，雖然起先見到了身影，等到他們真正來到州牧面前的時候，卻又是半個時辰以后的事情了，這卻是讓方士有些相信小白所言，那為首之人應(yīng)當是喝醉了。
篤定地讓隊伍停住，又晃著身子從馬上下來。
雖然臉上帶著笑意，但眼里卻是一絲桀驁之色。
“這位便是……青州州牧？”話語間頗為傲慢，分毫未曾將那青州州牧放在眼里的樣子，只是眼睛掃視，卻見到了青州州牧身側(cè)的歐陽靖，面色終于是一陣青白，隨即雙手作揖，“倒是怠慢了……昨夜偶染風寒，多有得罪之處還請見諒，見過青州州牧，以及歐陽兄?！?br/>
“馬大人呢？”州牧身側(cè)的歐陽靖卻是眉頭微皺。
“馬……家父臨時有事，便委托我代為護送。”不知姓名的年輕人尷尬地咳嗽了一聲，卻是自然地再次拱手行禮，“若是有遲到之嫌，還請歐陽兄千萬莫要介意才是。”
“東西都送來了，自然是不會介意的?！睔W陽靖并沒有多說什么，只是若有所指地輕笑一聲，“不過你馬鈺若是遲一些來，本少爺?shù)挂彩墙z毫不會覺得意外的?！?br/>
“歐陽兄這話里有話啊，不知能否說明白些？”喚作馬鈺的年輕人面色微沉。
只是歐陽靖并沒有理會他，反倒是與州牧一道退至一旁，讓開了道路。
便揮手，示意載著監(jiān)天司石像的隊伍入城。
馬鈺不由得冷哼一聲，卻是重新上馬。
揮動皮鞭，便徐徐入城。
……
那略微搖晃的身子，以及瞇成一條縫根本辨認不清是在睡覺還是醒著的眼睛，讓方士有種他下一刻就會從馬上摔下來的感覺。
但那最終也不過是預(yù)感。
卻是將視線落在那監(jiān)天司的石像上。
已經(jīng)是距離那石像近了許多，或許普通凡人見不到，但方士卻是分明瞧見石像四周有淡淡的流光。
煞是神異。
這讓方士有些在意，只是一時半會兒卻不知道與誰說道。
“小”
正要呼喚少女的名字。
只是身側(cè)的少女也不知道何時又不見了蹤影。
而高升也終于是沒了體力，早早地退到了后方。
就算如今監(jiān)天司的石像出現(xiàn)了也不見他過來。
大概是實在累著了，只是最初的時候明明是高升最有興致，非要拽著方士去看熱鬧。
“罷了，日后再說……”
他只能輕嘆，眼看著石像消失在城中，也就沒有了幾許呆在這里的理由，便隨著人流一道離去。
才走了不多久，卻是忽覺身后有人投來目光。
正要停下腳步回頭看去。
卻被身后一人猛地撞了身子。
“別擋著道，走快些！”
“抱歉……”方士正要道歉，卻瞧見了遠處的歐陽靖，而同時歐陽靖的視線也與他交匯。
未作聲明地抱拳朝著他搖搖行禮。
只見歐陽靖臉上依稀笑容僵住。
方士心中愉悅，便未管那異樣的感覺，一人回到了住處。
那未知的視線，或許就是歐陽靖吧。
許久未見，或許他煞是想念。
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其實早已是無比清晰。
這是他一生中命運的轉(zhuǎn)折。
每每想起如此沉重的念頭，便不禁深呼一口氣。
青州大考！
是魚蛟化龍，還是萬劫不復(fù)，便在此一搏！
心中如此告誡著自己。
但方士仍舊想著自己有歐陽靖的暗中幫助，應(yīng)當不會落榜才是。
就算歐陽靖本人不愿意……那也是非幫不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