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識逐步恢復,艱難的睜開眼睛,金笙發(fā)現(xiàn)自己正躺在家里沙發(fā)上。頭顱受創(chuàng),視線還沒完全恢復,記憶零零散散碎成一片,抓著沙發(fā)背才能勉強坐起身,剛靠在扶手上、調(diào)整呼吸,就聽見類似求救的嘶啞男聲。
很耳熟。
揉著眼睛循聲望去,立刻入眼侵著鮮血滿地水漬的人魚尾巴。
“南里!你在干什么?”
本想跟這條人魚好好討論木地板的價格,又被刺眼的腥紅驚醒了意識。
只見,南里正單手扼住一人咽喉,手掌力度逐漸增大,明擺著要活活掐死那人。偏偏那張惑人的臉還不起一絲波瀾,好像從未在意這一場殺戮。
“快松手!這樣他會死的!”
看清躺在鮮血中央、翻著白眼顫抖不停的人是誰后,金笙瞬間驚慌起來,只可惜南里并不聽他的,甚至還加大了力道。
“我說放手你聽不見嗎?”
扯著干啞的嗓子喊了起來,不是心疼常昊,而是擔心這條人魚。
他不能殺人,不然就難離開了。
著急從沙發(fā)上起身,忽略了極差勁的身體狀況,金笙腳才挨上地面,就感覺眼前一黑、重心不穩(wěn)就要栽倒。
只一瞬的功夫,南里毫不憐惜的將不明生死的常昊丟至一邊、借混著血的水漬迅速滑動、降臨至金笙身旁,不惜當了魚肉墊子墊地、也要將人安全護在懷里。
喘息不停,接踵而來的眩暈感讓身體一陣虛軟,“唔……南、南里……”吐字沙啞,金笙扶著南里結(jié)實的臂膀起身,費勁抬眼看向被扔到墻角、再無聲息的常昊,心底一涼。
他的人魚……不會真的殺人了吧。
表情如遭雷劈,不愿相信在南里歸海之際會出現(xiàn)這種意外。
他掙開人魚的攙扶,臉色蒼白,踉蹌著上前探視,輕顫的五指挪到常昊鼻,感知其中還有微弱的空氣流動后,才松了口氣。
剛才那一瞬,金笙已經(jīng)開始盤算,怎么將常昊毀尸滅跡了,甚至還想過事情敗露后、要如何將南里干凈的摘出去、保護他的存在不為世人所知。
地板被水暈開的血痕顏色越來越深,小心靠近常昊身邊,才發(fā)現(xiàn)他比自己想象中傷的還要重。
俊臉青紫臃腫,幾乎看不出本來面容。手臂不知為何,以極不正常的形狀扭曲著,雙掌滿是血跡,不知受了何種摧殘。長褲破損不堪,也是血流滿地的根源——他的膝蓋皮肉殘缺、露了骨。
心慌意亂,第一次見證這般血腥的畫面,也第一次體會到人魚的力量。
再抵不住胃里泛上的嘔吐欲,金笙扶墻、捂住嘴,顫著身子干嘔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期間,還有一只自帶寒涼的手掌,幫他拍后背順了氣。
這傷勢……短時間內(nèi),常昊不會再干擾他生活了。
掩面沉默許久才抬頭,對上南里清冷又“無辜”的目光,就像平日里多吃了一口肉一般,根本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會有多嚴重后果。不得不感嘆,還好他的人魚沒起殺意,不然以這家伙的力量,取他性命輕而易舉。
可實際上并非如此,南里只是覺得不管用那種方式抹殺常昊的存在,都太過便宜,這微不足道的死亡還會影響金笙。
何況,同類間生死總是被看的極重,將這溫馨的家弄得太血腥,只會影響他在金笙眼中的形象。
藍色眸子緊緊追隨著金笙的一舉一動,早在他一臉慌張去檢查常昊傷勢時,就有所不滿了,甚至心底泛酸。
從未體會過煎熬的滋味,從來都隨本性應對一切,海底霸道慣了,哪里體會過忍耐的苦楚?而只管照顧另一同類的金笙根本沒體會南里的感受,讓當事人魚不禁后悔,后悔沒干脆掐死常昊,或者直接扔下樓去。
“南里,你在家等我,我……把他送出去,找人送走他。放心,等你走后,我會處理好一切,不會讓他對你造威脅的?!睖喩硖弁?,也不能把常昊扔這不管,雖然現(xiàn)在氣息尚存,但身上那么多傷口,早晚要挺不住。
只要不出人命、驚動相關(guān)部門,后續(xù)金笙倒是不擔心,反正南里就要離開了,就算日后常昊拿“人魚”說事,也是空口無憑,有誰會信他?量他也沒翻遍大海、找一條魚的本事。
做了簡單的包扎,也發(fā)了消息聯(lián)系相關(guān)人員,一切完備后,金笙伸出手去、想把最重傷員拽起來,卻忽略了自身狀況以及常昊的體重、身架,根本挪不到輪椅上,不得不對身后的南里開了口:“幫……幫個忙?!?br/>
傷了我的人,還要用我的輪椅?
黏在后背的視線強烈到不能忽視,轉(zhuǎn)身就見南里雙手端正跨在胸前、不知從哪學了副興師問罪的姿勢,滿臉的不樂意。
此情此景,金笙只能輕咳一聲、補充道:“沒別的意思?!?br/>
“而且,他這樣子,不會再對我造成威脅了?!?br/>
哦?
南里挑眉,顯然不信他的話,微一輕身過去,拇指不輕不重按了金笙腦門上鼓起的紅包。
“嘶……好了,對不起,是我不好,又添麻煩了?!笨吹贸瞿侠镌谏鷼猓瑓s會錯了南里生氣的緣由。
被那雙平靜的眼睛注視著,逗留良久,溫涼手掌捧住雙頰,輕輕吻在他額頭,然后,單手將常昊提起,丟進輪椅。
南里又救了他一次。
銘記在心,也知道南里在輪椅被占用后生了小情緒。沒時間多做安慰,順手拍了兩下人魚腦袋就出了門。
……
這天,整棟樓都安靜的詭異,電梯停在八層再未動過。
推著輪椅走到一樓,盡全力將常昊攙起、讓他坐在臺階處。本打算把輪椅留給他,坐著還能舒服些,但想到南里一雙冷眸滿滿不情愿,今晚又要把他送回海,就吝嗇的收了回來。
散落一地的食材重新拾回袋子、擱上輪椅,控制不住的多看了靠著墻的常昊一眼,不是留戀更不是心疼,只是他從想到兩人會鬧成現(xiàn)在這番模樣。
輕嘆一聲回到八層,才一出電梯門就撞見了南里。他的人魚并不放心,一直等在門口,狹長眼眸思緒難解。
“我回來了,下午出去買了挺多東西的,剛才的小意外真是……讓你久等了?!辈恢涝趺唇忉尦j凰览p爛打的行為,南里也沒有了解他們的必要,干脆將其草草劃分為意外。
而后,金笙把手提袋舉高了一些、展示里面豐富的食材,企圖轉(zhuǎn)移話題,卻被微涼的力道緊緊握住,一把拽進了屋子。
“……怎么了?”
拽人、關(guān)門、轉(zhuǎn)身,毫不費力的把裝滿了東西的輪椅一道提了進來,一系列動作行云流水。
南里的目光定定落在身上,手提袋被剝奪后、金笙身體被堵在墻角,活脫脫一副拷問架勢,“怎么了南里?嘶……”
舉起雙手,做投降狀,那可惡的人魚卻趁機按住他的傷口,逼得人類敏.感后退,又沒多少退路。
金笙的傷,不止在額頭,微涼手掌輕府過人類皮膚泛紅的每一處,沿側(cè)臉到脖頸,又到纖細手腕,那小心翼翼的模樣像在供奉珍寶,疼惜到了骨子里。
最終,將掌心留在金笙胸膛,垂了眸子感受著此處愈發(fā)強烈的心跳。
這家伙,不會又想用人魚的方式幫他療傷吧?
“喂……南里,別總這樣亂摸,不合適?!?br/>
傷口太多,難以啟齒,金笙慌忙抓住南里的手,把它從自己胸前扯下,唯恐他恥笑自己為情緒而波動的、不聽話的心臟:“其實,這是不禮貌的,兩個大男人之間做這種事,很不合適。而且,誰會喜歡被這樣亂摸一通?”
事到如今,跟一條魚講解人類相處的禮儀好像晚了,但分別在即,金笙真的不能忍受他一分一毫的示好了。
搖頭。
人魚很久沒有這么直接的回應他了,習慣了對魚自言自語,忽然被打斷十分意外,一時也分不清他否定的具體是什么。
困惑蹙眉,就被捉了手,南里讓金笙用手按了他的額頭,并帶他摸遍那張過分完美的俊臉,將自己對金笙做過的重復了一遍,最后,兩人的手一齊停在人魚心臟位置。
好像在回應,他喜歡被他“亂摸一通”。
作為被動‘不守禮貌’的人類,金笙難得再紅了臉。
人魚對人類明里暗里有過多次探索,但人類如此正大光明的‘探索’人魚,是第一次。
天知道人魚的臉皮有多厚,從不知曉臉紅為何物,被毫無章法的亂摸還能擺出一副享受模樣,滿眼邪惡的等待著他繼續(xù)。
“算、算了,先這樣吧。”
擺擺手,再也招架不住,何況頭暈的癥狀一直沒減輕,直讓人犯困。金笙伸手去拉被扔在遠處的購物袋,掏了半天才取出保鮮膜密封的塑料盒,展示道:“今天我買了生蠔,處理過了,可以直接吃,我們先吃晚飯吧,不然不新鮮了?!?br/>
直接吃?
“是啊,像生魚片一樣,但畢竟是海鮮,太腥了,平時我不太接受這股腥味兒。當然,我不是嫌你腥……”
語無倫次,到最后有些喪氣,頭被撞得不輕,讓金笙迷糊中有一種情竇初開的錯覺,心跳極容易被撩撥。
“南里?!?br/>
緊攥五指,逃避了許久的問題最終還是開了口:“前幾天很抱歉,因為我的情緒不太穩(wěn)定,所以才會說那種話,實際上,你的到來不是麻煩,是我的幸運。”
“一直都是,我……很感謝你?!?br/>
他想說的不止是這些。金笙抿唇,微不可聞嘆息一聲,讓人臉紅的話就卡在喉嚨,終是放棄了掙扎,眼底是金笙自己都察覺不到的失落。
——果然,還是把晚飯做好,送南里離開吧。
選擇將那些不合時宜的情緒留在心底,金笙側(cè)過頭、注視著保鮮膜下整齊排列的生蠔。
或許自己的心事對南里來說是麻煩,當然,更多可能是對自己的心思不以為意。反正曖昧動作對人魚從來不算什么,醉酒之夜發(fā)生的點滴也在酒精干擾下印象模糊,本來就是不該有、明擺著不合適的關(guān)系,不若到此為止,起碼……他還有兩片魚鱗。
意料之外的,南里并不想讓他離開,或者是看出了金笙的心事,干脆將金笙繼續(xù)堵在墻角,矚目人類臉上來不及散去的紅暈。
“我要去做飯了,今天晚上還要準備很多?!绷x正言辭的推拒,卻不料南里向他張開了雙手,干巴巴的對著他。
上半身是俊美高貴的青年、臉上昂揚邪肆笑意,下半身則是巨大魚尾、反光鱗片有若惡魔鎧甲——他好像在索求他的擁抱。
怔怔看了半晌、沒做回應,甚至側(cè)身躲在一旁,下一秒,南里干脆撐尾巴坐上了輪椅,轉(zhuǎn)輪逼近,讓金笙“高高在上”的俯視著他,同時張開雙臂,出乎意料的拋卻往日高傲、放低了姿態(tài)。
這下,不僅是臉,眼睛也跟著紅了起來??茨侠镒剌喴紊希雌鸷Q箴^的記憶,第一次如此鮮明的意識到自己有多舍不得他離開。
將生蠔盒丟回購物袋,金笙眼眶發(fā)澀,也努力勾起嘴角溫柔一笑,“我們,今晚就分開了,海那么大、人這么多……可能,再也見不到了吧?!?br/>
“南里,擁抱是重逢才會做的事,我們……不會再‘重逢’了。不過,你知道人們在分開前會做什么嗎?”
這笑意沁人心田,讓人魚迷醉。注視著金笙濕亮眼眸,南里遲遲沒有回應,只緩緩放下了雙手,后者也不強賣關(guān)子,主動靠近他跟前,低下身子、近距離對上眼眸,注視那雙從開始就奪攝了他魂魄的“深?!薄?br/>
前所未有的主動貼近,鼓膜被狂亂的心跳聲沾滿。
金笙靠近后,南里不由自主抬手,攬住令他留戀的勁窄腰肢,更垂眸感受只屬于他所喜愛的、只屬于人類的味道。
妖冶面龐若神祇又如惡魔,高不可攀,那迷醉的專注模樣又令人動容。
語言難以描述離別的憂愁,金笙小心翼翼捧起南里下顎,仔細端詳著這張臉,注視著他的眸,細密睫毛蓋下一層淺影。
——“答案是,吻別?!?br/>
語調(diào)輕且柔,沒給南里任何反應的機會,一鼓作氣,金笙主動湊上唇.瓣,將自己心甘情愿的第一個吻,完完全全奉獻了出去。
任溫熱與濕涼相抵、緊貼、交纏,持續(xù)眩暈的大腦有片刻清醒,卻忽然失去了南里的氣息。
柔唇相觸的剎那,渾身上下動彈不得,眼前一黑,落入噩夢的深淵般、不停向下墜去,又遲遲不能醒來,金笙目不能視、口不能言,這漫長的“旅程”不見盡頭,直到渾身上下浸入涼意,像置身海洋般無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