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錯(cuò),為什么要跪?”楊寧不僅沒跪下,反而拖了一個(gè)凳子自顧自坐下了。忙了半天她也累,得歇歇。
“你還敢說沒錯(cuò),當(dāng)眾給爺爺奶奶頂撞,你爹的這點(diǎn)臉面,都讓你丟完了!”楊孝忠氣的要打楊寧,可是田氏在一邊看著,他還是沒下去手。
“爹爹剛剛為何不說,現(xiàn)在才來算賬?”楊寧提起一個(gè)破舊的陶壺,給自己倒了一碗水喝。
“我!”楊孝忠被話噎住,他剛剛不說,是怕當(dāng)眾訓(xùn)斥楊寧,別人會說他為父不慈?,F(xiàn)在關(guān)上門說,無論怎么教訓(xùn),別人都看不見,自然不會對他說三道四。
“爹爹,我和爺爺吵,是為了你好?!睏顚幒攘怂那槭娣S多,對楊孝忠說話的語氣也和善了。
“我、娘和小弟瘦得不成人形,穿著破舊,用的家具也是家里最差的,爹爹不在意這些小事,可是外人都看著呢。旁人不會說你謙讓不計(jì)較,只會說爹爹無用,護(hù)不好妻兒;更是自私,只管自己吃飽,不理會妻子孩子過什么樣的日子。愚孝,只知道奉承長輩,其實(shí)是自私......”
“胡說八道!”楊孝忠不等楊寧把話說完,就一拍桌子站起來,指著楊寧鼻子質(zhì)問,“你在哪聽見這些混賬話,也敢亂說!”
“爹,村里人都這么說,你的名聲早就不好聽了。不信的話,你趕明出門的時(shí)候,聽聽別人口聲就知道了。”楊寧開口說完話,就把茶壺和碗都收走了。
楊孝忠聽了這話,一言不發(fā),轉(zhuǎn)頭盯著墻面不知道在想什么。那張剛剛被他拍過得破爛桌子,晃了幾晃,終于不堪重負(fù)散成了一地尸體,也沒人去收拾。
田氏坐在一邊,還是捧著自己的銀珠耳墜子掉眼淚。她嫁到這里,離家二百里,在這交通全靠腳,最快也就是坐馬車的年代,二百里就算遠(yuǎn)嫁了。
她嫁過來十幾年,一次也沒回過娘家。前些年娘家人還會來看她,這些年,她爹的腿腳不好,趕不了路,自然不能來。她捧著娘臨出嫁前送她的墜子,心如刀絞。
楊寧挨著田氏坐下,一陣陣心疼。母女同心,她的這幅身子骨本是田氏身上的一塊肉,怎么會感知不到田氏的悲傷。
“娘,今天狗剩給了我一個(gè)饅頭,里頭包著糖,可甜了,娘......”小南興沖沖的跑進(jìn)來,懷里鼓鼓囊囊,一看就是揣著什么東西。進(jìn)門一看娘在哭,姐姐坐在一邊不說話,頓時(shí)愣住了。
“是不是奶奶又欺負(fù)你了,娘,別哭了,等我長大了,掙很多很多錢,帶你和姐姐離開這里,去過好日子。我們也不回來了,再也不見他們這家人了......”小南撲在田氏身邊,也一起哭了起來。
他剛剛在村子里和狗剩玩的時(shí)候,就聽見別人說,姐姐和奶奶他們吵起來了,趕忙回家看。只是到家的時(shí)候見靜悄悄的,以為是別人哄他,放心不少,故而有種劫后余生般的開心。只是突然一見娘流淚,心酸不已,小小年紀(jì),也忍不住哭出聲來。
楊孝忠在外屋聽著,也覺得心痛。他不是蠢人,只是以前為了面子,為了孝順的名聲,對這家里妻兒的遭遇選擇性忽視了。早說了,橫豎他的爹娘只是苛待他的妻兒,又沒有苛待他自己個(gè)兒,大錘沒打在他身上,他不覺得疼。
何必如今被楊寧一點(diǎn)醒,才發(fā)覺此時(shí)自己的名聲也布好了,一味地愚孝不是辦法,所以痛定思痛,想著怎么才能改變現(xiàn)狀,挽回名聲。
此時(shí)驟然聽見自己的兒子也跟著痛哭,說出那般話,就知道平日里虐待他妻子的不只有爹娘,家里其他人也有分。更覺得難過,思來想去,孝順名聲不能丟,慈父好丈夫的名聲也不能丟,可魚與熊掌,怎么才能兼得?
突然前幾天,女兒的一句話出現(xiàn)在她的腦子里,“爺爺奶奶看不慣我們,就分家!”
對,分家!楊孝忠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動了分家的念頭!要是有個(gè)合理的由頭,既能保全了面子,又能分家就好了!
只是這個(gè)由頭從哪來?楊孝忠左思右想,不得其法,也顧不上去安慰妻兒。
楊寧本以為自己的這個(gè)便宜爹會過來安慰田氏,沒想到左等右等也不來,田氏也越哭越傷心,大有要哭到肝腸寸斷、天荒地老的架勢。雖說發(fā)泄一下感情是好事,可如果感情發(fā)泄過渡,那就變成自怨自艾,對身體反而不好。
“娘,等女兒掙錢了,咱們?nèi)タ纯赐夤馄?。”楊寧輕輕撫著田氏的背,柔聲安慰她。
田氏這才抬起頭,瞧著女兒面黃肌瘦還帶著菜色的臉,覺得更加心酸,自己對不住爹娘,更對不住這一雙兒女。自己受些罪不算什么,可是兒女也跟著受罪,這可不行!
她一定要把自己的女兒好好打扮,嫁個(gè)好人家,過好日子,可不能像自己一樣受苦!
“嗯,娘相信姑娘,一定會掙大錢,過好日子!”田氏摸摸楊寧的頭,勉強(qiáng)止住了哭。
“小南也會掙大錢!讓姐姐和娘過好日子!”小南伏在田氏的膝頭,握緊小拳頭,一副干勁滿滿的樣子。
“小南啊,以后姐姐掙錢,小南好好讀書,去當(dāng)大官!”楊寧笑了,對小南說。
“我也能讀書嗎!”小南的眼睛突然亮了,如星星一樣閃著光。
而田氏的眼神卻黯淡下去,小南要是去讀書,花銷不小,公公婆婆不會同意的。
要是分家就好了,如果分家,錢都是自己做主,努力一把,供小南讀書也不是不可能!
她心里轉(zhuǎn)了幾十個(gè)念頭,面上卻不愿意顯露,不想打擊兒子,只笑著說,“好好,以后娘就跟著小南和寧兒享福了。”
摟著自己的一雙兒女,田氏的心里又酸又甜,又苦又咸,五味雜陳,難以說清。
要是能分家就好了!
楊家三房一家四口都在琢磨這個(gè)念頭,卻誰也不說,只是默默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