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誰？”周圍的人一看到在場內(nèi)突然冒出來的這幾位，不免發(fā)出一陣驚訝聲。

    緊接著，他們卻是全都把目光默契的投向了泠墨然。

    顯然，他們這是想要在他這里討要一個解釋。

    泠墨然察覺到他們的視線，不免皺了皺眉，出聲說道：“勞煩在場的諸位等一等，容我泠某人仔細(xì)過去察看?！?br/>
    有了他這樣一說，周圍方才還在吵鬧的人，不免主動給他讓出來了一條道。

    泠墨然大步的走過去，在蹲下身來觀察了一番之后，說道：“到底他們這是遭受了怎樣的折磨，竟然讓受過外家功夫訓(xùn)練的人，都在這關(guān)頭痛暈過去了？”

    泠墨然眼也不眨的說著這番話，然后便十分坦然地安排人，將他們幾位抬了回去。

    眼下，眾人的一番喧嘩，有了方才的打岔，大多數(shù)是早已沒了質(zhì)問古玩協(xié)會的勇氣。

    而只有少數(shù)，心里仍舊對此充滿不服氣，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在這里和他們僵持。

    于是，就在這樣的情況下，安鎮(zhèn)倒是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平靜。

    這晚，月黑風(fēng)高。

    就在那早早被古玩協(xié)會的人下令看守起來的帝王陵金文碑的附近，突然，無聲無息的多出來了一個模樣神秘的黑衣人。

    他背著個手，立著身子站在那里。

    同時，他那黑色面罩下的唇角，不禁勾起點點冷笑。

    “師兄，相信我，我們很快就會在這里再次相見的！”

    黑衣人在那里站了不知多久，最終，他只在這漆黑深沉的夜里，莫名其妙的留下了這么一句話之后，便在一陣夜霧籠罩下悄然離去。

    如同他來時一般，走得也無聲無息。

    *

    子伯國國歷二十五年，從周遭小國涌入的雁門關(guān)難民終于失控。

    他們在人潮中不停地?fù)頂D，踩踏，甚至是打鬧出手。

    他們在對子伯國朝廷的失望之下，不免對當(dāng)?shù)匕傩找岳飨嘞?，只為一個棲息地的爭奪。

    距離事發(fā)，僅僅不過三天的時間，子伯國的雁門關(guān)，便已如同敵軍入境，所過之處，更是狼狽不堪。

    百姓們流血，醫(yī)館里暴亂，生意人正怯怯地躲在自個兒府宅里，抱著一大堆柴糧，無法安置。

    顯然，子伯國國都的那些掌權(quán)人是遲鈍的。

    他們不懂流民的鬧市事件若這樣放縱下去，即將會發(fā)生什么。

    當(dāng)?shù)氐墓俑@會兒卻是眼看著面對著朝廷這太平快要粉飾不下去了，正愁著個焦頭爛額，卻不曾想，百姓嘴里近日提得頻繁的那位余神醫(yī)竟然又出現(xiàn)了。

    他們一看到這位神醫(yī)，心里便不禁寬慰，似是覺得有他萬事足。

    有了這樣一番思考，他們竟是默契的再把給朝廷上報的這件事情又往后壓了壓。

    他們這一拖延下來，竟又是長達(dá)半個月之久！

    直到那天瘟疫的突然爆發(fā)，本來應(yīng)該老實呆在醫(yī)館里看診的余神醫(yī)，實在忍不住，竟是直接跑到了他們官府，毫不留情面的，說起要告他們御狀的話來，這才不得不向這些人咬著牙關(guān)屈服了。

    當(dāng)然，事已至此，當(dāng)?shù)氐墓俑惨呀?jīng)知道，他們這是已經(jīng)把自己頭頂上的官帽給玩壞了。

    畢竟，這時候的瘟疫比不得別的，一旦爆發(fā)，那即將面臨的便是封城！

    封城！封城啊！

    雁門關(guān)這數(shù)萬萬百姓和起碼上千的流民，哪里肯干？

    他們一邊大罵著子伯國朝廷的同時，又不忘想要繼續(xù)尋找著新的住處。

    但別的城，在聞風(fēng)一動之后，又哪里肯對他們雁門關(guān)里出來的人開啟城門。

    伴隨著這瘟疫在人群中一爆發(fā)，僅僅不過三天的時間，雁門關(guān)就要成了一座死城。

    這時候，雁門關(guān)的縣衙，別說想著他頭頂上的官帽了，就連他自己想要在此時自保，恐怕都是個問題。

    想來想去，雁門關(guān)縣衙不由得把自己全部的希望，全部寄托于那從大商部落出來的余神醫(yī)身上去。

    然而，誰曾想，人家現(xiàn)在壓根兒就不愿意搭理他。

    只一心漠然的，想要看他自生自滅。

    雁門關(guān)縣衙一下便怒了！

    他幾乎此時要被自己胸臆間冒出來的火氣弄炸自己。

    他來來回回地在自己府衙門口走了又走，想了又想，終于一咬牙，下定決心，遞出一百里加急的折子，企圖讓子伯國朝廷出手，對他這雁門關(guān)在救上一救。

    當(dāng)雁門關(guān)縣衙里發(fā)出的折子，百里加急的遞到子伯國掌權(quán)人的手上的時候，時間已經(jīng)又過去一天。

    子伯國國主在忿然的同時，不免憂心忡忡，趕忙召集了自己手底下的臣子，想要詢問他們雁門關(guān)眼下這種情況，他們到底該如何。

    偏生子伯國國主的這群臣民里面，并沒有誰的智謀最是十分拔尖。

    更別提，他皇室里那一堆所謂的親生的皇子公主，怕是沒有幾個能在這種時候，為他出謀劃策。

    興許是趕了巧，這朝廷上的消息一傳，不知怎的，竟是就傳到了他們子伯國年紀(jì)最小的那位公主的耳朵里。

    她平日里太過喜靜，在子伯國國人的眼里，她比起她的那些鬧騰的皇兄皇姐，實在是太沒存在感。

    而這時，她在得到雁門關(guān)有難這一消息之后，卻和往日漠然的做法大不相同。

    她在子伯國國主前的主動請命，無不讓眾人對她刮目相看。

    這當(dāng)中，怕是唯有一直跟在九玹公主身邊的那個小丫頭，沒有半點兒意外。

    再度臨出宮門前，小丫頭不禁微抿著張嘴，在九寒身后低聲說道：“公主，單憑外面那些關(guān)于您的胡言亂語，您可輕易別信啊。我們家公主明明應(yīng)該就是天底下最善良的公主，怎么能被他們那些嚼舌根的小人，就傳得這樣冷漠無情？”

    “再說，每一次，但凡您知道哪個地方有災(zāi)有難了，也就奴知道您一定會是第一個過去伸出援手的人?！?br/>
    “公主，您可千萬不高興啊，奴……奴只是在您的面前，太想為您多說兩句公道話而已?！?br/>
    九寒身邊的小丫頭，名喚丁香。

    她的年紀(jì)和她差不多大，但從內(nèi)里看起來，似是要比原本的那個“她”在心智上要單純許多。

    據(jù)九寒這兩天從自己腦海里零零星星所飄散過來的那些回憶摸索到的東西來看，她現(xiàn)在所擁著的這個身份，也就是子伯國的九玹公主，外表興許看似單純，但她的內(nèi)里，卻是并沒有那么簡單。

    比如，正常的皇室公主，是不會輕易對哪個地方的布防圖感興趣，也不會對舞刀弄槍感興趣。

    同時，讓九寒稍稍感到詫異的是，之前的這個九玹公主，居然也十分的精通醫(yī)理，只是，她在外人面前，幾乎從未表現(xiàn)過。

    這樣一個來歷可以說是非凡的九玹公主，九寒不太懂，自己一醒來，怎么就會在她的軀殼里。

    但現(xiàn)在，她若再繼續(xù)往下探究這個，儼然已經(jīng)沒什么意義了。

    她這時唯一所能做的只是既來之，則安之。

    再者，她腦子里稍稍愁的便是，隨著她待在這里的時間流逝，外面的時間也是對等的嗎？

    幾乎是從她一熟悉了自己眼下這具軀殼的身份之后，便開始一直在想辦法探尋從這里回去的路。

    可是，無論是她運用靈力在這里探尋到的結(jié)果，還是她想盡各種財力物力去各方探尋的結(jié)果，無一不讓她失望。

    她在幾番思考之后，在本欲尋求其他辦法的同時，卻是沒有想到她一開始所出現(xiàn)在那里的雁門關(guān)，果然鬧瘟疫了！

    現(xiàn)在，她若趕過去，也不知道那邊那些百姓們的病情到底發(fā)展到了什么樣。

    同時，她更不清楚，自己這難得出來一趟，又會不會再度地和那位大商的秦王世子相遇。

    總之，九寒心里暗憂，糾結(jié)得在臨行前的那個晚上，輾轉(zhuǎn)反側(cè)，并沒有睡好覺。

    好在，待她第二天，歷經(jīng)車馬勞頓之后，再度來到雁門關(guān)，終是在進(jìn)城的第一瞬，就親眼見到了，這段時日以來，她最想見到的那個人。

    “咳，咳！敢問余神醫(yī)，鄙人這病……到底還有沒有救？如今，雖然這才不過幾日的光景，但卻是不曾想，咱們昔日那好好地雁門關(guān)，愣是變成了眼下這般?！?br/>
    那人此刻正一邊被余振手握著診脈，一邊嘶啞著聲音輕咳。

    余振輕闔著眼眸，認(rèn)真給他診著脈，關(guān)于他對他說的，似是并沒怎么聽清。

    九寒就是這個時候邁步走到余振的身邊。

    她先是凝神觀察了一會兒余振這時給人的手法，狀若和以往并沒什么不同，便一直在邊上默默看著，倒也沒做別的什么。

    然而，此時，老天爺似是嫌這雁門關(guān)要塞在有了流民和瘟疫一事之后還不夠鬧騰，竟然很快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的人，又生生折騰了一出戲來。

    雁門關(guān)最東邊，這里本該是一個清凈的小院兒，卻在這天，因一個會作法的巫師的道來，打破了它原本的冷然。

    “高人！高人！這位大師一定是個舉世罕見的高人！”

    “你們方才看到?jīng)]有大師竟稍稍一使他手里的玄機(jī)妙法，咱們早先病倒下去的苗兒就已經(jīng)醒了！天吶！神奇！神奇！這簡直太神奇了！”

    “依我看吶，大師一定是天上的天神專程派給我們的神使！不然大師緣何來的這般魄力？神吶！請允許我們拜你為神！”

    早先圍觀在這里的眾人，在一見過他們眼前這位大師的施法之后，無不夸其法術(shù)曼妙，作用神奇！

    就憑他這么一招，竟然一下子就將早先病得不省人事的那些流民，徹底喚醒了過來。

    虧得旁邊還有一個模樣俊秀的小少年，在跟他們解釋。

    他說：“非也，非也！吾等大師所示之功，并非于神的法力傳奇，而是吾等大師巫力無邊，可治天下百姓惡疾！”

    “而吾等也是早就聽聞此地有水火，這才特意專程趕來，前來解救?！?br/>
    眾人在聽他這么一席話之后，幾乎是一下子就信了。

    畢竟，他們眼見為實在先，更何況，以巫治疾這一妙招，可比那余老頭兒的草藥煎服治病法，省錢省力不說，關(guān)鍵它還讓人恢復(fù)得簡直太快了。

    他們雁門關(guān)里，雖然早已被迫閉了城，但現(xiàn)在這里又突然有巫師現(xiàn)世，這對他們而言，無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短短半天的時間，雁門關(guān)里的諸位百姓便開始奔走相告。

    幾乎是到了當(dāng)天下午的時候，傳說中的那位金巫師那兒就已經(jīng)被擠得人滿為患。

    而余振這邊，卻是一個人獨自等到晚上，也不再有人過來。

    余振早先的時候，還不太明白個中究竟。

    直到他手下那親傳弟子把這些話跟他一說，余振當(dāng)即便明白了個透徹。

    他不得不早早地回到自己的住處，準(zhǔn)備歇息，不曾想，竟然在這里見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九玹公主。

    她孤身一人站在那里，甚至還張唇，遙遙的對他輕喚了一聲，“師傅?！?br/>
    余振見狀，不免皺眉。

    他實在是覺得子伯國的人從上到下都有點奇怪。

    他本是不欲對此搭理的。

    可就在他舉步，準(zhǔn)備往回走的一瞬間，他的腦海里閃過一陣刺疼。

    恍然間，他竟覺得不遠(yuǎn)處子伯國的那九玹公主的模樣看著讓他覺得有些眼熟。

    罷了罷了，余振不由輕嘆口氣，抬腿走向她。

    人在外面，他可不要拆穿她的身份，只能這樣低聲喚道：“這位姑娘，天色已經(jīng)不早，你孤身一人辛苦站在這里，鄙人雖然不知你等的是誰，但仍是想要專程過來勸你一句，早回?！?br/>
    “不，師傅！你是不是認(rèn)得我？”

    九寒即使方才跟余振兩人距離有些遠(yuǎn)，但她可一直從小就被余振培養(yǎng)過內(nèi)家功夫，目力極好。

    余振那短短一瞬的猶疑，顯然是已經(jīng)被九寒收進(jìn)眼底了，所以，她才有此一問。

    不過，很顯然，余振在她面前是不會承認(rèn)的，更何況，他壓根兒不知道這半大的小姑娘，在他面前稀里糊涂的說的到底是些什么。

    他皺了皺眉，見這小姑娘似是怎么也勸不回，不免有些憂心。

    余振抿了抿唇，道：“你若是真不想回，且不嫌棄鄙人屋陋，那倒不妨這會兒先跟鄙人走吧?！?br/>
    “鄙人這里雖然可能沒有好喝好酒對姑娘招待，但至少在半刻之后，能讓你及時避雨。”

    余振此般說著，九寒站在原地終于肯舍得動了。

    而她在輕勾了勾唇角之后，總算能抬腿跟著余振往他屋里走。

    而她這一去，竟又在那間簡陋的小木屋里見到了秦驍。

    九寒看著他那一張幾乎和秦驍一模一樣的臉，不由再度一愣。

    但也僅僅只是一瞬，她便反應(yīng)了過來。

    她向他以禮問好，秦王世子同禮回之。

    “你們果然是師徒?！边@是九寒在進(jìn)門做客之后，同他們說的第一句話。

    而他們兩人，顯然對此不置可否。

    秦王世子這時主動給九寒添了一杯清茶，這下，九寒的視線，難免不落到秦王世子的身上。

    秦王世子英俊的眉目一蹙，不禁抬眸問道：“姑娘這樣看著我是作何？難不成鄙人實在長得不能入姑娘的眼么？”

    九寒一聽他這句話，便下意識的搖頭。

    很快，她想了想，便低眸說道：“這位公子，你只是長得和我的一位故人太像了。小女子這才不免多看幾眼。只是……我想問……你有的身邊有和你長得如出一轍的兄弟嗎？”

    “如果有的話，可能我該是和他見過?！本藕@話，重點在試探。

    不過，顯然讓他失望的是，這位秦王世子根本就沒有懂她在說什么。

    雖然，在九寒話音落下之后，他也曾愣過那么一瞬，但很快，他卻是抬眸半真半假的說道：“鄙人家里，無論兄弟姊妹，的確挺多。但其實，在這世上，恐怕還真沒一個能和我長得是如出一撤的?！?br/>
    畢竟，商王殿下和商王妃只有他秦武這么一個世子，這可是但凡稍稍有心的人都會知道的。

    他們的對話，暫且進(jìn)行到這里，九寒便沒再多問。

    此次來，相比起找人，九寒倒是有更重要的事。

    “余神醫(yī)，我其實這次來，是專程過來找你?！本藕谡f完方才那些之后，很快便又把視線轉(zhuǎn)移到了余振的身上。

    她想說的是，“余神醫(yī)，雁門關(guān)的情況，想必如今是沒人能比你這個成日待在這里行醫(yī)治病的人更為清楚的。小女子不才，雖是子伯國人氏，但卻醫(yī)理粗糙，絲毫不精。”

    “在這種危急關(guān)頭，我最想做的便是希望能將這些受苦受難的人們解救于水火，我想要拜余神醫(yī)為師！”

    九寒的這番話可以說是沒有絲毫拐彎兒了。

    在她說完之后，秦王世子則更是被她胸臆中那樣的勇氣給弄得怔住了。

    不過，眼下，余振還好，似是在他并沒有將這小姑娘及時趕走的時候，他就已經(jīng)料到了這樣的一幕。

    他神情莫測的垂了垂眸，一時之間，難免讓人能看出他所思所想。

    許是她本來就是余振親傳弟子的原因，她對自己這一次拜師，倒是有些把握。

    反倒一旁的秦王世子那微微皺起的眉頭，把她該緊張的和不該緊張的，好似這時全都替她給擔(dān)憂了個遍。

    他們?nèi)嗽诔良虐肷沃螅嗾窠K于施施然開口了。

    他挑眉問向九寒道：“小姑娘，你何須如此？你若一心拜師跟著我，日后皆是風(fēng)餐露宿，行走天下，便不再有你這一生該做的相夫教子的好日子。我勸你，可千萬別跟著我學(xué)醫(yī)，否則，日后你定會后悔?！?br/>
    余振的這一番話，可以說至少有一大半兒是在掏心窩子跟眼前這位小姑娘說的。

    畢竟，就他們這世道，如今哪來什么女子行醫(yī)這一說？

    就算有，那也是極少數(shù)。

    況且，就她眼前這位小姑娘的身份，以余振的眼力來看，不論從前或是往后，那都必然是非富即貴的，她又何須跟著他這樣來討苦？

    再者，余振瞇眸，輕嗤著出聲，疑惑問她道：“你若一心想要救難民于水火，為何現(xiàn)在要拜我為師？就在咱們屋子前面不遠(yuǎn)處，那姓金的巫師，豈不該是一個關(guān)于你的更好的選擇？”

    誰料，在余振這番話落之后，九寒卻是十分認(rèn)真的嚴(yán)肅著眉眼，向他搖了搖頭，說道：“子不語怪力亂神?！?br/>
    “這世間一切皆有因果可循，何來那般憑空而又神奇的事？”

    “雖如今世人大道如此，信巫不信醫(yī)，但若千千萬年后，自會悔過，絕不與此。”

    在聽完九寒這一番話之后，余振明顯愣住了。

    他似是有些不敢想，明明這該是他隨意提問出來的這番話，但不曾想，這才半大年紀(jì)的小姑娘，竟然一下子就把他給說得啞口無言。

    余振在仔細(xì)緩過神來之后，不由咂咂嘴，抿了抿唇道：“原來你竟然是這般看待巫與醫(yī)的？”

    “那若他們二者之間，本身就該有相同之處呢？”余振一個沒忍住，又再次對九寒反問。

    沒辦法，他實在是對她眼前這丫頭越看越喜愛。

    人一旦喜愛，就越是想要深入的了解，想要去多問。

    不過，還好九寒沒有讓他失望。

    她腦海中思緒十分清晰地對他答道：“若是真只談起它們二者之間的相同之處，自然好尋。”

    “無非其中祝之術(shù)皆為病患著想，以安輔寬慰之由，使其先入為主，再對其深信不疑。最后再針對其病灶下藥，皆為藥到病除?！?br/>
    九寒的這一番回答聽到余振的耳里，可以說是十分完美。

    但他卻是不會想到，關(guān)于這其中的鉆研，卻是在早幾年前，他一點一點親手教給她的。

    而九寒對其所做的，無外乎融會貫通之理，再對其仔細(xì)運用。

    余振這會兒就算對九寒想挑刺，短短一時之間，也難以再挑出來了。

    尤其是，九寒最后還自己總結(jié)了一句，對他說道：“余神醫(yī)，自古巫術(shù)多亂灶，自古庸醫(yī)非良藥。我想，這才是我今天特意前來找你，并愿意拜你為師的最主要原因?！?br/>
    有了九寒這樣一說，幾乎可以稱，余振對她的拜師，就算想要拒絕，也是絕對說不出口的了。

    因為，她這一字一句的話，無不說到了他的心坎兒。

    哪怕他身邊平日里跟著個秦王世子來當(dāng)他的徒弟，但他心里在教導(dǎo)他文治武功的同時，難免也是對其醫(yī)理的不通而深感遺憾。

    這倒是讓余振再對他一邊感嘆是個武學(xué)奇才的同時，又一邊不斷地寄予厚望，只愿他日后能再尋個徒弟，在醫(yī)理上也能關(guān)輝如此。

    好在，在他余振自個兒主動躺進(jìn)棺木之前，總算等到這一天了。

    雖然整件事情發(fā)展的過程，和他料想中的有所不同，但好歹他對此的心愿，總算是成功達(dá)成了。

    于是，余振也便沒再多推脫，關(guān)于九寒想要拜他為師的這個提議，在他們簡單的行過了一番拜師禮之后，也便點頭應(yīng)了。

    當(dāng)然，在這之后，重頭戲也就來了。

    他們師徒三人眼下最應(yīng)該解決的關(guān)鍵問題，無非是雁門關(guān)這突然爆發(fā)的瘟疫。

    九寒端坐在屋里，對他們說道：“私以為我們首先要弄清楚的，理應(yīng)是那突然出現(xiàn)的巫師到底是誰?！?br/>
    “他不可能沒有半絲蹤跡可循，只要是個人，他做事多多少少都會留下一點痕跡?！?br/>
    秦王世子對九寒所提出的這一點，顯然也非常贊同。

    他語意興奮地道：“師妹這句話說得沒錯。師傅，不妨我們動用一下關(guān)系去查一查，那突然現(xiàn)身于此的巫師，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來歷?！?br/>
    余振似是早就知道了他們兩人會打算這樣做一般。

    他將手一擺，不禁默然著臉，說了聲，“不可！”

    “或許……我知那人是誰?！?br/>
    “是誰？”九寒和秦王世子齊齊皺眉追問。

    余振沉默一口氣，嘆息了半晌，認(rèn)真抬眼看了他們倆幾次，這才不得不張唇說道：“若是我沒料錯的話，那人……恐怕該是我的師弟?！?br/>
    “師弟？”九寒和秦王世子聽到這一稱呼再次齊齊反問。

    不過，他們二人之間，前者對此是感到怪異的驚詫，后者則是對此單純的好奇。

    畢竟，九寒身在后世，她是知道的，他的師傅在早前曾有懷疑過陳穆風(fēng)背后指點他的那位高人，很有可能是他的師弟。

    而她師傅和他的師弟因為某種原因，已經(jīng)走散了多年。

    后來，她師傅曾專心尋找，但卻無一絲所獲。

    而現(xiàn)在，她在這里乍然間得到這個消息，算不算對此有了些收獲。

    九寒的心，在這時隱隱跳動得有些快，但她還是十分及時的穩(wěn)住了。

    她面上的表情，這會兒盡量偽裝的一絲不漏，還好秦王世子和余振二人這會兒都在忙著思考姓金的那位巫師的事兒，一時之間，倒也顧不上她。

    九寒聽到這里，在暗自緩了一口氣之后，不免追問道：“師傅，敢問那位巫師的全名是什么，您可曾知？”

    余振抬眸，目光有些怪異的看了九寒一眼。

    他在糾結(jié)半晌之后，嘆了口氣，卻從嘴里吐出三個字，道：“金不換?！?br/>
    “金不換？這名字有點奇怪?！鼻赝跏雷影櫭迹f著自己內(nèi)心真實的感受。

    九寒卻是站在原地，靜靜思慮一番說道：“師傅，實不相瞞，我這里有個打算，我想，就在明日，我們該好生的去與這個金不換接觸一番……”

    九寒一邊說著，一邊在心里盤算。

    她總覺得金不換這人的到來，應(yīng)該不是偶然，否則的話，這又該如何解釋這里的世界與現(xiàn)實世界所聯(lián)系的必然。

    九寒想到這里，不禁瞇了瞇眸，為了能早點走出這里，看來，她是得盡快回去好生準(zhǔn)備準(zhǔn)備。

    于是，他們師徒三人在仔細(xì)探討了一番明日的具體行動之后，該早行歇息的便歇息了，該回去準(zhǔn)備的，便回去準(zhǔn)備了。

    九寒這一晚，難得的在這個世界里夜宿得心安。

    在她再次得到了余振的認(rèn)可之后，總算稍稍放下了自己那陷入迷茫的心情，反而還重新找回了一個專心做醫(yī)者的自信。

    心不負(fù)，則醫(yī)道不負(fù)！

    若醫(yī)道不負(fù)，則天道不負(fù)！

    九寒從自己屋里起身之后，在心里默念著這兩句話，又很快出門去找余振他們了。

    這會兒才一大早，天邊的晨光都還剛剛放亮。

    余振和秦王世子這是早起習(xí)慣了，卻是也不曾想到，原以為要磨磨蹭蹭許久才能趕來的小姑娘，竟是這般準(zhǔn)時。

    于是，他們兩人對九寒的印象，在腦海里不由變得更好了。

    不過，此時的九寒卻對此毫無所覺。

    她這一路在和余振跟秦王世子碰完面之后，一行三人便相約著去了他們雁門關(guān)的最東邊，那個獨家小院兒。

    眼瞧著，他們這一路還沒有走近，在半途的時候，他們就已經(jīng)聽了太多的嗚呼哀哉。

    院子里邊，果然有個青年男子在里邊兒開壇做法。

    秦王世子和九寒都對此看得皺眉，唯獨站在一旁的余振卻似是對此若有所感。

    “你們是誰？”

    在流民擁擠的人群中，九寒他們一行三人的打扮，似乎格外顯眼。

    守在這院子旁邊的少年，似是一下就把他們認(rèn)出來了。

    這個時候，他不禁冷著個面容，惱怒著聲音，張嘴對他們呵斥。

    早先的時候，若單是這么個守門少年，并不會引起九寒的注意。

    關(guān)鍵是，九寒在那里停留一瞬之后，便很清晰地發(fā)現(xiàn)了，那少年的容貌，竟然是陳穆風(fēng)？

    這一刻，九寒不由得再度相信了她眼下所處的這個世界應(yīng)該是個幻境。

    不然，她又怎么會一而再，再而三的碰著和自己在現(xiàn)實世界里有所相關(guān)聯(lián)的人。

    其實，當(dāng)然，若這個時候九寒遇見了真的陳穆風(fēng)，那她此刻最想問的問題，定然便是他的師傅到底是不是金不換？

    他又是在現(xiàn)實里怎么認(rèn)識的金不換？

    他為什么又要拜下金不換為師？

    九寒想到這里，不禁偏頭，看了一眼自家?guī)煾怠?br/>
    她其實總覺得，自己師傅和他的師弟之間，并不像他當(dāng)初告訴她的那樣輕描淡寫的樣子。

    在有了少年“陳穆風(fēng)”的那么一嗓子之后，院子里的巫師很快就停止了手里的作法。

    他此時面上蒙著一層白面紗，對于他的容顏，似乎是攝于神靈威嚴(yán)，在場的人，沒誰敢去貿(mào)然窺探。

    但偏偏九寒卻是和他們這群人不同的。

    她現(xiàn)在正眼神直直的落在那金巫師的身上，單從氣質(zhì)上看，她發(fā)現(xiàn)這和成年之后的陳穆風(fēng)很像。

    一樣的溫潤，一樣的待人有禮，一樣的對待自己不熟悉，或者不感興趣的人，皆是表面溫和，實則冷淡相待。

    這一刻，九寒的思緒十分復(fù)雜，她甚至有一種想要直接上去掀開那位金巫師面紗的沖動。

    站在不遠(yuǎn)處的巫師，似是察覺到此刻她腦子里所想。

    驀地，他竟隔著人群，對她斂眸一笑。

    不知為什么，九寒在這一刻，竟然對這樣本該充滿神圣的笑容，反而厭惡極了。

    她蹙眉，心下雖有不適，但卻并未曾張口對誰訴說。

    金巫師一放下手中法器，便不顧屋外難民們對他的百般呼喚，直接轉(zhuǎn)身就進(jìn)了門。

    他這一進(jìn)去，為他守門的少年自然也得跟著進(jìn)去。

    只不過在他進(jìn)去之前，他卻是極為高傲的對著在場的眾人說了一句：“子伯國雁門關(guān)的百姓們，今日，你們暫且先回?！?br/>
    “巫師他昨天在施了那么多法術(shù)之后，略有疲憊。容他今日小憩片刻，再問一下神的指令，之后再來召集你們！”

    本來少年在說到前半句的時候，在場的眾人心里邊兒大多是冤屈不服的，可是，直到他往后一說，還要再詢問一下神的指令，他們這些害怕天罰的人，便立馬不敢再造次了。

    一時間，他們不由得齊齊縮了縮自己的脖子，以示自己明理懂事得很。

    少年在轉(zhuǎn)身進(jìn)門之前，能看到這樣的一幕，也算是比較滿意了。

    他在安排完這些事情之后，緊接著，便輕揚著下巴，然后再對九寒他們?nèi)搜凵裼昧σ坏?，用嘴型道：“今日暫且繞過你們，哼，你們暫且先行進(jìn)來吧！”

    少年在一交代完這些事情，轉(zhuǎn)頭便進(jìn)了屋內(nèi)。

    他倒是也不愿慢下自己的腳步，對九寒他們師徒稍稍等等。

    然而，卻是等九寒他們一踏進(jìn)這獨家小院兒內(nèi)，便不知從哪兒聽到一陣空靈且又冷漠的聲音傳來。

    “此心為至邪行醫(yī)，此生因極惡施救。但無為者不治，無能者不治，此乃吾內(nèi)心之堅持。”

    “因此，這樣一來，鄙人十分想問，爾等三人究竟是作何想要專程前來我這小院里一探究竟。鄙人捫心自問一番，此生雖未救人無數(shù)，但好歹卻并未害過人?！?br/>
    “爾等此番，似是惡意滿滿?！?br/>
    九寒他們師徒三人，自然明白金巫師這番話怕是只為試探。

    不過，他既然都已經(jīng)拋出第一招了，那么無論如何，他們還是要接的。

    未等秦王世子反應(yīng)過來，九寒竟是率先鼓起勇氣開口道：“巫師實在是太過善于揣摩人心。咱們之間還素未謀面，你竟就認(rèn)為我們的來意，是對你惡意滿滿?！?br/>
    “我們此番，不過是前來誠心相求，皆為雁門關(guān)此刻正深陷瘟疫之中的百姓?！?br/>
    “金巫師，我們師徒三人，只不過是單純的想要見你一面，你，又何須如此？”

    九寒的最后一個反問，似是在暗指此人毫無機(jī)智應(yīng)對的勇氣。

    他之前所做那一切，此刻，他若是不敢出面承認(rèn)，那豈不是在自打自臉。

    果然，在九寒說了那句話之后，之前還在這小院兒內(nèi)躲躲藏藏，一直和他們玩兒神秘的金巫師，此刻終于肯露面。

    只不過，他的臉上仍是蒙著那一層厚重的白紗，只露了一雙神秘的眼睛。

    他斂眸向他們說道：“你們?nèi)绾蜗胧悄銈兊氖隆！?br/>
    “呵，我該如何揣摩你們的意圖，那則是我金某人的事。師兄，都這么多年過去了，你又何必讓你手底下的人管我這么寬？”

    金不換在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眉宇之間，顯然是有些憤怒的。

    而在他出現(xiàn)之后，本來就沒怎么開過口的余振，在見了他后，則是更加的垂首保持沉默。

    他那樣子仿佛是在說，師弟，是我的錯，以至于后來讓你走上了歪路。

    然而，金不換卻偏偏最見不得的怕是就是他眼前之人如此。

    他眸光轉(zhuǎn)了又轉(zhuǎn)，最終不過眼神憤恨。

    他咬牙對他說道：“師兄，你這是做什么？”

    “我出手救與不救他們，實則不過在我一念之間?！?br/>
    “不過一筆勾銷的生死簿，千金亦是難改！浮生如夢不過爾爾，哪怕是這天下蒼生，生死在你我面前，又有何駭？”

    這時候的金不換情緒明顯激動。

    他的嘴里此刻正說著讓人聽不懂的話，但余振身為他的師兄，卻是懂的。

    沉默半晌后，余振終是睜眸，對他說道：“不，你錯了！天下蒼生，不應(yīng)該是這樣的?！?br/>
    “他們生，或者死，自由他們的權(quán)利，你并非他們的主宰！不換，醒悟吧！你這樣走下去，真是錯的！”

    聽聞余振這話，似是在勸慰他。

    不過，道不同，不相為謀！

    金不換在“哈哈哈”地大笑三聲之后，陡然斂下自己面目的猖狂快意，睜眸直視著他道：“不，余振！應(yīng)該你才是錯的！”

    “你不信是嗎？要不咱們這次不妨就拿雁門關(guān)的這些難民們來看一看，咱們之間到底誰把他們醫(yī)治得更好更快。”

    余振聽到他這話，不免搖搖頭，嘆口氣，說道：“沒有意義。”

    “沒有意義？是嗎？怎么可能沒有意義？”金不換咬唇，猛地運起他身體里的巫力，逼近了余振身邊。

    “師兄，難道你忘了嗎？我們倆，雖然同出一師，但我們從一開始修習(xí)的東西便完全不同?！?br/>
    “打從一開始，我們師傅就最為偏愛你。你看直到現(xiàn)在難道不都是你一直在世人面前，享盡尊稱，時時刻刻的聽著他們余神醫(yī)余神醫(yī)的把你叫著?！?br/>
    “可是又能怎么樣呢？我們倆，醫(yī)術(shù)之間，終有高低的?！?br/>
    “不然，你信不信就在這不久之后，世人只會信巫，從而摒棄醫(yī)術(shù)！醫(yī)算個什么？草藥算個什么？呵，在這世界上，只有神靈才是可以免除他們一切苦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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