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過長藤進去,一棵千年老樹枝繁葉茂,盤虬入土,遮住谷內(nèi)大片天空,只聽“啾啾”鳥鳴,水聲清瀝,還有不知名的白色小花,開了滿谷,處處都飄蕩著幽幽的香氣。
笙彌駐足,“大人,此處看著卻是甚好,唔,只是再有點特殊景致,便更好了?!敝ь~思索一氣,笙彌撫掌,與閑歌道,“大人不是想來日隱居么?此處若是有半片新雪竹林,一汪暖泉,并著一襲精舍的話,那就是個不錯的隱居之處了?!?br/>
笙彌說完,但見閑歌笑而不語,未幾,幽谷中竟慢慢便出現(xiàn)了他適才話中所提及的一切,暖泉周遭開滿野花,竹林半片,緊緊依偎著精舍,連翠竹上極不符時的白雪,也是一片清透之姿。
“這般如何?”
笙彌轉(zhuǎn)首看著對他悠悠淺笑的閑歌,心下雖然早已見怪不怪,卻是極其感動受用,神祗造物之力畢竟同仙人幻術(shù)不同,所造一切,都是實實在在的物事。
閑歌總是最寵著他的。
“彌兒可也還滿意?”閑歌搖著絹扇,依舊是十七、八歲的少女模樣,背著光,白衣蹁躚飄蕩,如一只張開羽翼的鶴。
“大人總是對我最好?!斌蠌浶廊弧?br/>
閑歌撫掌,“看著也是一處無人往來的地界兒,不如就將這谷取名‘彌月’罷,酸是酸了點兒,不過與彌兒而言,卻是名副其實,以后待我二人找了各自伴侶,或者逍遙獨個,有朝一日累倦了這塵世,也可來此隱居?!?br/>
那時誰曾想到,愿望愿望,本就只是希冀難以實現(xiàn)的東西。
正在笙彌提出要去竹舍里瞧一瞧時,卻見一片白云由遠飄來,云頭上摔下個小仙官。
小仙官來不及扶好歪了的頭冠,便匆匆與閑歌見了一禮,“小仙見過木淵神上,大事不妙,我家帝君請神上過府一趟,矢墨少君他、他方才已咳血散修,藥石罔及…”
“什么?!”折扇一收,閑歌有些吃驚,回來時她有探過矢墨止的脈息,雖則重傷,卻并未到離魂的地步,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彌月谷里依舊暖泉淙淙,蒸騰著溫?zé)犰F氣,可主人還未來得及欣賞,便又匆匆離去了…
或許很久之后的閑歌想起來,當(dāng)初是萬萬不該救矢墨止的,如此便不會引得自己因情而傷。
可很久以后的閑歌卻再沒記起過這一樁。
當(dāng)她隨著小仙官匆忙趕到帝君府邸一暗室里間時,只見一頭四尾白狐靜靜伏在萬年玄冰榻上,一會兒變幻成面色慘白的少年的模樣,一會又變回狐貍身子,這正是離魂之兆。
老帝君在冰榻周遭念咒,只見淡青熒光繚繞,護著那僅存的半絲仙靈。
見到閑歌過來,老帝君收疊印伽,便要來見禮,卻被閑歌手中絹扇擋住。
她往前幾步,指尖釋出一縷白光,探入矢墨止額前,屏息片刻,只感覺他周身氣澤漸漸弱了下去,有趨近消散之勢。
“不過短短幾個時辰而已,不是已經(jīng)救治過了么?怎么不見好轉(zhuǎn),反而愈發(fā)沉重起來了?”閑歌不禁吐出心中疑惑。
老帝君心痛愛子,聲音萎靡,“這…神上且容小老兒稟明,吾之小兒矢墨止今年兩千零四百歲整…”
閑歌皺皺眉,阻了老帝君的絮絮叨叨,“說重點罷,否則你這兒子神魂俱消了你也沒說完?!?br/>
老帝君不由擦了擦額上的汗,說道,“不知神上是否知道,這獸族化仙,都有天劫。前些日子小老兒掐指推算,犬子的天劫,便是在前陣子押解刑囚去往極東湯谷的路上。小老兒本已細細告知于他,特特說明了此事,要求換人替他前去,奈何小兒執(zhí)拗,仍舊堅持押解囚犯。這部,出事了罷?!?br/>
老帝君聲音愈見沉痛,“依小君看來,大抵是前幾日里犬子經(jīng)了天劫,一干囚犯才會趁機叛亂,犬子遭了天劫之后如何還有氣力與之抗衡,好不容易得以苦苦支撐住,若不是神上路經(jīng)云夢澤,犬子恐怕已經(jīng)……”老帝君說著便要跪伏在地,涕泗橫流。
雖說閑歌現(xiàn)下看來是十七、八歲的模樣,卻也是一萬多歲的老仙齡了,而這青丘帝君雖然已經(jīng)滿臉橘皮,不過也只八、九千歲的模樣。別說是受他這的一拜,即使是現(xiàn)今那位九重天上天帝陛下朝她叩首,也還是經(jīng)得起的。
不過閑歌還是速速的閃到了一邊,再一抖折扇,將老淚縱橫的帝君扶了起來。
“一則我同他并無來往,而不親近。二則施這回天之術(shù),要折我許多氣力。既然如此吃力不討好,我為何還要救他?若是逢著一個便救,那我不如去西天當(dāng)個菩薩?因果天定,矢墨止若是命定絕于此刻,便是滿天仙人于此,也阻擋不了?!遍e歌垂眸笑笑,似乎不以為意。
“木神上,自從神上救了犬子那日,便是犬子的機緣了,小老兒厚顏,再次叩求神上施以援手,救小兒一命。若是小兒得以保全,小老兒愿為神上默燈明照,做牛做馬?!崩系劬f罷,又要再拜下去。
笙彌這回攔住了帝君,似是不忍,抬頭對閑歌說,“大人,我看著這帝君大人甚是凄慘,只得矢墨止這一子,大人若是有這能力的話,且救上這么一遭,來日若是不小心造下什么禍端,也可以此功德相替?!?br/>
閑歌心中暗嘆,哎,這個容易心軟的愁人孩子。
須知緣由天定,她這時強行扳回來矢墨止的性命,定然會改了他今后的命格,便指不定會發(fā)生什么了。
此時卻又挨不住笙彌同情的眼神,只得嘆一口氣,“也罷,其實你這青丘瞧著也無甚值錢寶貝,既然彌兒也開了口,我便應(yīng)了這事?!遍e歌頓了一頓,“不過……”
老帝君擦了擦淚水,聽得有轉(zhuǎn)圜余地,激動得憋紅了一張老臉,“不過什么,神上只管明說,小老兒能做到的,赴湯蹈火也在所不惜?!?br/>
“帝君好說,你許我一處地方居住便是,且那地方我已下了禁制,你許我一句便行了?!?br/>
“小老兒自然是謹遵神上之言?!?br/>
“好吧好吧,別哭喪著臉啦,你這兒子死不了啦?!遍e歌說著說著又吊兒郎當(dāng)起來。
老帝君戰(zhàn)戰(zhàn)兢兢,“神上若是還有其他,煩請不吝賜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