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懷思忖著該從何說起,他輕晃杯中茶湯,盯了一會兒茶葉在水窩中翻騰旋轉,最終釋然一笑道:“不瞞先生,宣懷確是當今天子駕前最不肖的六兒子,此番,正是奉了欽命來廬城督辦河道清浚的差事,如今看來,恐怕是要辜負父皇厚望了?!庇谑?,便將自己在河道上所見所聞,又是如何封的水司衙門賬房一一道來?!皠偛庞致犝f,這兩天河道上連續(xù)死了兩個老邁的河工,他們的家人集結起來到水司衙門理論,那里的主官卻說是朝廷欽差催促進度方才累死了人,拿不出撫恤的銀子也是因為欽差封了賬房銀庫,竟打發(fā)他們到我這里討說法,真是可笑!”想到自己一心為民,卻被那傅之洵反咬一口,他氣不過地將手中茶碗摜到了桌上。
梓辰凝神靜聽,奈何他天生一副淡然面孔,也瞧不出情緒,只是時不時地輕皺一下眉頭。待宣懷說完,方才緩緩開口:“王爺你聽,他們所喊的口號像是小民百姓能想到的嗎?”
宣懷兀自一怔,還真是,“酒肉欽差,草菅人命。趕走欽差,天下太平。”雖然極力模仿口語,仍透著難以掩飾的文人氣。
“先生是說,這背后有人指使煽動?”
梓辰并不答他,只淡淡一笑,清澈的眸子靈光流轉,“此番折騰,不僅能迫使王爺撤了圍封水司賬房的親兵,還使王爺失盡民心,日后在廬城必定處處掣肘,舉步維艱。”
如此一箭雙雕的局面,不用說,正是那水司衙門員外郎傅之洵最樂意看到的。宣懷暗咬牙關道:“我偏不就范,他又能如何?”
“那在圣上面前,王爺可就授人以柄了?!辫鞒捷p嘆一聲,微微凝眉。
宣懷想想,可不是如此?自己是強龍難敵地頭蛇,如今山高皇帝遠,要想辦好差事,還非得倚仗他們不可,否則差事必定辦砸不說,到時候這起子小人還會趁勢在父皇面前參上一本,那當真是百口莫辯了。
“先生可有良策教我?”
“眼下當務之急,不要讓官軍介入此事。這是老百姓的請愿,牽動民心,務必防止朝廷官兵與之發(fā)生正面沖突?!?br/>
宣懷當即起身,到門邊把阿文喊了進來,著他速去知會廬城知府衙門,對于館驛外的請愿百姓只可暗中監(jiān)視,切勿公然彈壓。而后,又派了一個貼身侍衛(wèi)去告誡自己駐扎在廬城近郊的親兵衛(wèi)隊,今天無論聽到任何風聲,都不要帶兵刃入城。
交待完畢,他掩好門,轉身坐回梓辰床榻前,等著他繼續(xù)說下去。
“第二,把外面兩家的帶頭人單獨請進來,由王爺親自出面勸慰,免其全家三年徭役并給予數目可觀的撫恤銀兩,同時承諾定會讓官府徹查兩位河工的死因,給兩家人一個交待。相信他們都是淳樸小民,沒了心懷叵測之人的挑唆,不會再尋釁生事?!?br/>
宣懷點點頭,“這個不難,只要是我能辦到的,都可以答應他們?!?br/>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撤掉圍封水司的親兵。”
“水司賬務就不查了?”梓辰這么說讓宣懷有些訝異、有些失望。
梓辰搖搖頭,果斷地說:“要查,要仔細地查,但不是王爺您去查。如今既是在廬城地界上死了人,這人是怎么死的?是累死的、餓死的、凍死的,還是病死的?當然得是廬城知府衙門去查個清楚明白?!?br/>
宣懷豁然開朗,“先生的意思是,把這當成人命案,讓廬城知府去查上一查?”
梓辰抿了抿蒼白的嘴唇,覺得胸口開始隱隱作痛,強撐著道:“這本就是人命案,人又是死在服役期間,查案時看一看河工名單、服役、發(fā)餉的記錄理所應當,而這些東西不都在水司賬房嗎?”
宣懷眼中閃過一絲激動,瞬間又被失望淹沒,地方官場向來是盤根錯節(jié)、官官相護,那廬城知府汪芫青真能秉公辦案,甚至不惜得罪整個水司衙門嗎?
梓辰聽見他雜亂的呼吸,知其心中疑慮,溫聲道:“水務積弊,弊不在某一個水司官員,而在朝廷的監(jiān)察體制,這還需從長計議,王爺眼下只是敲山震虎,意在警示他們老老實實做好本分,不要再生事端以免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而并非要攪動整個廬城官場。這一點可與知府大人明言,有您六王爺的坦誠相托,這個順水人情,相信他是愿意做的?!毙乜谔鄣迷桨l(fā)厲害起來,他吃痛輕聲喘息著。
宣懷聽得入了神,好半天才發(fā)現梓辰臉色不對,想他重傷未愈,許是坐得太久,又說了這么些有勞神思的話,身體吃不消,剛想拿個枕頭幫他墊一墊后背,卻見他手捂著胸口,受不住地撲倒在床沿上,吐出兩大口鮮血。
“先生!你……”宣懷驚得慌忙將他扶起,只覺得他身體冰涼,不住地微微顫抖,額頭上還滿是汗水。
梓辰虛弱地牽了牽唇角,幽幽說道:“不礙的,休息一會兒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