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保是個聰明人，瞧著情緒低落愁眉苦臉的水墨恒，意味深長地說：“我總覺得水少保心里有許多話沒說出來。”

    水墨恒笑了笑，依然不敢輕易承認：“沒，也許是我想多了。”有些話真的只適合爛在心里，說出來對誰都沒有好處。

    “不對?！瘪T保搖了搖頭，然后堅定地說，“據(jù)我觀察，你心中一定有事兒?！?br/>
    “時候不早，我要走了?！彼闫鹕硪孓o，“這么晚回去莫顏冰如她們會著急的?！?br/>
    不得已。既然說不下去，那不妨避一避，回家好好睡一覺，但愿明天是個好日子！

    馮保也不便挽留，只是臉上多了一層不解與陰霾。他堅信水墨恒心中有事兒，可既然水墨恒不想說，也不會刻意追問。

    水墨恒有自己的處事風(fēng)格。

    作為入宮幾十載的馮保當(dāng)然也有，該問的問，不該問的不問。

    ……

    從馮保的府邸出來，已接近午夜時分。

    水墨恒名下的四名轎夫正在焦急地候著，見主人出來，慌忙迎了上去，終于松了口氣。

    只是，水墨恒的心情仍起伏不定，更準確地說，是從內(nèi)心深處不斷涌起一種莫名的沮喪感。

    這種感覺，之前似乎從未出現(xiàn)過。

    曾幾何時，仗著自己超越同時代人的經(jīng)驗，總認為萬事都難不住自己，沒想到也有捉襟見肘的時候。

    回想六年時光，彈指一揮間。這其間經(jīng)歷了許多，但最終算是成就了自己，不枉走這一遭，想想其實也夠了……

    回到府上，已經(jīng)很晚。

    府上的人都睡了，靜悄悄的一片。

    自完婚之后，四位姑娘都從前院搬到了后院，只是仍然每人一間房，而根治和水靈芝暫時留在老家蘄州。水莫居?xùn)|已經(jīng)全權(quán)交給了水冷天在打理。

    唯獨財務(wù)大權(quán)在莫顏手上。

    這還是水冷天自己主動讓出來的。

    水墨恒原本打算都交給水冷天，兩人從前是好朋友，現(xiàn)在是妹夫姐夫的關(guān)系。但水冷天不依，執(zhí)意將財務(wù)這一塊給莫顏。

    一來，前年水莫居擴建了，將隔壁一棟四合院買了下來，合二為一，客流量大增，水冷天一個人管不過來；

    二來水冷天是聰明人，覺得財務(wù)還是不沾為好，自己只管事不管錢，對事不對人，也不得罪人，有利于管理。

    幾位姑娘成親后，休息的時間反而少了。原來都只想著跟隨水墨恒，幫他照料水莫居，有點兒像老板與員工的意思。

    現(xiàn)在不同，既然結(jié)婚在一起了，對她們而言，水莫居便是自己的產(chǎn)業(yè)。感覺大不一樣，所以去得更勤。

    水墨恒以平等的觀念，娶四位姑娘為妻，不分妻妾不分正偏，對她們一視同仁。

    在他看來，唯有如此，才能維持這段獨特的婚姻。

    但從內(nèi)心上講，有時候也擔(dān)心：姑娘們會不會吃醋？生活一起會不會勾心斗角？都說三個女人一臺戲，四個女人豈不更糟糕？

    等等……

    但從這三年來的情況看，水墨恒還是非常滿意。

    和沒成親前一樣，其她三位還是稱呼莫顏為大姐，相處得極為融洽和睦，誰也沒跟誰紅過臉。

    相反，性子似乎還都有所收斂。尤其是陳冰如，成親前有時顯得驕縱，成親后變得溫順一些。

    婚姻確實能改變一個人。尤其是女人。

    對水墨恒而言，覺得其它方面做得還好，唯一對不住幾位姑娘的是至今還沒準備好要孩子。

    要知道，女人的心頭寶，不是男人而是孩子??！

    當(dāng)初成親，水墨恒絕對劍走偏鋒，同時娶四個，個個為妻，一時引起不小轟動；如今多事的人不禁紛紛猜測，水墨恒為什么不要孩子？也引起了不小動靜。

    不是不要孩子。

    只是暫時不要，因為水墨恒覺得自己還沒做好做父親的準備。

    不得不承認，這依然是后世的觀念在作怪，總給自己找理由，安慰自己還年輕，還不到二十五歲呢……

    心態(tài)是一方面。

    但更大的原因，是一顆心沒定下來。

    雖說已經(jīng)成功融入這個世界，但現(xiàn)實是，水墨恒對自己的未來并沒有一個準確地把握。

    尤其是“奪情風(fēng)波”，規(guī)規(guī)矩矩地按照歷史的軌跡走來時，水墨恒就在想，其實一直在想，到底能不能改變走向，從而改變張居正的命運？

    但這是一個未知之謎。如果依據(jù)之前的經(jīng)驗判斷，似乎很難改變；而依據(jù)目前的情形來看，似乎也正朝這個方向發(fā)展。

    這才是水墨恒最為擔(dān)心的事。

    為什么這陣子來回奔波四處游說？為什么馮保看出他有心事有許多話藏在心里沒說？為什么還沒準備好要孩子？

    奪情風(fēng)波，是個大分水嶺，是張居正的分水嶺，也是萬歷朝的分水嶺。那么在這個重要的關(guān)頭，如果自己的努力以失敗告終，接下來的路該怎么走？

    是繼續(xù)留在朝堂，還是一走了之？若繼續(xù)留在朝堂，將會面臨什么樣的結(jié)果，包括張居正的重病，包括張居正的死亡，包括萬歷皇帝的反目……

    每件事聽起來都很恐怖。

    自己到底會不會受到牽連？或者受到什么樣的影響？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都說未雨綢繆，凡事預(yù)則立不預(yù)則廢。水墨恒覺得必須做好心理準備，這是關(guān)系到自己命運的時刻。所以不難理解一直在等，等待“奪情風(fēng)波”的結(jié)局。

    結(jié)局至關(guān)重要。

    這是水墨恒還沒準備好要孩子的真正原因。但這個原因，旁人完全不知情，包括莫顏陳冰如幾個。

    水墨恒也從來沒對人言。

    原來根治在身邊時，每當(dāng)有看不慣或想不通的問題時，總喜歡纏著自家少爺問長問短嘰嘰喳喳不停：為什么不結(jié)婚？到底想娶誰？到底最喜歡莫姐姐還是冰如姐姐或是其她姑娘……

    這些別人不敢問的問題，根治都問過。

    如今根治不在身邊，也沒人問了。而且，經(jīng)過這幾年交往，大伙兒都將水墨恒的位置擺得很高很高。原來是水蛋一個人盲目崇拜，總覺得水墨恒無所不能，如今大家都這么認為。

    這樣有好處，也有壞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