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季走進崔浩辦公室時,他正低頭看著一份文件。
聽見門口的動靜,崔浩只是揚了揚臉,微微點頭,示意李季先坐下,目光卻仍停在文件上。
李季在辦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隨意看著崔浩背后墻上掛著的一幅畫。
巉巖枯草間,一只野兔正在奮力奔跑。在它身后不遠的半空中,一只蒼鷹展開翅膀,伸出鋒利的爪子,疾撲而至。云暗天低,荒草歪斜,似乎能聽見呼嘯的風(fēng)聲。
李季凝目而視,隱隱心動。有一刻,他覺得自己成了那一只兔子,正在被人獵殺。
“李總!”崔浩的聲音打斷了李季,他忙收回目光,看向崔浩。
“不錯吧,”崔浩扭過身,看看墻上的畫,得意地笑笑,“這可是我托人花了好大勁從省城弄來的,是齊大師的親筆呢!”
齊大師名叫齊黃,是國內(nèi)屈指可數(shù)的大畫家。他的畫,不光是價格高,而且市面上很不容易見得到。
“嗯,是好畫!”李季點頭,“呵呵,崔總發(fā)財了?!?br/>
“哈哈,小意思?!贝藓菩Φ酶鼌柡α?,隨即轉(zhuǎn)回身,臉一正,說道:“好了,先說正事吧?!?br/>
李季點點頭,靜靜地看著崔浩。
“李總,你可能有些情緒……”
李季沒說話,連表情也沒變一下。
“不過,這是行里的決定,我也沒辦法,”崔浩頓了一下,見李季還是沒答話,繼續(xù)說道,“你也知道,這事陶行長也點了頭的?!?br/>
李季默默聽著,眼睛眨也不眨,可還是沒說話。
“你有什么想法,可以私底下先跟我說說,”沉默了好半天,崔浩又開了口,臉上顯出十分親近的神情,“只要我能幫上忙的,你盡管說。”
李季沒來由地感到一陣惡心。他想了想,說:“崔總,我覺得那份個人擔(dān)保文書有問題……”
“這事就別再提了,”崔浩直接打斷了李季,“陶行長不是說了,一切等清收完了再說?!?br/>
“可那份擔(dān)保文書如果不是我簽的,是別人偽造的……”
“你說什么?”崔浩眼中很快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忽的一下子站了起來,冷笑一聲,“李總,你開玩笑的吧?那上面明明是你的簽章,白紙黑字……”
“可……”
“可,可什么可!”崔浩一拍桌子,臉形有些扭曲,“現(xiàn)在你把手頭的工作交接給王文生。從今天起,你去五樓辦公,其他的等貸款清收完再說!”
“你……”李季一時氣得說不出話來。
“這是行里的決定,請你服從!”崔浩加重了語氣。李季的血一下子涌到了頭頂,他死死咬住了下唇。
“好了,我這里還忙著,你去辦交接吧?!表暱涕g,崔浩已換上了一副笑臉。
李季還想說話,卻見崔浩擺擺手,已一下坐了回去,拿起方才的文件,低下頭,再不看李季。
李季渾身發(fā)抖,胸脯劇烈起伏。他喘息著,恨不得立馬沖上去,狠狠給崔浩一拳。
崔浩端起茶杯,正眼也不瞧李季,仿佛面前根本不存在這么一個人。他的頭慢慢晃動,嘴里吁著氣,輕輕吹拂杯口的浮沫,微微有聲。
李季捏緊拳頭,竭力控制著自己。他心里很清楚,眼下除了老老實實清收貸款,別的說什么都沒用,除非不想干了。
可此刻自己連這個選擇也沒有。想走可以,先把那一億貸款還上再談。
一個億啊,做夢都不敢想。
半晌之后,李季終于垂下眼,一句話再也沒說,轉(zhuǎn)過身,大步走了出去。
崔浩抬起頭,望著門口,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茶,將杯子輕輕放下,嘴角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笑意。
五樓是全行的檔案室,平時沒人在那里辦公?,F(xiàn)在行里特意拿出最東邊的兩個房間,作為李季他們專門的辦公之所。
李季一聲不吭地和王文生交接完,就回了自己的辦公室。他把東西簡單收拾了一下,放進兩個原來裝打印紙的盒子里,抱著就出了門。
走到五樓,進去一看,小朱和小張已經(jīng)把房間打掃得干干凈凈,還專門留了一個大房間給李季。
小張是這筆貸款的直接經(jīng)辦人,自是逃不掉。
小朱卻是李季有意跟崔浩要過來的。
光桿司令不好當(dāng)。不管什么時候,手底下總得有個放心、可靠、能干事的人才行。
“我一個人,要那么大房間干啥?”李季打量了一下兩個房間,搬著紙盒子進了那個小房間,回頭看看小朱,“你們兩個人,占那個大的?!?br/>
房間已久無人用,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李季擺放好自己的東西,走過去,把窗戶開的更大了些。
他站在陽臺向外看了幾眼,隨后走到門口,把小張喊了過來。
小張其實比李季大得多,是信貸部的老員工了。也許是喊得習(xí)慣了,大家都這么叫,哪怕年紀比他小,他自己也不以為意。
小張在王文生那一組。
王文生是老信貸,可在業(yè)務(wù)方面,基本上是個混子。不過,他為人機靈,會來事,擅長拍領(lǐng)導(dǎo)馬屁,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社會關(guān)系,很受崔浩賞識。
小張碰到一些業(yè)務(wù)上的難題,經(jīng)常私下里請教李季。李季知無不言,毫無保留,小張很感激。兩人關(guān)系難說親近,但也不生分。
可是,現(xiàn)在小張見了李季,似乎有一種說不出的畏懼,縮手縮腳。
“小張,你怎么成了大姑娘???”李季見小張那副模樣,忍不住開起了玩笑。
小張臉一紅,囁嚅著:“沒,沒啊,哪里像大姑娘了。”
“張經(jīng)理,你聯(lián)系過萬豪商貿(mào)公司人嗎?”李季轉(zhuǎn)移了話題。
“聯(lián)系過好幾次了,”小張愁著臉,“幾個副總都說這貸款是萬總一個人辦的,他們都不了解情況,還得找萬總才行......”
“這些人真會說話,”李季又氣又想笑,“萬總?cè)硕紱]了,哪里去找?找閻王爺?。 ?br/>
“我也這么說,”小張苦笑,“可他們也說了,那你找集團好了,反正都是萬家欠的錢?!?br/>
要債竟然找不到正頭香主。
李季咬著嘴唇,想了一下,說:“那你去把這筆貸款的基本資料復(fù)印兩份,回頭喊上小朱,我們一起議議看?!?br/>
“好,好,我馬上去。”小張松了一口氣,低著頭,快步走出了房間。
半個小時之后,小張和小朱一起來到李季房間。三人商議了半天,等大致拿出方案,已經(jīng)到了午飯時間。
李季決定下午先去萬豪集團,實地了解一下這筆貸款的情況。
放下信貸資料,李季這才想起該給廖瑩打個電話了。剛拿起手機,鈴聲便響了。低頭一看,不覺一笑:廖瑩先打電話來了。
“真是心有靈犀啊,”李季接起電話,嘻嘻一笑,“我正要給你打電話,你的電話就來了?!?br/>
“你怎么半天沒動靜?很忙嗎?”廖瑩大概是剛下課,聲音有些疲憊。
“嗯,最近可能會一直忙,”李季的心情忽然又低落下來,“有一筆貸款要清收。”
廖瑩知道這就是李季的日常工作,絲毫不以為意,說道:“你晚上過來吃飯吧,我等你?!?br/>
“好,”李季想起下午要去萬豪集團,趕忙又說,“有可能會晚一點?!?br/>
“嗯,我等著你就是了?!绷维摰脑捳Z還是那么柔柔的,好像這世上沒有什么事能讓她不高興。
李季放下手機,呆呆地盯著桌面上的復(fù)印資料看了一會,心里不知怎的又有些不安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