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還是那么干燥酷熱，這還不到上午十點，人就象被塞進火爐里烘烤一般。幾乎沒什么風(fēng)。假如有風(fēng)的話，人們也許還能好過一些，但是風(fēng)過了之后就讓人惱火，些微的涼意剛剛散去，熱浪就會鋪天蓋地地把人包圍個嚴嚴實實，連呼吸進來的空氣似乎都帶著一股子烤熟的泥土味。早上還讓賓館專門派人來為這片草坪灑過水，也不知道是賓館的花匠偷懶，還是這片土地實在是太干渴了，反正當(dāng)人們把腳踩在草坪上時，透過鞋底的復(fù)合橡膠也能體會到缺少水分的沙土在塌陷在**，而當(dāng)人們翻倒在草稞里再爬起來時，頭上臉上身上所有這些裸露的地方都會附帶上一顆顆細碎的沙土粒，拍打撥拉上好幾遍，也未必能弄干凈。這些小東西都是被人身上的汗水吸附過來的，而不是因為它們飽飽地吸過水分而粘連到人身上，因為象運動衫的下擺這些干燥的地方就不怎么有沙……

    老教練鄭昌盛背著手抓捏著一把哨子，站在場地里，看著他的兩個助手安排隊員們做無球過桿這些基礎(chǔ)動作。

    經(jīng)過這么多天的生活，隊員們已經(jīng)熟絡(luò)起來，在他們排隊等著完成訓(xùn)練科目時，會互相說上一些無傷大雅的笑話，或者把某個人最近的臭事搬出來開開玩笑，也許還會討論一下昨天晚上電視里的新聞，等他們既不大認真也不太散漫地完成訓(xùn)練之后，他們就會把剛才的話題接上繼續(xù)聊。偶爾還會有人惡作劇一把，被捉弄的人就會笑罵上兩句，然后別的人就都會開心地笑上一會。

    這完成是一派和睦的景象。

    對于球隊內(nèi)的氣氛，鄭昌盛還是挺滿意的，在短時間之內(nèi)讓相互都不那么熟悉且因為歷史上的緣故而帶著些微敵意和戒心的隊員們這樣無拘無束地站到一塊兒訓(xùn)練，這不容易啊。他自己都有些佩服自己。

    但是不滿意的地方更多。他已經(jīng)很直接地告訴孫峻山，憑現(xiàn)有的二十五個球員要想沖上甲Ｂ，那幾乎就是癡人說夢；不僅沖擊甲Ｂ很困難，這樣的球隊撂在四個小組里的任何一個中，想脫穎而出都是一樁困難無比的事情。這些球員中的名氣最大的那幾個已經(jīng)過了自己的黃金歲月，而那些正值當(dāng)打之年的球員在自己早先球隊中的地位，就已經(jīng)說明了他們的狀態(tài)和水平，同時因為種種緣故，球隊聯(lián)系好的三四個實力球員最終沒有選擇新時代俱樂部。這些事都讓鄭昌盛這個主教練撓破了頭皮。

    即便是現(xiàn)有的隊員也不能讓鄭昌盛有片刻舒坦。

    首先的后衛(wèi)線，事前說好臨時卻百般推委的球員里有兩個就是后衛(wèi)，而且是鄭昌盛心目中的主力，他們的推辭幾乎讓鄭昌盛沒了抓拿，幸而助理教練戴振國有本事，他硬是從兩家成績不上不下的甲Ａ俱樂部找來兩個后衛(wèi)，填補上球隊的空缺，這兩個后衛(wèi)中的其中一人還在今年的聯(lián)賽里踢過好幾場球哩，這實際上也就證明了這倆人的實力。其次是中場，幾個主力隊員的年紀都偏大，憑他們現(xiàn)在的體能，堅持下一場比賽都有些困難，更不要說今年的乙級聯(lián)賽是賽會制，三五天一場便有一場比賽，這樣密集的比賽進程肯定會教這些老隊員們吃不消，不僅是身體扛不下來，心理上也會敲起退堂鼓——事實上已經(jīng)有隊員在鄭昌盛面前透露出這種意思，假如到了小組賽后半段他們頂不住的話，“鄭指導(dǎo)您可一定要替我們幾個擔(dān)待擔(dān)待”。這話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擔(dān)待什么？當(dāng)然是擔(dān)待他們的身體和表現(xiàn)。在誰面前擔(dān)待？自然是在俱樂部和孫峻山面前。為什么擔(dān)待？這些已經(jīng)退役或者行將退役的老隊員跑到新時代來踢球，怎么可能是為了延續(xù)自己的足球事業(yè)哩，球隊明年是在乙級廝混還是在甲Ｂ廝殺對他們來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沖上甲Ｂ就意味著他們會有更多的錢，哪怕是沖不上甲Ｂ，能去成都踢決賽也一樁好事，這同樣意味著很大的一筆錢——錢，這才是這些隊員來新時代的唯一想法。

    最大的問題是在前鋒線上！

    鄭昌盛原來把前鋒線的希望寄托在尋找好的外援身上，但是前幾天足協(xié)的一紙通知讓他的愿望泡了湯——出于鍛煉國內(nèi)球員的角度，今年所有參加乙級聯(lián)賽的俱樂部都的外援名額都削減一名，考慮到實際情況，已經(jīng)用完三個外援注冊名額的俱樂部不在此例；從明年開始，乙級俱樂部不能擁有外援，同時，今年的乙級聯(lián)賽每隊每場比賽不能同時出現(xiàn)兩名或者兩名以上的外籍球員……

    接到通知時，孫峻山和鄭昌盛他們一起跳起腳來罵娘。俱樂部現(xiàn)在就有倆外援，這就意味著他們沒辦法再注冊新的外援前鋒了，除非他們馬上就把兩個外援中的一個開銷掉，但是這同時也意味著俱樂部會支付出好幾萬美金的賠償金，并且眼看著比賽的日期臨近，他們一時間又去哪里尋找那么一個合適的外援前鋒呢！

    這幾天孫峻山就在為這事四下奔波，忙得焦頭爛額。

    哎！他們現(xiàn)在倒是懷念起那個被他們拒絕的俄羅斯前鋒了，可人家現(xiàn)在已經(jīng)找到了新東家，在甲Ｂ里混得有模有樣，上輪聯(lián)賽還進了球……

    球隊只有三名前鋒，鄭昌盛面對的就是這樣一副光景，這讓他在排兵布陣上捉襟見肘。要是三名前鋒中的任何一個在訓(xùn)練與比賽里有點閃失，他哭都沒法哭出來——這幾乎就是宣告新時代俱樂部已經(jīng)尋到參加明年乙級聯(lián)賽的門票了……

    幾組訓(xùn)練下來，隊員們身上早已經(jīng)見了汗，那些耐不得這種高溫天氣的隊員早已經(jīng)脫了球衣光著脊梁在場上來回做動作?？吹酱髡駠约和^來，他便示意隊員們停下來休息一下。隊員們馬上就都回到場地邊的蔭涼地里抹汗揩臉喝水休息，幾個憊懶的家伙甚至干脆躺到草地上舒服地閉上了眼睛。這時候兩個隊醫(yī)就忙碌起來，好些個隊員的腿腳身上都有傷，他們得趁這個時候替隊員換上干燥的繃帶，或者為隊員做一些簡單的按摩護理。球隊陰云密布的前途可不僅僅牽涉到隊員與教練，俱樂部里所有人的命運都拴在它身上，至少在接下來的三四個月里，所有人都被那不可預(yù)測的結(jié)果緊緊地捆綁在一起。

    鄭昌盛也回到場地邊自己的座位上，喝了幾口水，瞪著眼睛出了半天神，從褲兜里掏出自己的筆記來繼續(xù)琢磨他那永遠琢磨不完的心事。他沒有走過去和隊員們說說話。他不象他的兩個助手那樣，能和隊員們說道一塊堆。在他成為教練的三十多年里，他一直堅持一個原則，教練就應(yīng)該有教練的威嚴，可以是父親，但是不能是兄弟——他可以同隊員們推心置腹地交談交流，但是他永遠不會同隊員們坐在一起喝酒喧嘩。隊員們多多少少也聽說過這位注重“師道尊嚴”的老教練的事，他們中還有幾個甚至是鄭昌盛弟子的弟子，他們也不敢過來亂聒噪。自打看誰都是眼睛長在頭頂上的關(guān)銘山訓(xùn)練時出工不出力被老頭一腳踹翻在草稞里，就再沒人敢在他面前端架子了。你也不想想，關(guān)銘山是誰??？他可是遼寧隊十連冠時曾經(jīng)的主力，敢在比賽里和教練撂蹶子的關(guān)黑子，可就這樣一個人物，被老頭一腳踢翻也沒敢吭個氣，自己個兒爬起來乖乖地接著去訓(xùn)練……

    小本子上是一堆亂七八糟的數(shù)字和符號，還有東一行西一溜七翹八拱粗細不一的潦草筆跡，即便別人在旁邊看上半天，也未必能明白這上面到底記錄著什么——甚至連大部分的文字都只能憑著想象力猜測?？蛇@些就是鄭昌盛最近一直在思考的事情，什么樣的人員搭配以及什么樣的戰(zhàn)術(shù)布置，才能讓他的球隊走得更遠。

    走得更遠？說到這個事情鄭昌盛就氣不打一處來。春天里他正在家里抱外孫，孫峻山不知道怎么就找到了他，當(dāng)他一聽說是再回到聯(lián)賽這個火爐上煎熬，而且還是來執(zhí)教一支剛組建的乙級隊，當(dāng)時就斷然拒絕?？蓪O峻山那時候說的是一片天花亂墜啊，誰誰誰已經(jīng)說妥了，誰誰誰又已經(jīng)搞掂了，后衛(wèi)是誰，中場有誰，前鋒線上倆主力都是前國腳……現(xiàn)在鄭昌盛才算是明白過來，孫峻山當(dāng)時說的那支球隊那是同在這座城市里的省城明遠啊，他當(dāng)時眉頭都不帶皺一回說出口的球員，多一半都在明遠隊上……當(dāng)然他也知道這事怨不得人家孫峻山，財大氣粗的明遠俱樂部壓根就沒把錢當(dāng)成錢，一捆捆的鈔票撒出去，原本要來新時代的人自然就半路上掉頭去了明遠，或者去了能出更高價錢的別家俱樂部。而且明遠這種不計成本的砸錢辦法也直接抬高了今年乙級聯(lián)賽的行市，以前找來兩三個合格隊員的價碼，現(xiàn)在還不夠找一個的。要不是幾個人傻錢多的俱樂部哄抬物價，要不是他沒能找到自己心目中的理想球員，他鄭昌盛怎么能花那么大的價錢找來一個……找來一個象高勁松這樣的球員哩？

    他忍不住就斜著已經(jīng)看了坐在不遠處的高勁松。他正一面顛倒著球鞋使勁在草地上磕，一面和兩個相熟的隊友說著話。

    鄭昌盛無奈地吁了一口氣。他到現(xiàn)在都還不知道，找來這個沒踢過一場職業(yè)聯(lián)賽的小家伙是做對了還是做錯了。說自己做錯了吧，高勁松不單是少見的左腳球員，而且腳底下有活，技術(shù)細膩，動作簡潔，視野開闊，腦子也靈活——前天他客串過一把中路的進攻組織，無論是分邊還是直塞都很老辣，按照助理戴振國的說法，球隊“活了”；他還表演了一回頭球射門，雖然球沒進，但是他那幾乎是原地起跳并且在半空有一個很明顯的滯空時間然后再擰腰轉(zhuǎn)頭攻門的動作，給在場的所有人都留下了深刻印象，直到晚上，兩個助理教練都還議論過這事，并且提議，假如前鋒線真有什么不測的話，完全可以用高勁松頂上去，理由嘛，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沖擊力，近射遠射還有頭球都很有兩把刷子……

    是啊，鄭昌盛也承認，高勁松確實有刷子，而且還不止兩把刷子。這幾天他讓高勁松從后衛(wèi)到前鋒踢了一個遍，除了守門員，什么位置他都能踢，而且還什么位置都踢得有板有眼似模似樣，這教他這個和足球打了一輩子交道的人都不能不贊嘆。哎，要想成為這種萬金油一樣的球員，除了要有很高的天賦和天分，還得靠后天的艱苦努力呀，高勁松為此一定吃過不少的苦，他流的汗水和淚水不知道比別人多出多少倍哩！

    可就是這樣，鄭昌盛也沒能拿定主意到底把高勁松擺放到什么位置上，因為這個年輕隊員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他沒有速度！

    第一堂訓(xùn)練課時他就發(fā)現(xiàn)了高勁松的這個毛病，當(dāng)時他還以為這是高勁松長時間沒有系統(tǒng)訓(xùn)練的緣故，可隨后幾次訓(xùn)練以及對抗練習(xí)時，他在速度上的劣勢不僅連累了和他搭伙的隊友，甚至拖累了整支隊伍，連隊友們都在責(zé)罵他，鄭昌盛這才明白過來，這事不大對勁。

    象高勁松這樣的年輕球員是不可能被埋沒的，那些在全國各地來回跑的各級國家隊教練的眼光也不至于這樣差，能把一個鄭昌盛一眼就看出來的好苗子給錯過了，這其中一定有什么問題，而且這問題肯定不是小問題……

    他帶著疑惑把高勁松叫到教練室。

    在幾個教練面前，高勁松臉色平靜地承認了，他沒有速度，從來就沒有速度，這不是因為他受過什么傷，而是因為他不是練短跑的那塊料。他的短途沖刺是老省隊里最差的，百米成績在全隊倒數(shù)第三，只比兩個守門員強一些。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沒能入選過哪怕一次國少隊的集訓(xùn)名單，更別提國青隊了。他唯一比別人強的地方就是他能踢場上幾乎所有的位置，在升入成年隊之后，雖然還是沒能踢上幾回完整的比賽，但是所有的比賽他都坐在替補席上，也時常能撈到一回登場的機會……

    所有的比賽都坐在替補席上！

    在鄭昌盛看來，這話聽上去更象一個莫大的諷刺。這簡直就是在提醒他，他也要在替補席上為高勁松準備一個固定的座位。

    判斷準確出腳果斷，這是一個后衛(wèi)應(yīng)該具備的基本素質(zhì)；作風(fēng)硬朗防守扎實洞察力強調(diào)度適當(dāng)，這是對一個中場的要求；門前嗅覺靈敏不僅自己能射門而且能為隊友創(chuàng)造機會，這是成為好前鋒的先決條件。這些東西都能在高勁松身上看到，可他是被鄭昌盛作為左邊前衛(wèi)招攬進來的啊，一個負擔(dān)著助攻重任的邊前衛(wèi)竟然沒有速度……這，這話是怎么說的？！

    這家伙可真是一塊棄之不甘食之無味的雞肋啊！

    但是有一件事是明白無誤的，那就是在鄭昌盛為球隊設(shè)計的戰(zhàn)術(shù)里，絕對不可能有高勁松的位置，他只能作為一名永遠的替補坐在場地邊去看著隊友們奔跑。這樣想來，鄭昌盛倒是有點沾沾自喜，有這樣一名萬金油隊員其實也是一種福氣哩，當(dāng)別的主教練還在為替補席上到底該放誰不放誰而傷腦筋時，他卻為所有的位置都預(yù)留了后路。同時他也不免有一些惱恨，這其實還是走上了高勁松提醒他的道路——所有的比賽我都會坐在替補席上。

    他不知所謂地嘆息了一聲。他原本是為陳明燦司職的左邊路尋一個替補的，現(xiàn)在卻為整支球隊找來一個替補。他到底是應(yīng)該為這事慶賀哩，還是該為這事而苦惱？

    幸好他在左邊路的表現(xiàn)還是很出色，這是高勁松能教老教練滿意的唯一地方了。一對一對抗時，已經(jīng)過了運動生涯顛峰期的陳明燦根本就沒法攔下他，要是他再有點速度的話，那鄭昌盛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讓陳明燦做他的替補……

    這個念頭把老教練自己都逗笑了。

    高勁松要是還有速度，只怕那幾家甲Ａ豪門也會哭著喊著上來搶了，還能輪到新時代揀這便宜？

    *************

    溫惠大酒店的附二棟和附四棟就是新時代俱樂部的辦公室和宿舍。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這家外省的俱樂部竟然把這里作為它的臨時基地，許多不明就里的隊員一把俱樂部內(nèi)外的情況摸清楚，就開始打聽這事，可誰也沒能問出個所以然。高勁松心里也揣著疑惑，但他不想去打問——這與他干系不大。對他來說，只要俱樂部能嚴格執(zhí)行合同就行了，管它是在酒店還是在山旮旯哩？

    他在球隊里是陌生面孔，別的隊員記性再好，也不可能記住一個在甲Ｂ中露過幾回面的年輕球員，再加上他是那種不愛說話的小角色，所以人們都不大在意他。來了這么多天，大家都還只是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以及一些很簡略的基本情況。至于他在訓(xùn)練場上出的那些彩，在專司一職的隊員眼里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而且現(xiàn)在大家都知道了他絕對速度慢的毛病，這就更讓那些主力隊員們放心：他頂多就是個替補，還不可能給他們的主力位置造成多大的威脅！

    高勁松已經(jīng)給他的兩個姐姐掛過了電話，說了自己眼下的情況，姐姐們在替他高興之余，也羅羅嗦嗦地叮囑了他一大堆話，比如要給教練和俱樂部留個好印象啊，比如要和隊友們搞好關(guān)系啊，要注意自己的身體啊，等等等等。他也沒把這當(dāng)成多大的一回事。他倒是覺得好笑，這么多年了，大姐二姐都還是把他看成一個小孩子。他已經(jīng)二十歲了，是個頂門立戶的男子漢了，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他自己能掂量著哩！

    唯一讓他不大好受的事情是二姐暑假里不愿意回家，她已經(jīng)在廣州尋到兩個家教的差事，預(yù)備趁著假期多掙點錢，這樣也能為家里減輕一些負擔(dān)。他只好把兩千塊錢匯給了大姐，讓她看著貼補家用。至于他自己嘛……反正這里什么都有，吃住都不給錢，連牙膏毛巾都教賓館置備齊了，所以他有百十塊錢的零花就什么都夠了……

    他的如意算盤馬上就被打破了。

    那天馬成過生日，熟與不熟的隊友們都去為他祝壽，也有借這個機會聯(lián)絡(luò)感情的意思在里面。馬成就在賓館不遠的一家幽深僻靜的飯莊里包下了整整一個單獨跨院，還不知道從哪里找來一大群體態(tài)風(fēng)騷舉止輕佻的小姐作陪，劃拳喝酒唱歌跳舞，烏煙瘴氣地一直折騰到半夜一兩點。那天晚上高勁松就送了一千塊的禮。這已經(jīng)是最寒酸的禮金了，據(jù)說那晚上的小姐都是邱光朔找來的，光這一樁事，邱光朔就花了七八千……可就是這一千塊禮金，也是高勁松找同屋的張遲借的。

    幸好球隊里象馬成這樣的人物不多。即便是這樣，同屋的張遲也喊吃不消，這隊上他有仨熟人，恰恰都在這個月里走馬燈一樣前后腳地過生日，他送禮就送去五六千。

    “我的生日是在臘月里。”每次回來，比高勁松大了四歲的北京籍球員張遲都會滿嘴酒氣地抱怨上一句。

    高勁松只能微笑地看著，對他的糟糕境遇表示理解。

    七月二十三日上午，在作為宿舍的四號樓底樓過道里貼出了一張通知，下午的訓(xùn)練臨時取消了，改成在賓館主樓三樓會議室開會。

    “要宣布政策了?！绷嘀蛐膹堖t只瞥了那通知一眼，就很有經(jīng)驗地說道，“估計小組賽的分區(qū)名單以及賽程安排也出來。看著吧，掙錢的時候到了。”

    事實也的確如張遲所說的那樣，當(dāng)所有球員教練都準時集中到那間寬敞明亮的圓桌會議室里之后，孫峻山在幾句平平常常的開場白之后就直奔主題。

    倒霉的事情終于發(fā)生了，新時代俱樂部沒能避開實力強大的省城明遠，不單是沒有避開明遠，實力同樣無法小覷的青島雙喜也在這個小組……

    這個倒霉透頂?shù)南蠹埳弦呀?jīng)刊登了，所以誰也沒有露出驚訝的神色，但是這一時刻會議室還是出奇地安靜，這使得擺放在兩個屋角的大空調(diào)原本微弱的噪音現(xiàn)在聽起來就異常地刺耳。涼爽的空氣也變得粘稠起來，它似乎在慢慢地凝固。這一切都讓人們覺得心頭堵得慌，而且口干舌燥。

    孫峻山咳嗽一聲，然后說道：“對我們來說，眼下的形勢的確很嚴峻，但是我們也不是沒有機會，——你們不都常說一句話嗎？足球是圓的，足球場上什么事都有可能發(fā)生！”他笑著環(huán)顧四周，可沒人搭理他，人人都微微低垂著頭，目光平靜地盯著面前的物事。只有三兩個象高勁松這樣的年輕球員朝他咧咧嘴，算是回應(yīng)了他那一點都不可笑的笑話。

    孫峻山也沒在意眾人的冷漠，只打開自己的公文包，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說道：“有鑒于眼下的事情發(fā)展和我們預(yù)先料想的情況有很大出入，”他說的是在一個賽區(qū)竟然出現(xiàn)兩支升級熱門球隊的事，“所以俱樂部也調(diào)整了部分獎懲辦法。”他又一次環(huán)視四周，依然沒有什么人理會他。坐在這里的人的都是些在足球場上廝混的老油子，他們才不會理會孫峻山這些廢話哩。假如接下來宣布的俱樂部政策不合他們的心意，他們說不定還會當(dāng)場就和孫峻山拍桌子砸板凳——哼，他們才不怕哩！他們大不了回去該做什么就做什么，可新時代俱樂部背后的股東們已經(jīng)在這球隊里投入了幾百上千萬，敢象他們一樣摔袖子走人？

    “從小組賽第一場比賽開始，俱樂部將執(zhí)行新的獎勵標準：

    “勝場獎金由八萬提高到二十萬；平局獎勵八萬；負場無獎勵；連勝獎金累計，每連勝一場，則獎金增加十萬；每多一粒凈勝球，獎金四萬；每多一個積分，獎金一萬。

    “晉級決賽，則每人另有獎金三萬到五萬不等……”

    原先木著臉的幾個帶頭大哥立刻鼓掌，并且滿臉放光地說，這一回?zé)o論如何也要為俱樂部和球隊掙一回臉！

    倒是廣東人陳明燦機警，別人在歡呼雀躍的時候，他還端坐在作為上，冷冷地問道：“孫總，我想問問，這獎金是怎么發(fā)放的哩？”

    剛剛還興奮得嗷嗷叫的隊員們立刻都把目光轉(zhuǎn)向了孫峻山。是啊，這獎金發(fā)放是怎么個章程哩？要是等到所有比賽結(jié)束之后再慢慢來算帳，那說了和沒說有區(qū)別嗎？別說最后打總結(jié)，就是隔上三兩場發(fā)，那也遭不住啊，萬一俱樂部看見勢頭不對有了賴帳的心思，他們找誰哭去？

    孫峻山挨個打量著這些狼一樣的隊員，最后豎起一只手指，緩緩地說道：“踢一場，咱們就結(jié)一場。”

    徹底放下心的隊員高興地吼叫著，一個個把桌子拍得砰砰響，連外面走廊上的服務(wù)員都忍不住過來看看這屋子里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并且警告他們，這層樓還有別的客人在休息，他們要注意不要太鬧影響到他人。

    陳明燦滿意地點著頭，又問了一句：“假如我們?nèi)チ顺啥?，還執(zhí)行這個獎勵辦法嗎？”

    “決賽第一階段的獎金是這樣的，每勝一場，獎金三十萬，平一場，獎金十二萬，多一個凈勝球，凈盡八萬，晉級總決賽，每人另外獎勵六萬到八萬……”孫峻山把手里的文件遞給旁邊的助理教練戴振國，讓他給隊員們傳閱，繼續(xù)說道，“總決賽的三場比賽，勝一場獎金八十萬，平一場獎勵四十萬，一個凈勝球，二十萬！只要晉級甲Ｂ，一人另外獎勵十萬！”

    “錢，俱樂部有的是，怕就怕沒人來拿！就看你們愿意不愿意要這個錢了！”

    這些堪比甲Ａ尾段重要場次比賽的獎金數(shù)額，把所有人都給驚得呆住了。

    既然俱樂部這樣有錢，為什么先前不拿出來哩？

    他們哪里知道，俱樂部的股東們拿出這些錢，也是沒法子的事情，假如他們早一步預(yù)料到事情會發(fā)展到今天這個地步，他們怎么可能不先花大價錢去找更加有實力的球員哩？他們現(xiàn)在夸下這么大的海口，除了是想用物質(zhì)刺激的辦法垂死掙扎一下，更重要的是，他們實際上已經(jīng)對球隊晉級死了心，他們絕對不會相信，憑著球隊現(xiàn)有的這一干老弱殘兵，真能沖到成都，真能踢上甲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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