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史氏自把管家之事又交與了兒媳,自己倒閑了下來,以前她愛擺弄些花草,打扮屋里的丫頭解悶,如今有了寶玉,算是有了打發(fā)時間的好方式,只要寶玉醒著,就抱了到史氏日常起坐的屋子里來,將塌上的一應(yīng)擺設(shè)都挪開,把他放在中間,令丫頭們拿著七彩的荷包并些鈴鐺玩物逗他,寶玉雖對這些頗感無奈,但是他自己無能為力,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努力奮斗,他終于能自己翻身了,把史氏樂的什么似的,經(jīng)常自己也拿了東西哄他:“寶玉,再翻一個,翻了這個就給你?!?br/>
祖母一片慈愛之心,他偶爾也賞臉照做一回,只大部分時間還是在思索這一世的打算,看起來很有心事的樣子,身邊之人倒是都夸:“哥兒穩(wěn)重,將來會有大出息呢!”
這日史氏又拿了一個玻璃繡球燈惹寶玉頑,寶玉一邊伸手去抓,一邊只望著史氏笑,很多年來他看到的史氏都是白發(fā)如銀,走路由好幾個丫頭扶著,這樣容顏明朗,舉止利落的史氏讓他感到陌生又新奇,只在心里盼望史氏身體一直康泰,明知不可能,仍是想多看一眼。史氏被他看的心里暖融融的,一松手,把個玻璃繡球燈放在寶玉跟前,道:“我們寶玉喜歡這個,就給了寶玉了?!?br/>
寶玉看到這燈,忽覺眼熟,想起來這燈說來也算稀罕物,這玻璃繡球燈精美小巧,正適合拿在手里,內(nèi)部中空,可打開放進一只小蠟,夜里用來照明最好不過了,還有一件好處,便是不怕風(fēng)吹雨淋的,什么天氣都用得。前世宮里賞了這么一對燈給史氏,史氏就分了他和黛玉一人一個。他夜里倒也用過幾回,只不大拿出去,怕跌了。
那年正值秋日,日未落時變了天,淅淅瀝瀝下起雨來,本來秋雨就冷峭,那幾日黛玉身上又不大好,寶玉恐她又多思多想更添了心病,便帶著大箬笠,披著蓑衣去看她,果真黛玉心有所感,正在做《秋窗風(fēng)雨夕》,那詩又做得傷感凄苦,帶著一股子不祥之兆。寶玉只好極力拿話岔開,想引她想些高興的事,別把那心思都悶在肚里。他因說要也送一套蓑衣給黛玉,黛玉說不要那個,否則就成了畫上扮的漁公漁婆了,說的她自己都紅了臉。
也是那一回,碰見了寶姐姐派來送燕窩的婆子,次日他悄悄的回了老太太,老太太便命在黛玉的份例了添了這一項。他現(xiàn)在想起來,黛玉在賈府,雖說有史氏照顧著,仍是與自己家沒法比,在自己家,何嘗連想吃什么都不得說呢?林家又要什么沒有?何至于一行一步都小心謹(jǐn)慎?
那日他臨走時,便是黛玉擔(dān)心他穿著蓑衣不方便,將自己的玻璃繡球燈給了他拿著,還笑他:“跌了燈值錢,跌了人值錢?”又說他“刨腹藏珠”,現(xiàn)在想起來,音容笑貌宛如昨日,卻是隔了生離死別又一輪回了。
后來那燈他拿回去也沒還給她,卻與自己的一道擺在多寶閣的架子上,時??粗粚魞盒睦锷禈?,到后來了,家破人亡,什么都沒了,燈更是找不到了。
上一世,老太太去世,家里再沒人能違背太太的意思,都哄著他娶寶姐姐,生生的把黛玉給逼死了。從太太趕走晴雯起,他就知道太太也不喜歡黛玉,可是他總以為老太太是能給他做主的,更兼有些話不能明說,否則將黛玉至于何地?她已沒了家,若賈府也住不得,可真是無路可走了。若是他還是神瑛侍者,倒騰點仙丹仙露的就好了,護著老太太長命百歲,甚至連姑媽并姑媽家的弟弟也護住了,那他跟黛玉就大有希望了,他這世又不要黛玉再還他眼淚,惟愿她平安喜樂。
寶玉正想著,忽聽史氏喜道:“果真?”
寶玉看去,見識一個眼生的婆子跪在下頭,正一臉喜色回史氏的話呢。
只聽那婆子道:“原是我們夫人前兩個月就停了月事,因時日尚淺,不好聲張,又怕是累著的緣故,萬一空歡喜一場,因此連老爺也瞞著。不想今天早上吃的不順口了些,竟吐了,唬的我們老爺趕緊請了大夫來,大夫看準(zhǔn)了,說是已經(jīng)兩個月了,喜的我們老爺什么似的,家里各處都賞了一遍,又命老奴趕緊來給親家太太報喜,好教親家太太放心,因大夫說頭三個月最是要緊,讓不要多走動,只管在家安穩(wěn)養(yǎng)胎,老爺就說這些時日教夫人哪里也不必去,等過了這個月,老爺陪著夫人一起來看太太。”
史氏只管道:“好好好”,又命琉璃“拿上等的封兒賞她!”
那婆子忙磕頭謝恩,自去領(lǐng)賞不提。
史氏摟了寶玉道:“寶玉啊,你姑姑要給你生個弟弟呢,你喜歡不喜歡?”
卻見寶玉早笑的咧了嘴,嘴角都有口水流出來,史氏拿帕子給他擦了,笑道:“我們寶玉能聽懂呢,看高興的?!?br/>
一時屋里的丫頭婆子也都恭喜史氏將要做外祖母了。
其實倘若換了別家,嫁出去的姑娘有了身孕,娘家固然高興,也沒有這樣合家歡喜的。但是如今林家確是不同,這林家祖上乃是列侯出身,襲了三代,圣上開恩,到林如海的父親又襲了一代,到林如海,方從科舉入世,又欽點了探花。鐘鼎之家,又是詩書傳世,家業(yè)不菲,奈何子嗣上單薄了些,到林如海這一代,只他一個,其余都是隔了幾代的遠親,也因此林如海格外親近岳家。
自賈敏嫁了以后,賈、林兩家都盼著賈敏早日為林家開枝散葉,史氏還特地尋了許多補身子的偏方,如今果真有了喜,都放下心來,都盼著她能一舉得男,惟寶玉在那里尋思:如今已是農(nóng)歷的七月,人家都說十月懷胎,這樣算來,姑媽這一胎要到明年的二月左右生產(chǎn),只跟他差了一歲,又正好跟黛玉生日相合,那么這必定是黛玉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