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眼前又再度清晰。

    這次卻換了一個(gè)地方，一個(gè)非凡宇沒有見過，但另一人卻極度熟悉的地方。

    那人是夜舞。

    對她來說，太熟悉了。

    非凡宇等三人看見一個(gè)小女孩，在一間簡樸素雅的房里跳著舞。

    舞姿很動人，但卻似乎舞得很寂寞。

    夜舞幾乎便要驚呼出來，因?yàn)槟莻€(gè)小女孩，正是年幼時(shí)的自己。

    不久后，一個(gè)********開門走了進(jìn)來。

    「娘！」小女孩馬上叫道：

    「還要跳多久？？我想要和小云她們?nèi)ネ妫　?br/>
    「不準(zhǔn)！繼續(xù)跳！」********馬上斥責(zé)。

    「但是我每天都在家里跳舞一整天，我好想出去。」

    「不行！妳要趕緊把『武舞』的基礎(chǔ)打好，才能教妳一些更精深的步法招式，沒有時(shí)間給妳去玩！」

    「可是......」

    「不要再說了！『夜』家的女孩子注定是沒有自由的！」

    ********說完這句話便頭也不回地走了。只剩下小女孩一個(gè)人在房里，繼續(xù)地舞著。

    不停地舞著，即使不甘心的淚水已經(jīng)布滿了雙頰......

    景象突然又變了，卻還是同樣的房間，只是換了不同的人。

    不，不是不同的人，只是小女孩長大了。

    變成一個(gè)清麗中帶點(diǎn)叛逆，嬌美中帶點(diǎn)傲慢的少女。

    這個(gè)少女不是別人，正是夜舞！

    非凡宇和亞當(dāng)雖也已經(jīng)猜到，但真正看到之時(shí)，還是不免一陣顫栗，太真實(shí)了，就像是另一個(gè)夜舞活生生地站在眼前，跳著，舞著。

    她的舞姿比諸年幼之時(shí)，也明顯進(jìn)步了許多，輕輕地一旋，便彷佛滿室都是她的身影。

    如水銀泄地一般的舞，如云一般的舞。

    卻仍然寂寞。

    門又開了。夜舞的娘親再次走了進(jìn)來，她也變老了，頭發(fā)已經(jīng)白了一大半，說話的聲音也不那么高昂而強(qiáng)硬。

    「今天的舞練得怎么樣？」

    「哼！妳也懂得關(guān)心我嗎？」

    「我關(guān)心的是妳的舞，不是妳?！?br/>
    「我知道！反正我就是沒人疼！從小到大，幾乎沒出過這個(gè)房間幾次！甚至從出生到現(xiàn)在，妳連一次都沒有抱過我！死了倒還可能比活著好！」

    「妳憑什么這樣說話？還把我當(dāng)是妳娘嗎？！」夜舞的娘親冷然道。

    「妳本來就不是我的娘！」夜舞定定地凝視著她，重重地道：

    「妳是夜家的女人，我也是，我們的關(guān)系，僅此而已！」

    「妳知道就好?！挂刮璧哪镉H冷冷地道，眼中卻閃過一絲傷痛：

    「既然如此，就繼續(xù)練！」

    「我恨妳！我再也不要見到妳！」夜舞眼泛淚光，往門口沖去，想要逃出這個(gè)房間。但她的娘親卻更快，不知何時(shí)已經(jīng)站在了門口。

    夜舞面色決然，突地左腳踏前，右腳再往斜右前方用力一蹬，跟著整個(gè)身體往左邊旋去。

    夜舞的娘親吃了一驚，眼看夜舞就要撞在墻上，突然又是一旋，竟然已到了門外。跟著很快地便奔離了她娘親的視線。

    夜舞的娘親卻沒有追趕，只是自言自語道：

    「她的武舞已經(jīng)到了這樣的境界了嗎？那我應(yīng)該可以安心了......」

    跟著她忽然一陣劇烈地嗆咳，咳得彎下了腰。

    這時(shí)在一旁觀看的夜舞，看著自己回憶的夜舞，整個(gè)人卻陷入了一陣冰涼，因?yàn)樗?，知道將會發(fā)生什么事。

    妳不應(yīng)該走??！不論如何，都不應(yīng)該走??！

    夜舞自己知道，那天她一走就是半個(gè)月。而等她終于回家時(shí)，娘親卻已經(jīng)得了不知什么樣的重病過逝了。

    她連自己娘親的最后一面都沒有見到。只知道她娘親留給她一句話：

    「去挑戰(zhàn)，挑戰(zhàn)天下的高手，然后，找到妳的爹......」

    而她沒有哭，因?yàn)樗龑τ谶@個(gè)從小到大逼迫她，害她失去自由，失去童年的娘親，感覺太陌生。她連自己是不是愛她都不知道。但她永遠(yuǎn)記得，最后跟自己娘親說的一句話，竟然是：

    「我恨妳！我再也不要見到妳！」

    因?yàn)闉榇烁械角妇?，所以她又繼續(xù)練舞，一直練到自覺爐火純青之后，便決定去履行娘親給她的命令：挑戰(zhàn)天下的高手！

    但現(xiàn)在觀看「自己」遠(yuǎn)去的夜舞，卻還是沒有呼喊出來。除了因?yàn)槊髦肋@只是幻影之外，也因?yàn)樗男睦镞€是有一個(gè)結(jié)。

    一個(gè)把她和她的娘親永遠(yuǎn)分隔在繩子兩端的結(jié)。這個(gè)結(jié)，大概一輩子也解不開了吧！

    然而夜舞卻也發(fā)現(xiàn)了一件事，和非凡宇相同的事。

    景象竟然沒有跟著離去的夜舞，反而換到了她娘親的床邊。

    而她的娘親，正病奄奄地躺在那，似乎只剩最后一口氣。

    夜舞震攝住了！

    這不是真的！我從來......沒有見過......

    這是娘親臨終的時(shí)候啊！這是我最不應(yīng)該錯(cuò)過卻仍然錯(cuò)過的時(shí)候啊！

    夜舞看著床上軟弱的娘親，突然心里也跟著軟化了起來。但就在這時(shí)，夜舞的娘親卻張開了眼睛，看著夜舞笑道：

    「舞......妳回來了嗎？我就知道......妳會回來見我最后一面的......」

    夜舞再次地震撼。

    她看到我了？！她看到我這個(gè)本來根本不應(yīng)該存在的幻影了......但到底她是幻影......還是我是幻影呢？

    「舞......以前......娘一直沒有跟妳說......」

    夜舞不知道該怎么辦，她還是沒有說話，但眼睛卻離不開她娘親困倦的雙眼。

    娘......舞兒......很想妳......

    非凡宇也看到了夜舞的神情，即使自己的傷痛依舊，他卻因?yàn)橐刮璧难凵穸鴦尤?。非凡?br/>
    心中彷佛像是被什么漲滿，便想要伸出手，將夜舞抱入懷中。

    但同樣的，他不管再怎么樣努力，也伸不出手，就和夜舞先前的情況一樣。

    「其實(shí)......每次逼妳練舞......我的心都很痛......」

    「娘......是非常愛妳的......只是為了不得已的理由......」

    「每天晚上妳......睡著的時(shí)候......娘都會偷偷地去妳的房間......看著妳流淚......」

    「娘好想抱抱妳......但是又不行......」

    「我必須逼妳練舞......這是妳身為『夜』家的女人......的宿命......」

    夜舞想要哭，卻忍了下來。

    這只是幻覺，這只是試煉......這只是幻覺......這只是試煉......

    「上次......妳離開娘的時(shí)候......說的那句話......」

    「娘聽到時(shí)心都碎了......」

    「現(xiàn)在......妳肯原諒我了嗎？妳還......恨我嗎？」

    夜舞的娘親眼里流露出深切的盼望，夜舞看得出來，她有多希望在她死前，能夠聽到自己最愛的女兒，跟她說一句溫柔的話。哪怕只是一個(gè)字也好......

    「舞......娘很舍不得妳......但是我沒辦法撐下去......在我床下角落有一個(gè)盒子......妳一定要打開來看......」

    夜舞呆愣愣地看著她的娘親，淚水已經(jīng)泉涌而出。

    這是真的嗎？娘的床下，有一個(gè)重要的盒子......？

    不，這不可能是真的！娘已經(jīng)走了，她走的時(shí)候，我根本不在身邊！

    但是......若這是真的......難道......我可以這樣不開口？

    夜舞娘親的聲音越來越虛弱，她仍在盼望著夜舞和她說話，但她的生命已經(jīng)要走到盡頭了，她很倦，真的很倦了。

    終于，她的眼睛閉了起來......

    「娘！娘！不要走！我要妳留下來陪我！」

    夜舞終于再也忍耐不住，她不顧一切地大聲哭喊了出來。

    「娘！對不起！我說那些話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也好愛妳！真的好愛妳！」

    「妳不要走！妳不是還要教我練舞嗎？！我現(xiàn)在就練！妳張開眼睛看?。?！妳張開眼睛看啊！妳張開眼睛看啊......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跳的那么好了......就看一下就好......求求妳......」

    「我沒有真的恨過妳啊......我一直都希望妳來抱抱我啊......」

    「妳為什么不抱抱我呢......娘......妳張開眼睛?。?！」

    夜舞的聲音越來越小，她抱著娘親瘦弱的身軀，才真正知道失去娘親的痛，原來那竟是那么樣的強(qiáng)烈，強(qiáng)烈到令她無法承受......

    突然，她感到了殘存的一絲溫暖，她驚喜地望向娘親的臉，竟看到娘親的雙眼慢慢地睜了開來。

    「舞，妳真的......原諒我了？妳真的跟我說話了......我好開心......」

    「娘?。　挂刮杩裣驳鼐o緊抱住了娘親。

    這是夜舞有記憶以來，第一次和自己的娘親擁抱。但或許在小時(shí)候，或許在一切都沒有那么復(fù)雜的時(shí)候，也曾經(jīng)......有過這樣的感覺......

    所有的心結(jié)在這一剎那再也不存在了，所有的只是無窮無盡的愛，和溫暖。

    然而，這也是夜舞這一生，最后一次擁抱她的娘親。

    因?yàn)榫跋裢蝗挥值?，周圍的空氣，彷佛凝結(jié)。

    夜舞手中的觸感也漸漸地消失，漸漸地不再真實(shí)......

    夜舞愣住了。

    她從未曾享受過的親情，在一剎那間得到，又在一剎那間失去。

    而那個(gè)聲音卻又從虛無縹緲中傳來，異常地冷漠，像是寒天的雨，冰冷而不留任何感情。

    「妳，也失敗了?！?br/>
    夜舞茫然失措，她的雙手仍然環(huán)抱著，環(huán)抱著空氣。

    她的雙眼，凝望著眼前的黑暗，即使什么都看不到了，卻仍不肯移開視線。

    像是不舍，像是遺憾，像是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