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頭昏得厲害，眼前似乎有大片大片紅色藍色的光暈，卻不知道它們從哪里來。外面應(yīng)該是一個陽光萬里的冬日晴天，明亮的光線透過窗簾縫照到我眼前，刺得生生作痛，眼睛像是被膠布貼住一般任憑我怎么使勁都睜不開，淚水卻不斷涌出來。

    媽的……早知道會這樣……就不要逞強了……

    我雙手捂住臉適應(yīng)了一會兒，再緩緩松開，盯著空蕩蕩的天花板。那上面只有一盞白色橢圓形的頂燈，像一只眼睛，燈罩因為太舊已經(jīng)被熏得有些發(fā)黃，隱隱約約還能看見燈罩里堆積的小飛蟲的尸體。

    我不由得想，這盞燈在這里這么多年，一定目睹了當年歐陽行父母的分別，也目睹了我和歐陽行住在這里發(fā)生的一切，包括昨天晚上那場失敗的長談。

    “這就是生活，殘酷又不講道理，卻也處處充滿溫情，也正是如此，它才會充滿憂傷的美麗；也正是如此，一切都不如坦然忘卻。”我記得最后一句，他這樣說道。

    我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問他：“歐老師，你知不知道網(wǎng)上流傳一種說法，你這樣的男人特別適合當老公？”

    他一愣：“你說什么？”

    “有車有房，父母雙亡。”

    他苦笑著嘆了口氣：“一派胡言?！?br/>
    “我覺得很奇怪，說起你父母，你為什么一點都不傷感？”

    “因為我已經(jīng)接受發(fā)生在他們身上的一切了，我就算悲傷，也改變不了結(jié)果?！币恢钡竭@一刻，他的神色才有些許的失落。

    “你是個哲學(xué)家?！?br/>
    “我只是個普通人。”

    “你知道嗎，你母親曾經(jīng)說我和你很像?！?br/>
    “是嗎？”

    “我也一直這么認為的，我們之間的默契和相互欣賞來源于這種相似?？墒墙裉煳也虐l(fā)現(xiàn)，我們還是不一樣?！?br/>
    “比如說？”

    “我做不到像你那樣坦然接受一切，我也不認為坦然接受和忘記所有就是正確的。如果對眼前的一切都照單全收，如果記憶可以有橡皮擦，只留下歡樂不品嘗痛苦，人活著還有什么意義呢？”

    “但是我們每個人都必須學(xué)會接受和忘記。”他語氣很溫柔，卻也透著些無奈：“這就是成長的過程?！?br/>
    “那么照你這么說，我們每個人都接受著一樣的東西――一樣的空氣、陽光、雨水、土壤，是不是所有的人都會變成一個樣？”我很不贊同他的觀點，聲音也提高了，試圖駁倒他。

    然而他好像沒有注意到我情緒的變化，或者說根本不在乎，依舊慢條斯理道：“說到底，幾乎沒有人能與其他的人不一樣，成為一個獨特的人。因為到最后，我們都會歸為塵土，沒有人能逃得開衰老和死亡，包括你的記憶，它們會和你的身體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br/>
    “不，你這是典型的消極思想，悲觀主義。即便是每個人都會死，但我們?nèi)匀挥浀脨垡蛩固?，記得貝多芬――戰(zhàn)爭、迫害、疾病――如果他們甘愿接受這些，他們也就變成了你說的那些一樣的人，也正是因為他們有‘不接受’的勇氣，他們才成了偉人。”

    他輕輕一笑：“秦錚，你還在用高中生寫作文的思維來和我探討問題。沒錯，全世界都記得一些為人類進步做出過巨大貢獻的人，但試想一下，幾萬年以后，幾千萬年以后，還有人――或者說，還有‘智慧生物’能記住人類的歷史嗎？你會記得當年哪頭恐龍是部落的首領(lǐng)？你清楚地知道第一只進化成人類的猿叫什么名字？我們甚至都不知道，可能記住人類歷史的那種生物是否會存在。我們，和世界上任何一種東西都一樣，在茫茫宇宙中實在是微不足道……”

    “所以你覺得，歷史學(xué)、人類學(xué)、考古學(xué)、古生物學(xué)，這些東西都沒有意義？對過去的探索和了解都是白費功夫？“

    “我沒有這么說，過去是現(xiàn)在的參考?！?br/>
    “可是你說了，也許人類會滅絕，也許地球會不復(fù)存在，反正到最后我們都會消失得無影無蹤，反正人類勞動的果實都會湮沒在宇宙中，那我們不如不要開始它！”

    “你扯遠了?！彼皟A身子，收好茶幾上的酒杯，起身往廚房走去：“時間不早了，你還是節(jié)約點思路給明天的考試，快去睡吧?！?br/>
    “你可以和我一起睡么？”

    “什……”他有些勉強地轉(zhuǎn)過身，“你說什么？”

    “我一個人睡不著?！?br/>
    “胡思亂想當然會睡不著?！?br/>
    “我以為這一次你也能安慰我，可是聽過你的觀點，我更加失望。你竟然會覺得，我應(yīng)該忘掉過去的經(jīng)歷，接受這一切，那就意味著我之前的努力全都白費了?！?br/>
    “你年紀還小，我說的也許你不理解，也不贊同，但我們還有時間。也許過兩年我們再討論這個話題，你的看法就會和現(xiàn)在的不同了。”

    “你還是覺得我是個小孩子？”

    他點頭，答得一板一眼：“是的，所以我不可能和你一起睡?！?br/>
    “你瞧，你也有不可接受的事?！?br/>
    “不，你沒明白……這世上不可接受的事，有些是你……”他深吸一口氣，又長長嘆了出來，改口道：“快四點了，回房間睡覺去吧?！?br/>
    “我睡沙發(fā)?！?br/>
    “那怎么行？又不是沒有床，沒事睡什么沙發(fā)？”

    我扯過一個抱枕捂住頭，不搭理他，可下一秒就被打橫抱了起來，往我的房間走去。他一腳踹開門，把我扔在床上，一句話也不說，掀了半邊被子蓋住我，轉(zhuǎn)身就走了。我不知道在賭什么氣，本來頭暈得不行，偏偏硬撐著爬了起來，抱上棉被和枕頭，重新跑回沙發(fā)上躺下了。只是這一次，他沒有再出來管我。

    ------

    大約是中了酒精魔咒，我的高等數(shù)學(xué)總是學(xué)得好考不好。第一學(xué)期差點不及格，第二學(xué)期也只有區(qū)區(qū)七十一分，那還是因為平時成績得了滿分，才把慘不忍睹的期末成績拉回到七十分的分界線。總之，有失水準的數(shù)學(xué)成績害我總平均分只排到年紀第三名，與一年八千的國家獎學(xué)金擦肩而過，著實有點遺憾。

    但萬幸的是，我仍然在年級Top5的范圍內(nèi)，最終成功地轉(zhuǎn)入生命科學(xué)學(xué)院，成為一名生物科學(xué)系的學(xué)生。學(xué)生物的學(xué)費要比管理高很多，因為有額外的實踐和實驗費用，但我已經(jīng)在Timber有了不菲的月收入，因此不光還掉了第一年歐陽行幫我交的學(xué)費，之后兩年的所有費用，也都靠獎學(xué)金和工資輕松搞定了。

    歐陽行曾說，也許兩年后我們再來討論，我的看法會不一樣。然而兩年后，我仍然覺得我的努力和反抗都是值得的，我走上了自己想走的道路，有了種自己喜歡的模樣。我依然會感到孤獨，但繁重的實驗報告和Timber里的大事小事很快就會擠走那點廉價的悲情，它們最多讓我患上輕微的失眠癥，每到這種時候，我就一個人去沙發(fā)上睡覺。

    兩年多的時間，我依然拒絕回家，不是不敢回，反而覺得沒有回家的必要了，回去的理由越來越少，不回家的借口越來越多。每年的春節(jié)，是我最害怕的一段時光，甚至比害怕四十度的蒸煮天還怕除夕夜，因為不斷會有人問起：“小秦，春節(jié)什么時候回家？”如果我照實說不回，就會有人問：“你不是本地人么，怎么不回家？”或是勸我：“趁年輕多陪陪父母，別那么工作狂?！比绻咕巶€日子，就會有接二連三的問題出來，假期什么計劃啦，買什么禮物啦，男朋友要不要帶回去啦……總之，別人心中團圓的喜慶日子，對我來說是場對耐心的考驗。

    每到這種時候，實驗室的導(dǎo)師梁施恩教授就成了我的救命恩人。她是個很嘮叨的女人，說話又慢又軟，經(jīng)常帶著她的雙胞胎兒子到實驗室來玩，搞得整層樓都烏煙瘴氣的。因為這個，課題組的在讀碩士和博士都不怎么待見她，背地里說她是靠那軟軟的聲音升的教授。我則盡量避免參與實驗室里的各種八卦，因而就成了梁教授最愛指使的對象。

    換做是平時，我也會忍不住抱怨，但一放寒假，我便會暗暗祈禱多來點工作量，這樣就能有理由不回家了。

    臨近除夕的一個下午，梁教授把兩個雙胞胎趕上私家車后，又折回辦公室來，問我：“小秦，學(xué)長學(xué)姐都放假回家了，你打算什么時候離校？”

    我預(yù)感到她要給我布置任務(wù)，立馬放下手上的鼠標，非常懇切地說：“我就住在市里，有什么事都可以過來的?！?br/>
    “那真是太好了！”梁教授雙手合十，聲音比平時更軟了?！拔疫€擔(dān)心節(jié)假日實驗室沒人值班呢，那小秦就辛苦你每天來跑一趟了?！?br/>
    我點頭：“不辛苦，樂意至極?！?br/>
    “真是抱歉，我本來打算過幾天再去美國，可是壯壯和威威要提前返校，讓兩個小孩子自己回去我也不太放心……”

    雙胞胎老大叫壯壯，老二叫威威，梁教授起名字的水平實在有些次?！澳ッ绹?？”

    “是啊，要去參加一個合作學(xué)校的學(xué)術(shù)研討會，我和蔣院長一起去?！?br/>
    “明天的飛機嗎？”

    “不，我改簽到了今天晚上，所以得趕緊走了。”她看了眼表，“那辛苦你了，小秦，春節(jié)快樂?！?br/>
    “嗯，您也節(jié)日快樂，一路平安?！?br/>
    “謝謝，那我走了，拜拜！”

    “拜?！?br/>
    她踏著高跟鞋，往門口嗒嗒嗒走了幾步，又突然轉(zhuǎn)過身來：“對了，小秦，我們從澳大利亞訂的那批實驗用動物已經(jīng)發(fā)貨了，ETA（EstimatedTimeofArrival）是臘月二十九那天。你務(wù)必關(guān)照進口代理，讓他們在年前清好關(guān)。非實驗環(huán)境下它們的壽命只有三天，這批貨可是很珍貴的哦?！?br/>
    “那批自身缺乏免疫細胞的小白鼠？”

    “Bingo！”她打了個響指，應(yīng)該是假期提前到來心情變得很不錯?！澳俏易吡?，Seeyounextyear！”

    “See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