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嗒。

    看著秦三按下按鍵，聽見歌聲暫停，馮恩注意到他拿著的正是一臺老舊的磁帶式隨身聽。而讓他得以視物的光芒則來自前方——近在咫尺的巖壁開著縫隙，正照進微弱的光。

    “馮恩，往后退兩步?！?br/>
    秦三的聲音從呼吸機里悶悶地響起，馮恩隨之后退、看著他舉起雙手。

    “‘鋼鐵之軀’?！?br/>
    身披鎖鏈的粗壯人影一拳打上前方，崩裂聲里縫隙越開越大、最終轟然崩塌。

    又有了光，又有了路。

    光來自地上的一顆圓石，里面彌漫著厚厚一層灰燼，但還是讓它照出了地上破碎的骨骸與機械。馮恩回頭看了一眼自己走過的路，看著灰燼上的腳印和腳印旁凸出的骨頭，他終于確定自己剛才在洞穴里踩斷的那些中空物體同樣是人的尸骸。

    “這石頭是我之前上去的時候留在這的，還是說，這堆骨頭把你嚇到了？”注意到他放緩的腳步，撿起圓石的秦三笑了笑，“洞中間那段的尸體更多，幸好沒給你看見。”

    “我知道，里面至少有上百人?！瘪T恩看著他，“那些都是你村子里的人？”

    “這下面可不止我那一個村子。”

    聽見這話時，馮恩已經(jīng)和秦三走出洞口。這瞬間顯現(xiàn)在面前的一幕讓他愣在原地：連成一列的數(shù)十具尸骸正躺在他的面前；他們身上大都裹著破舊的衣衫、手腕和腳踝處都拴著已然銹蝕的鐐銬。

    不止他們，四周還有五六列這樣成隊的尸體。他們的朝向清一色向右，對著兩人旁邊的軌道——它本是通向另一處洞穴的，然而洞口已經(jīng)崩塌、?？吭谲壍郎系牧熊囈惨呀?jīng)被碎石掩埋。

    就在崩塌的洞口旁邊，還有幾具穿著鎧甲、腰佩武器的骨骸。馮恩一眼便看出那鎧甲和上淵礦場里衛(wèi)兵們所穿的是同一樣式，這軌道通往的便無疑是上面的那些礦場、而這些被鎖住的人估計就有秦三村里的人。

    想到這，馮恩看向秦三，卻見他已經(jīng)走開。

    “別看了，這堆骨頭都在這躺了五年了?！?br/>
    “……五年前？我記得那正是黑潮爆發(fā)的時候。”

    “對，所以他們死在了這兒。不過那次爆發(fā)也一并把路給封了——除了那幾個隧道，其它地方都是濃到帶呼吸機都救不了你的黑霧?，F(xiàn)在這樣，那些家伙要來也就沒那么容易了?！?br/>
    “等等，”馮恩疑惑地看著秦三，“你不是剛打通了一處洞口嗎？”

    “欸——你回頭看吧?！鼻厝α诵?。

    馮恩當即回頭，只見剛才自己走出的洞口竟然已經(jīng)被巖石牢牢封住、只留些微縫隙，碎石緊密得就像從未被搬動過。

    “你的意靈能力？”

    問向秦三，馮恩見他點頭。

    “修復(fù)？”

    “不，比那強得多——讓時間倒流?！鼻厝龘u了搖頭，“可它沒辦法起死回生。比起死人，還是活人更重要?！?br/>
    看著他轉(zhuǎn)身向前，馮恩也不多話、默默跟上去。走了一段，地上的塵埃里逐漸凸出金屬框架與石塊的殘骸。但當近距離走過時馮恩卻看見那“石塊”表面粗糙、里面混雜著大量的石子和其它材料的碎片——

    鋼筋混凝土？

    建筑殘??？

    在這兒？在淵里？

    馮恩相信自己的眼睛，正如他相信秦三之前拿著的確實是磁帶隨身聽——但這并不意味著他能立刻接受現(xiàn)實。如果說這兩樣?xùn)|西都和他前世所在世界里的東西相同，那這片淵在他前世世界里對應(yīng)的應(yīng)該是海，可海里不會有建筑。

    在來這里之前，甚至更早的時候他就想過：這個世界只有“淵”而沒有海，那么江河最終將流向何處？他問王澄，得到的答案是江河都會流入淵中；然而到目前位置他都沒有看見一滴水，空氣也彌漫著塵?！?br/>
    “馮恩，走快點。在半小時里我們還有三公里的路要走。”

    被秦三叫住，馮恩方才回過神來。他快步上前、先前那堆疑問一瞬間被新的問題替代：

    “我們這是要去哪？”

    “一個不用戴呼吸機的地方。”秦三抬手看了一眼表，“到了你就知道了。”

    繼續(xù)前行，路旁的廢墟越來越多、完整度也漸漸高起來。走了好一段時間之后，竟有完整的房屋出現(xiàn)在了路邊。雖然遠處雖然還是黑蒙蒙一片，但微光也讓馮恩能隱隱看見新的建筑輪廓——歪倒傾斜，卻高聳入云。

    “秦三，這里是什么時候變成這樣的？”

    “從我出生開始，見到的就是這副光景?！?br/>
    說到這，秦三停下腳步。

    旁邊是一棟低矮的平房，門窗破碎、覆滿灰塵；他掀開門走進屋里，馮恩也跟著進去。房頂多處破洞，屋里也同樣積了厚厚一層灰，不過秦三在地面上摸索的手卻輕車熟路地拉起一根鐵鏈——

    鐵鏈連著的鋼板被掀開，露出一扇厚實的鋼門；門的中間鑲著旋轉(zhuǎn)把手、把手中間則是一把旋轉(zhuǎn)式的數(shù)字密碼鎖，像極了保險柜的大門。

    秦三蹲下，轉(zhuǎn)鎖，只聽“咔嗒”一聲，齒輪咬合，把手向上彈起。在用鋼鐵之軀用力轉(zhuǎn)開把手之后，這扇厚重的防爆門才終于在兩人面前打開。

    “你走前面，我要關(guān)門。”

    看著秦三收回意靈，馮恩點頭，向著門后樓梯走去——這是一條狹長的走廊，開著氣道的墻上鑲著瓷磚，腳下則是水泥質(zhì)地的樓梯。頭頂，每隔幾米便掛著一個電燈、牽著狹長的膠皮電線。

    防爆門被秦三關(guān)上，還有額外的“咚”一聲響：馮恩知道那是外面的鋼板，它很快就會被塵埃掩埋、消除兩人前來的蹤跡。同時，他也看到秦三摘下了呼吸機。

    “好了，這兒就是我說的地方?！?br/>
    秦三拿著呼吸機，拍了拍馮恩的肩膀：

    “走，前面還有一個門?！?br/>
    于是在摘下呼吸機走了幾百級樓梯之后，馮恩又看見了一扇方形的防爆金屬門嵌在狹窄的走廊里；這一次上面沒了把手也沒了鎖，完完全全是鐵板一塊。

    走到門前，秦三又一次喚出鋼鐵之軀：比起之前兩次，這一次的意靈看上去明顯凝實了許多。只見猶如實體的它把纏滿鐵鏈的手向前伸出，用力按在門上——

    無聲無息間，防爆門忽然變形、不到剎那便縮作一團金屬塊躺在地上。

    “快進來?！鼻厝凶°渡竦鸟T恩，“這門我待會兒還要把它變回去?！?br/>
    “啊啊?！?br/>
    馮恩立刻走進，隨即就看到鋼鐵之軀摸上金屬塊、把它再度變回門的模樣。

    “所以這扇門才沒鎖，”秦三笑了笑，“因為只有我能開。”

    “那你是一個人住這？”

    掃視四周，馮恩話音未落，一團黑影突然撲來——

    “汪……汪！”

    馮恩來不及反應(yīng)便被一條灰色大狗撲倒在地；它黑色的眼珠死盯著眼前的陌生人，森白的獠牙已經(jīng)迫不及待地想要咬斷這入侵者的喉嚨。不過在那之前，秦三叫住了它：

    “來，來?！?br/>
    兩聲招呼，這大狗卻立刻服服帖帖地走開。馮恩起身，看它趴伏在秦三面前、輕輕搖著尾巴。

    “這狗真野……”

    他低聲抱怨，那狗卻立刻轉(zhuǎn)過頭來——馮恩知道要不是秦三還在，自己又得被撲到一次。得，那就干脆不吭聲吧。

    “它可是能聽得懂你我在說什么的，你也別怪它、畢竟你是第一次來這?！?br/>
    秦三略帶歉意地對馮恩笑了笑，伸手摸上大狗頸間：那里掛著一塊紅色的領(lǐng)巾。當主人的手撓過，大狗一副受用的表情、身子卻憋著不動，仿佛覺得在外人面前不能丟面子一樣。但撓了好一會兒之后，它終于還是在地上打起了滾。

    “半個多月沒見它了，也難怪它會這樣?！鼻厝龑︸T恩解釋著，“這條狗是我上一次去上面的時候撿回來的，之后就一直養(yǎng)在這里。所以它特別怕生，也特別黏人?！?br/>
    “這里就你和它在？”

    馮恩問著，卻又聽見了新的聲音——腳步聲，來自遠處墻角的另一邊。它在即將走過墻角時忽然停住，就像察覺到了窺視一般。

    猶豫了半秒、馮恩正想走近卻被秦三拉住。

    “把槍放下，他是我朋友?！?br/>
    秦三說完，馮恩才看見一個人從墻后走出：是個小女孩，年紀大概八九歲的樣子、卻拿著一把擦得锃亮的手槍。

    “三哥哥……你總算回來了！”

    放下槍的小女孩跑向秦三，聲音帶著哭腔。秦三低身，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發(fā)：

    “我這不是回來了嘛。其他人呢？”

    “……我們在這兒呢，三哥哥?！?br/>
    只見幾個孩子害羞地從墻后露出頭、一個個地慢慢走出來。馮恩仔細一數(shù)竟有六個之多，當他跟著帶領(lǐng)孩子們的秦三走到墻后，只見這里還有一條向下的樓梯走廊。

    “該不會還有其他人吧？”他看向秦三。

    “誒，下去你就知道了?！?br/>
    秦三的笑還是那么神秘，不過倒也沒讓馮恩覺得危險。他走下樓梯，眼前猛然一亮——

    寬闊的房間燈火通明，兩邊堆滿各式家具；幾張長桌邊坐著五六個白發(fā)蒼蒼的老人，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馮恩。

    但讓馮恩愣住的并非他們，而是坐在老人中間的幾名青年人：拿著書卷、身穿長衫的他們都注意到了馮恩的到來，表情甚至比馮恩更加驚訝——尤其是在馮恩向他們沖去之后。

    “你是誰！”其中一人立刻站起來攔向馮恩，“秦先生在哪里！”

    看著他，馮恩停下腳步。

    “你，還有你們?！?br/>
    馮恩的目光從他身上的長衫掃過，移向后面的另外兩位書生：

    “你們……都是山下閣的學(xué)子？”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