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小七伏在崖壁巖石的側(cè)面,浪濤拍石,掀起陣陣白色的浪頭,就像天上大塊翻滾的白云。水氣浸濕了他的衣袍,一頭黑發(fā)卻是濕透,額發(fā)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有些冰冷味道,眼角卻彎彎地攢出些暖意來。少年此時如入幻境,周圍一切都失去了存在的意義,眼里腦里只有那縹緲離奇的刀意及爐火純青的凝心訣。
波浪擊在礁石上發(fā)出摧金裂石的巨響,震得邪小七心臟砰砰亂撞,好像隨時都要蹦出胸腔,但他瞇著眼仰著頭仍按捺不住爆炸般的亢奮。因為邪小七知道,真正的較量開始了。
那也是邪小七從未見過,真正意義的入勢之戰(zhàn)。
落泣寇寬大的葛炮發(fā)出呼呼的咧響,兩只袖口就像灌滿了水,漲到變形。手里的刀已看不出形態(tài),宛如一片漆黑的魅影。揮舞著顫抖著古老刀意的靈魂,那樣的刀光實在令人心驚。
邪小七早些年看過那么一本書譜,名字已經(jīng)記不起來了,大概是很古老的一部刀族人撰寫的刀譜。
邪小七瞪大了眼睛,看到落泣寇臉龐一半的地方被刀?;\罩,眉眼閃動著流光般的痕跡依然冷酷無情的倔強,刀是心中的魔,一旦放出來將會擁有噩夢般的力量。那一瞬間邪小七聯(lián)想到古老的圖譜,不由暗暗佩服起刀族人預言似的智慧。
古老的刀族人個性獨立內(nèi)斂,不喜熱鬧的都市。大都蝸居于狹小的沿海地區(qū),或者荒蕪冷酷的大漠邊疆。不善耕耘的刀族人自有一套謀生的手段,鍛刀的手藝絕對令人嘆為觀止。大歷二百三十二年,驚王朝曾出現(xiàn)過幾柄驚為天人的好刀,據(jù)說就是刀族一代長老僧侶的杰作。有柄長浪之刀流落到外邦人手里,沒少痛飲驚朝武士的鮮血。
于是驚朝天子震怒,傾鐵線騎精銳八百余人橫掃荒涼大漠邊疆,一直打到邊疆以北。消滅無數(shù)外邦武士鮮血染紅了旗轄河。收復零散部落十幾個。并沉重打壓了本就低調(diào)的刀族人。
可這并不帶表刀族人永遠的消失了,只是以另外一種方式生存罷了。也許是做買賣的小商小販,也許奔波于鬧市與江湖中。如同另一尷尬的民間組織狼牙衛(wèi),逐漸被世俗這一渾濁的大染缸所染的沉默,再也不敢有一絲狂妄,靜靜地退出歷史的舞臺。
邪小七曾經(jīng)見過刀族的長老,那是一個蕭條的秋季?;膹U了一個季度的炒貨囤積已久,邪府的幾位老者商量著是不是應該去往北方,那里有更大的炒貨市場,需求一定很好。當時邪不錄還不是邪家族長,為了扭轉(zhuǎn)頹勢,主動要求前往人生地不熟的拔久城。
邪小七也就十歲左右,被父親夾在馬背上奔馳在秋風蕭瑟的官道上。很多年以后,邪小七才明白當時為什么父親要帶著他去北方。
那天的早晨灰蒙蒙的,看不大清遠處的人和事物。老楊頭在外屋的灶臺生火,擱置了一夜的柴火有些潮濕。凌亂的堆放在門口,他探出半個身子撿了幾塊干的榆木疙瘩,丟到黏土搭建的簡易烤餅爐里?;鹈邕诘囊幌赂Z出老高,芝麻餅的焦香很快彌漫在潮濕的空氣中。
遠處傳來馬蹄敲擊青石板的脆響,老楊頭楞了楞,直起身轉(zhuǎn)身朝灰蒙蒙的天空看了一眼,神經(jīng)在瞬間蹦緊,心跳不由加速。
幾匹馬踏著薄霧而來,馬上的騎士悄無聲息的靠近老楊頭,為首的騎士頭戴紅纓花尖頂明鐵盔,身穿魚鱗葉齊腰明甲皮毛緣邊。鐵青的臉龐透著令人不寒而栗的殺氣。
“老先生是本地人吧?看沒看見有個刀族人經(jīng)過?”語氣低沉渾厚,雖然客氣禮貌。聽來也令人極不舒服滲著極大的壓力。
老楊頭在這鎮(zhèn)里賣燒餅有些年頭了,也是頭一回看到這樣裝束的武士,他注意到他們幾人的胸前都有金色云龍的徽標。不由想到坊間傳說的金云衛(wèi),那可是心狠手辣的狠角色。當下心里打鼓似的亂撞,話也說得不利索了:“幾位大爺,老朽…一大早、早、早、就在這鋪子外頭忙,沒見過什么、人、、”
那雙鉤子似的小眼瞇著盯了老楊頭看了一會,轉(zhuǎn)身冷哼道:“管道從南就你們鎮(zhèn)一條道路,那個刀族女人身上有傷,難道還能飛了不成?給我搜,鋪子里外一定搜個仔細?!?br/>
…距小鎮(zhèn)二十里外另一片林子里,邪不錄帶著邪小七策馬奔騰,楊起一片煙塵。
行到路口的大榆樹下,邪不錄突然攥緊了馬韁繩,大聲吆喝“吁”。駿馬長嘶幾聲,前蹄楊起。黑色的鬃毛油亮亮隨風飄揚像黑緞子一樣。邪小七被晃了一下重心不穩(wěn),要不是爹爹及時挽了他的肩,險些掉到馬下。
邪小七很快就看到了那個伏在地上的年輕女子。
身上的灰色葛袍破爛不堪,露出幾道血淋淋的血痕,看上去可怖無比。
女人微微抬起了下巴,臉上沒有過多的表情,一雙眼睛非常冷漠。
“這是刀族人,遭人追殺至此,我們出門在外,不可惹上麻煩?!钡偷偷脑谛靶∑叩亩暂p語。邪不錄一手抱緊邪小七,將他緊緊地護在懷里。一手緊握韁繩調(diào)轉(zhuǎn)馬頭,飛似的奔回。
突然那女人眉頭一皺,嘴唇緊抿,身體僵硬了一下。這一幕像烙印一樣刻在了邪小七腦海里久久不愿褪去。
繞過那片林子,雖然多跑了些路總算平安到達了目的地,就近找了家客棧。邪不錄把隨身攜帶上好的明前茶、腌的臘肉扎了一包,準備帶去送禮。叮囑邪小七眼下草木皆兵,滿大街都是刀族人的通緝公文,一定不能擅自外出。一切停當,就出去找人談生意了。
偏偏外面又嘀嗒嘀嗒下起了綿綿細雨,邪小七望著突然陰霾的天空,心里不由惦記起那個刀族女人。
“或許很快那個人就會被官兵找到殺掉。”邪小七輕嘆著,心想畢竟也是條生命啊。
年少的心本就充滿單純的憐憫,出于內(nèi)心的本能召喚。邪小七決定冒險救人。
青灰色的天空聚滿了灰突突的雨云,一塊塊深灰色的云,在低空向西飛奔,它們飛得那么低,仿佛一舉手就能捉住一塊似的。35暗害
也不知哪里來的勇氣,年少的邪小七從爹爹的行囊里摸出幾塊銀錠。找店家雇了輛馬車風馳電摯般趕往那片林子。
馬車停在路邊,邪小七獨自一人在林子里穿梭尋找,終于在矮藤蔓的遮掩下驚喜地看到了那雙眼,依然毫無表情的瞪著他。
邪小七向女子表明自己的來意,并說可以帶她回城療傷。
女子傷痕累累,嘴角卻挑出一絲冷笑。她告訴邪小七,自己就算能夠逃出這個地方,也躲不過官兵的追殺。反正到哪也是死路一條,你若是真的想幫忙,就把這個竹節(jié)帶給刀族長老。
接過刻有繁復古文的竹節(jié),一瞬間,邪小七有了一種錯覺,似乎是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使命。
于是陰差陽錯,邪小七在第二年的春天,見到了刀族長老,并獲得了一部古書。
現(xiàn)在想想,落泣寇的刀法倒有幾分與刀族的“長虹貫日”相像。只是更加賦予了靈活的變化,邪小七看著刀光粼粼如鬼魅的妖孽。那落泣寇的臉龐逐漸不再清晰。肢體就像失去平衡感,口里也念叨模糊不清的詞語,模樣十分怪異。
天水大師手捻佛珠一臉慈悲雙目微合,口中照樣念念有詞,絲毫不為那狂幻的刀勢所動。
邪小七看著落泣寇的刀意至此,緩緩褪去鋒芒,萬道白色的電光掠過后已不見那蒼莽刀魂。
燭浪濤天猶如云海翻騰,海濤撞擊著巖石,像開了鍋的沸水一樣翻騰咆哮。
額上沁出汗珠的落泣寇最終收了刀,臉上的落寞溢于言表無奈嘆息:“大師無愧是大師,功力修為皆勝小生,小生甘拜下風?!?br/>
天邊最初的一抹淡白煦光下,天一大師的面龐沉靜潔白,如瓷如玉,眸子幽深而閃亮,牢牢地盯著遠方沉默不語,看不出到底是忿恨,還是興奮。
無喜無悲,不喜不悲。
落泣寇的身影最后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茫茫的天光里。
天水大師突然笑了:“出來吧,絕學不是用眼睛看的,是在心里悟出來的?!?br/>
邪小七楞了一下,看著天水大師的眼神始終望著遙遠的地平線。更加不確定是不是發(fā)現(xiàn)了自己,他驚惶四顧,可四周除了浪聲風聲連只飛鳥也見不著。
正躊躇著,要不要露面的時候。那個靜如處子穩(wěn)如磐石的大師豁達笑道:“漫漫修真路,天下無人僧?!彪S后宛如游云飄然而去。留下一臉懵懂的邪小七。
天下無人僧。
回府的路上,邪小七一拍腦門突然恍然大悟。
前一陳子他受傷被那和尚救起,和尚法號不了,不了在佛語就是難了或是無了,無人僧會不會就是不了和尚?天水大師道行高深此語定有玄機。
回到邪府,邪小七剛跨進屋,就喊饅頭備馬。
那偏門的游廊里面延伸出一段小徑,堂屋里的邪牧安恰好聽到邪小七叫嚷的聲音。臉上的神經(jīng)像被針扎了一樣,不由自主的抽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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