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平生正在收拾東西,她聲音不大,但他看到了,也聽到了,剛放下手邊的東西,就聽見陳晟嚇得輕呼一聲,連忙趕過來,從桌上抽了張濕紙巾,包裹住她的手指。光希倒是很淡定,縮了縮手,說:“這種溫度還起不了泡。我沒事。”她還不習(xí)慣被除他以外的人,這么關(guān)心。
任平生剛邁出的步子,重又收回。
陳晟絕對不相信任平生跟這姑娘之間什么事都沒有,按照他的性子,他不在乎的人就算在他面前鬧一整天,他都能無動于衷看完半本二十萬字的小說。剛才那姑娘一燙著手,他就有那么明顯的反應(yīng)。說他們兩個沒事,誰能信。
任平生的小女友?陳晟對她產(chǎn)生了不小興趣,恰好,要等任平生看完他送來的資料后簽字,就坐下來跟她閑聊了一會兒。因為關(guān)于任平生,光希聽得很認(rèn)真。
他說起了他跟任平生學(xué)生時代的經(jīng)歷:在他中學(xué)時候,差不多十三歲的樣子,他們幾個華人男孩兒在感恩節(jié)組織了一個表演。他穿上戲服舞動水袖,事先跟他爸爸學(xué)了半個月的京劇。然后他們幾個男生上臺表演,他演虞姬,任平生演霸王。表演那天,唱念做打,十分投入,臺下卻是茫然一片。“直到終場,幾個知道的老師才恍然——’Fa
ewell to My Co
cubi
e‘?!?br/>
“是因為文化差異?”光希猜測著,是真的很好奇。
陳晟很是夸張地皺起了眉。
“不是嗎?”她問。
“這么跟你說吧,”陳晟清了清嗓子:“你能想象一群連普通話都說不利落的人去唱京劇嗎?”
陳晟靜了兩秒鐘,兩人后知后覺,笑成了一片。
“希希?!比纹缴兴拿?,走到陳晟邊上,將那份簽完字的資料遞給他。
聽見是他的聲音。許光希收斂笑意,將視線送了過去——他今天穿了條藍(lán)色牛仔褲,上身是白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領(lǐng)口開了一粒紐扣,露出喉結(jié)跟小鎖骨,看起來,像是sta
fo
d的某個年輕醫(yī)生。她抿住了唇,因為剛才的插曲,臉上微微發(fā)燒,下意識想轉(zhuǎn)移視線?!帮L(fēng)紀(jì)扣——”她提醒他。
任平生嘴邊溢出一絲微笑,摸了兩下,紐扣果然沒扣上。
陳晟看著這兩人你儂我儂而不自知的樣子,做出一個受不了的表情,將文件收好,說:“我事兒都完了,就先撤了?!蹦昧俗约旱臇|西,在經(jīng)過任平生旁邊的時候,笑了下:“By the way, you
g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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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ally cha
mi
g.”
任平生不去理他。
光希避開他去找書包。將里面的塑料袋拿出來,放在茶幾上?!敖o你帶了甜甜圈跟牛奶,要不要嘗嘗?”
任平生似乎有些意外,問:“你還沒吃飯?”他臉上露出一絲不悅:“他應(yīng)該先載你回家,或者帶你找個地方吃飯?!?br/>
“是我堅持要過來,跟李叔沒關(guān)系。”光希辯解了幾句,“我聽說,你這段時間會很忙,有點兒擔(dān)心?!?br/>
任平生一怔,在她對面沙發(fā)坐下,說:“我沒什么。倒是你,這幾天還好嗎?”
不知道他說的這個“好”,有多大范圍。終于還能見到他,在北京的那通不愉快的電話,她選擇漠視。她怕再撕開一點,就又要被迫離開他。
愛情啊,讓人變得既聰明又愚昧。全身心地被另一個人牽動,他的一舉一動都被收入眼底,小心地,謹(jǐn)慎地,害怕他每一絲的不愉悅。
光希見他在她面前落座,打算交談的模樣,將牛奶從袋子里拿出,擰開蓋子倒了兩杯,回答說:“還可以。”
“許爺爺?shù)纳諘€成功嗎?”是問詢的語氣。
光希將甜甜圈給他,“很成功。家里人悉數(shù)都到了,爺爺很開心?!?br/>
他從她手上接過,打開包裝盒,抽了幾張紙巾,將那甜甜圈包起來,遞給她?!澳愀惆职帧睂嵲谡也坏皆捳f,重又提到了她的父親。話一出口,任平生就覺得不適宜。
光希卻不介懷,就著牛奶,嚼了幾口甜甜圈,咽進(jìn)肚子里去:“他……爸爸……還好。跟他相處,應(yīng)該可以。你可以放心了?!睆淖炖锉某龅摹八弊郑€是換成了不太熟悉的“爸爸”。
任平生臉上漾起了笑,問:“什么叫‘我可以放心了’?”
光希想了一下,將甜甜圈拿在手上,說:“你很希望我跟他之間,沒有芥蒂,能相處得很好。對不對?”
任平生沒有否認(rèn)。注意到她嘴角沾了點白色碎屑,從桌上抽了張紙。
她的語氣異常平和:“我在嘗試跟他好好相處。如果他愿意的話。我會盡量,不去抗拒跟他接觸?!彼f完,端起牛奶捧在眼前,牙齒輕輕咬住杯子邊緣,而那雙瞳孔顏色略淡,宛如棕色寶石的眼睛,隔著牛奶杯壁,正望著他。似乎,很在乎他的意見。
她九歲被父母拋棄,整整十一年,沒再跟他們生活過一天。父親突然出現(xiàn),突然要認(rèn)她,她覺得不適應(yīng)也是應(yīng)該,沒有必要為了迎合他的想法,而強迫自己,去做自己不太喜歡的事情。任平生從她的眼神里讀出了她小心揣著的一顆心,而他越是明白她的想法,就越覺得心疼。
他俯身過去,座下的沙發(fā),隨著他的動作,發(fā)出一陣輕微的聲響。光希握著牛奶杯的手,頓了兩秒鐘,才將杯子放下,托在膝蓋上。他期身靠了過來,相隔本不過一步,已是很近的距離,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氣息。是冰冰涼涼的感覺,跟以前一樣。她嘴角露出一抹微笑,當(dāng)她意識到他要做什么時,很配合地仰起了臉,任由他裹著紙巾的手指,在她嘴邊細(xì)細(xì)擦拭著。紙巾紋路略有些粗糙,偶爾,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肌膚,涼涼的。
她就怔怔地看著他在認(rèn)真端視她的嘴唇,緩緩呼吸著。
任平生漸漸體會到一種很奇妙的感覺,與先前所有對她的呵護(hù)與保護(hù),全不一樣。那種感覺,像是愛,又像是習(xí)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