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天還沒大亮，路蒹葭就起床了，先打電話給媽媽說今天要回去，然后開始收拾東西退房，一番折騰后，終于將房子的事辦妥。

    趕著飯點回到家，媽媽已經(jīng)做好了一桌子菜等著，一進門洗洗手就吃上了熱乎乎的飯菜。

    和母親有一茬沒一茬地說著飯菜的咸淡，斗著嘴，一頓飯功夫也就過了。吃完飯?zhí)稍谏嘲l(fā)上看電視，廣告正預告《戰(zhàn)骨》開播，原定四人的片花海報，換成了衛(wèi)洋、白天宇和楊倩，路蒹葭只在角落里閃過了一秒。

    “靠！到底誰是女主角呀！”路蒹葭關(guān)了電視，丟開遙控器。

    路媽媽收拾好廚房，洗了盤蘋果出來，看路蒹葭又拉著臉，問：“又怎么了？”

    “沒什么?！甭份筝缱テ鹨粋€蘋果，咬一口，反問：“媽，你是不是動我錢了？”

    “??？哦，是，你哥哥要在霧都買房子，缺點錢，我就先給他救濟救濟?！甭穻寢尦榱藦埣埥聿潦檬稚系乃?。

    “那你怎么還把我二卡里的錢轉(zhuǎn)過去了？不是給你大卡了嗎？怎么不用那個？”

    路媽媽又抽了張紙巾，緩慢地擦著已經(jīng)干了的手，說：“不夠。”

    “什么？”路蒹葭跳起，“媽，你不會把所有錢都給他了吧？”

    路媽媽小聲解釋：“你哥要買房，霧都最近房價上漲，你是他妹，就先幫襯著，他會還你的?！?br/>
    “得了吧，從小到大，他什么時候還過我？”路蒹葭為母親的自作主張生氣。

    路媽媽也惱了，開始口不擇言：“他還不了我還！錢是我拿的，我刷盤子洗碗撿垃圾也給你還上行了吧？你現(xiàn)在出息了，眼里看不見人了！”

    路蒹葭瞬間淚目，眼淚抑制不住掉下來，她震愕許久，含淚一笑，道：“原來我在你心里是這樣的人，我不在乎你偏心大哥，但我真的沒想到，媽，原來你也和旁人一樣覺得我忘恩負義是嗎？既然這樣你當初為什么要跟我來中海？”

    “你以為我愿意嗎？”路媽媽也哭起來，“我苦了一輩子，跟著你爸遭了大半輩子罪，就盼著你出人頭地能享點福，結(jié)果到了這兒，十天半個月見不著你就算了，我一個老太婆人生地不熟的，出門逛逛還被人說閑話，你不讓我出門，怕給你惹麻煩。我就是你的包袱！我活什么人呢？還不如在村里待著！”

    “你后悔了？那你回去啊！去找你的寶貝兒子去呀！”路蒹葭突然大吼，嚇得路媽媽一個顫抖。

    路蒹葭徹底爆發(fā)，埋在心中多年無處傾訴的傷痛在這一刻全都噴涌而出，她哭著說：“你心里從來就只有你兒子！從小到大你都說我是你們的希望，讓我好好讀書，將來找份工作，有個穩(wěn)定的收入，不用再吃苦，可你們真的是為我好嗎？你們就是把我當做你們未來的保障！就是當成一種投資！冰冷無情的投資！”

    她壓抑不住情緒，無頭蒼蠅一樣在屋子里來回走：“我從小到大忍了多少孤獨多少痛苦你知道嗎？我上初中因為擋了一下別人的路就被人扇耳光，我因為沒背景沒家世出身低微從小沒學過英語被老師當反面教材辱罵體罰的時候你知不知道？我因為撞見了別人早戀而被人揪頭發(fā)毆打警告的時候你又知不知道？你不知道！你忙著關(guān)心你的兒子有沒有寫作業(yè)，有沒有考試不及格，有沒有跟人打架！你以為我從小懂事不用操心是吧？我那個時候才十三歲，我懂個屁??！”

    路蒹葭的樣子嚇到了路媽媽，她坐在沙發(fā)角落里，渾身戰(zhàn)栗。

    路蒹葭坐在母親旁邊，流著眼淚，繼續(xù)控訴：“我熬啊熬，熬到高中了，大哥不愛學習輟學了，你們開始關(guān)心我，把希望都壓在我身上，我為了討好你們，我每天拼命地學習，拼命地思考，可我還是感覺不到一點家的溫暖，我越學越想不明白，為什么？為什么偏偏我這么痛苦？我怪過你，因為你，我的媽媽，你懦弱！你無法忍受父親卻一再將就，而我，作為你的女兒，我也懦弱，遺傳吧？我膽小怕事，我不敢說！我獨自忍受著，終于有一天，我受不了了，那莫名的窒息快要要了我的命，我想，與其這么痛苦死，不如我自己結(jié)束吧?！?br/>
    “我站在了學校樓頂，我多么懦弱，死都不敢死在那讓我小心翼翼的家里！你知道嗎？很久以前，我就差點死了，可是我活下來了，不是因為你們，什么父親、母親、哥哥、親戚，你們沒有給我任何活的力量，讓我重生的居然是個陌生人下去，以前不懂，覺得是命，現(xiàn)在懂了，的確是命，我的父母給我安排的命，可惜，走岔了?！?br/>
    路蒹葭不哭了，開始笑了，可她的笑那么陰森恐怖，那么瘋癲詭異，她說：“大學后，哥哥越來越不聽話，你們開始知道我的好了，想從我這兒得到孝順了，你們開始怪我沒良心，不給家里打電話，也不跟你們交流，有什么事也不跟你們說。每次打完電話，我總是沉默反省，跟你們道歉，我責怪自己無情，甚至厭惡那么冷酷的自己，可是，有時候我就想啊，是媽媽你們親手把我推遠的呢，為什么要讓我讀書？我讀了，你們沒讀過啊，書中的道理我懂了，你們不懂啊，我讀的書越多，和你們的代溝就越來越多，跟你們的距離也越來越遠，我的所思所想都跟你們不一樣了。媽媽，你說，我變成現(xiàn)在這樣，能怪我嗎？”

    路媽媽淚流滿面，布滿老繭的雙手緊緊揪著胸口的衣服，不住地顫抖，哽咽不成聲。

    路蒹葭突然瞪大眼睛，清醒過來，撲通跪下，拉下媽媽的手，抱在懷里，大哭著說：“對不起！對不起！媽媽，對不起！我不知道我為什么這樣，你不要生氣…”

    路媽媽緊閉著唇，潸然淚下，她嘆息一聲，對路蒹葭說：“我想回老家看看?！?br/>
    路蒹葭跪在母親面前，哭著哀求：“我錯了媽媽！你不要離開我！我只有你了…”

    路媽媽擦干眼淚，扶起女兒，紅著眼睛說：“我累了，想回家歇歇了。”

    路蒹葭愣住，片刻后，抹去眼淚，深吸一口氣，說：“好，我陪你去。”

    路媽媽推辭：“不用，你忙你的?！?br/>
    “我工作上出了點事，最近沒什么忙的，而且，我也想回去看看?！甭份筝鐖猿峙阃穻寢屩缓媚J。

    沉默了許久，路蒹葭說：“對了，公司給我制定了新的發(fā)展計劃，這里的房子要退掉，下午會有人來幫忙安排我們以后的住處?！?br/>
    路媽媽不吭聲，路蒹葭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收拾一下吧，我先去辦手續(xù)?！?br/>
    路蒹葭穿上外套，走到門口換鞋，開門的時候停下動作，沉默了幾秒，說：“媽…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