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宮終于沒再被禁足,開宮門那一天,春光仿佛都明媚了多少。
然而正殿的氣氛依然沉悶,殿外每隔幾米就有一個忠心的仆人有意無意的在那兒灑掃做事,順便檢查周圍有沒有不該出現(xiàn)在這兒的人。
但這樣的普通人是防不住刺客的,鶴唳一個人繞不完整座宮殿,所以她商量了一下,呂雉便同意她抱著刀坐在殿中,可以隨時反應(yīng)。
今日,呂后要與劉盈議事,翻盤之戰(zhàn)即將開始,季思奇比當(dāng)事人還要緊張,因為他知道這確實是一個有用的計策,施展出來后無論戚夫人怎么上躥下跳都沒用了,商山四皓將直接磨平劉邦心中最后一點遲疑。
劉盈原先對此并不知情,他隱約知道母后有要事找他,可能也因為這個要事而被禁足,所以禁足一解開,一大早就屁顛屁顛的來看望后他母后了,結(jié)果當(dāng)場被他親娘扣住,開始撅著屁股在那兒給商山四皓寫信,想念母親的眼淚頓時化為了寫作業(yè)小學(xué)生的苦逼之淚,抽抽噎噎要掉不掉的。
但他也是懂輕重緩急的,一封信寫得頗為忐忑,總想征求呂后的意見,可呂后就一句話:“究竟是為你請還是為我請?”
“可母后睿智,更能說服他們呀!”
“然到時四老一來、一問,不過一個回合,便知道你意不誠——連信都要他人代勞?!?br/>
“非代勞!潤色而已!”
“那也非你之才!寫!少廢話!”
“哦……”劉盈又撅起屁股,冥思苦想,過了一會兒,抬頭問,“四老可是遵黃老之術(shù)?母后可否為我講講?若我能與四皓相投,那也是一件美事。”
呂后沉吟了一下,拒絕了:“你心中自有丘壑,無需學(xué)派的約束,只需寫你所思便可?!鳖D了頓,對上劉盈可憐巴巴的、求投喂建議的眼神,還是安慰道,“此信會經(jīng)丞相之手,你盡可放心?!?br/>
劉盈眼睛都亮了:“張丞相?!他,他不是回鄉(xiāng)了嗎?”
呂后面無表情的轉(zhuǎn)過頭:“他放心不下你,又回來了……丞相年事已高,若你再拖延猶豫,再過幾年,恐怕……”
就沒這個外援了。
好狠,拿張良的生命催更,呂媽媽牛牛噠!
劉盈竟然真的腦補到了張良死后沒有場外求助的一天,打了個激靈,火燒屁股似的低頭碼字去了!
鶴唳在心里啪啪啪啪給呂雉鼓掌。
“皇后,太子殿下,該用午膳了。”門外,一個宮人的聲音傳來。
呂后身邊的大宮女蘭舒正要起身去開宮門,鶴唳卻站了起來,斜了她一眼,握著刀率先往門走去。
蘭舒只能緩下腳步,跟在后面。
“鶴唳。”呂后叫住鶴唳,竟然也用眼神制止了她,揚聲道,“門外非黃內(nèi)侍,汝乃何人?”
“奴是甘泉宮常侍德祿,皇上憐皇后多日辛勞,特命膳房為殿下照甘泉宮份例備了午膳,以示恩典!”
呂后和鶴唳同時望向大宮女蘭舒,她是未央宮的信息中樞,呂后的人形黃頁,只見她臉微紅,低頭點了點:“是有此人,這些日子在皇上面前很得臉,是……”她猶豫了一下。
“戚姬的人。”呂后補充道。
“是……”
“哼?!眳魏罄湫σ宦?,“好手段,皇上賞飯,奴,能不吃嗎?”
“母后……”劉盈似乎有些茫然,“這畢竟是父皇的一片心意?!?br/>
“我的兒,這可不是你父皇的心意,是你戚姨的心意?!眳魏筇掳?,她沉吟了一下,往前兩步,低頭掃了一眼劉盈筆下的皮紙,微微皺眉,“信,你可有把握?”
“什么?沒有!”劉盈答得斬釘截鐵,“母后!你不能不管我!”
“可有的是人不愿讓我管……”呂后嘆了口氣,她想了一想,望向鶴唳,突然道,“封宮后,護送太子出宮,將我信物帶給辟陽侯,讓他保護太子周全?!?br/>
“母后,你說什么?”劉盈一臉茫然。
“皇后,請用午膳?!蓖饷娴碌摯吡似饋怼?br/>
呂后誰也沒理,繼續(xù)盯著鶴唳道:“敦促太子寫完信,交與丞相過目后,務(wù)必送給商山四皓,護送他們至此!”她往前一步,盯著鶴唳,“可否?”
鶴唳眨了眨眼,笑了,甜滋滋的:“可以!”
“他們逼我至此,路途必然艱險,你……”
“讓我?guī)霞舅计??!柄Q唳懶洋洋的笑了,“這一點上,你應(yīng)該比信任我還信任他,我會用命來攔我的同門,他會用命來幫太子請商山四皓。”
“然!”呂后再沒有二話,轉(zhuǎn)頭對蘭舒道,“開門,斥責(zé)德祿,拒恩!”
蘭舒一點驚訝都沒有,她沉穩(wěn)的點點頭,打開宮門走出去,沒等德祿發(fā)話就一頓斥責(zé),內(nèi)容不外乎皇上受奸人蠱惑折辱發(fā)妻,身為皇后竟被冠上不貞之名,沒有皇上道歉的皇后很不開心,還吃什么飯呀不給點說法她寧愿餓死巴拉巴拉……
不知道的還以為蘭舒已經(jīng)事先排練過,看來這樣的怨念她也憋了很久,現(xiàn)在訓(xùn)斥起來猶如行云流水,呂后如石雕一般靜立在門前聽著,等德祿擦著汗狼狽的帶著送膳的隊伍離開,蘭舒進來又關(guān)了門。
呂后如夢初醒,幾步走到驚呆了的劉盈身邊,抓著他的雙肩叮囑起來:“盈兒,信務(wù)必憑本心寫完,少可以,不知所云可以,但務(wù)必體現(xiàn)你之誠意!不可詢問門客,不可假借他人,商山四皓非常人,一旦看穿則無可挽回!母后與你父皇已無挽回的余地,唯有你有一搏之力,若你還寄希望于你父皇,懵懵懂懂,則莫說這宮中,就連這天下,都沒有我們母子容身之地了!”
劉盈驚呆了,眼里滿是淚花,他哽咽著:“母后……”
“還有,千萬不要乞憐于人,尤其是商山四皓,你求他們,為的是這天下蒼生!而不是為你自己和我一個婦人,明白嗎?!”
劉盈點頭,他想去抱呂后:“母后!”
呂后一把把他推開:“走吧!這次必然還是封宮禁足,莫讓那群賤奴來看著你走,我呂雉的兒子怎可受此折辱!”她頓了頓,“你是太子!切不可失了太子的威儀!”
“盈,盈兒知道了!”劉盈擦把淚站了起來,朝鶴唳一拜到底,“孩兒走了,母后保重!”
鶴唳也站了起來,她并沒有弄什么禮儀,只是懶懶散散的站著:“太子在宮門口等我,我去叫了同伴,一路護送你回府。”
劉盈這些日子和她一直不對盤,明顯有些不樂意聽她吩咐,但是呂后還虎視眈眈著,他只能不情不愿的應(yīng)了,正要轉(zhuǎn)身走,又舍不得,灑淚轉(zhuǎn)頭身體一躬似乎想再來個五體投地式,結(jié)果呂雉素手一伸拿食指抵住了他的額頭,冷聲道:“滾!”
劉盈:“……嚶嚶嚶!”淚奔而去。
鶴唳忍著笑看著他出去,才朝呂雉深深一拜:“那我走啦,我的皇后。”
“你的兩個同門,是不是極難對付?!眳魏罂粗巴猓砬樯畛?。
“嗯哼?!柄Q唳應(yīng)得漫不經(jīng)心。
“我知道你顧慮我安危,但在宮中他們沒人敢、也沒人能殺得了我,而如果是審食其出手,劉盈的安全也無恙,我唯獨擔(dān)心……”
“我知道,他們肯定會注意到我們的動靜,繼而猜到我們的目的,無論是殺信使還是殺商山四皓,都能阻止我們,還把黑鍋扔給我們?!柄Q唳作出一臉悲傷,“哎,要是我能干掉長空就好了,這樣的話就鏟除了一個多大的麻煩呀!”
“既然打不過就不要說這些了?!眳魏筠D(zhuǎn)身往自己的床榻走去,“我要歇息了,鶴唳,太子就交給你了。”
“是是是!”鶴唳伸了個懶腰,走了出去,沒一會兒就與傳旨的人擦肩而過,隨后遠處再次傳來熟悉的禁足令。
季思奇在自己的小院子里轉(zhuǎn)了很多圈,看到鶴唳的時候簡直目疵欲裂:“到底干什么了你們,怎么又被禁足了?。渴裁磿r候才能寫出信去請人???!”
“走,請人去了?!柄Q唳往自己房間一看,果然沒什么要帶的。
“什么?”季思奇已經(jīng)自動收拾起來,一臉懵逼。
“女王大人故意讓自己被禁足,這樣她就處于絕對防御了。太子殿下已經(jīng)開始著手寫信了,只是沒寫完,現(xiàn)在大概在宮門口等我們。而我們呢……”鶴唳開始掰手指,“要請審食其保護太子,然后幫太子把信送給商山四皓,再把商山四皓護送過來……哇,好像有點忙。”
季思奇都暈了:“你把這活接過來了?!你怎么把這活接過來了!這是我們能接的活嗎?!”
“當(dāng)小雉和太子都在絕對防御中的時候,長空和瀟瀟能動腦筋的,就只有商山四皓了。”鶴唳一臉無奈,“我也想躺贏啊,可你又不能幫我打,對手是長空誒,長空誒!連瀟瀟都是排名前十的,我哪里有把握直接一個個找到干翻?。俊?br/>
“排名前十……請問你同門幾個人。”
“十三個呀?!?br/>
“那你連排名前十的人都怕,你第幾?”
“十三呀?!柄Q唳笑瞇瞇的,“干嘛,想說啥?”
“沒有,只是確認一下?!奔舅计婷鏌o表情的提起包裹,“好了,走吧?!?br/>
鶴唳和季思奇跟在太子車駕旁邊往宮外走去,劉盈正在里面嘟囔:“你說母后手下那么多能人異士,為什么偏偏就你一臭小丫頭這么受器重……太煩人了,陰陽怪氣!”
鶴唳充耳不聞,笑瞇瞇的在一旁跟著,太子的侍衛(wèi)長是個黝黑的小哥,聞言偷偷看她,表情很復(fù)雜。
季思奇有些擔(dān)心,卻不方便說什么,他小心觀察鶴唳的表情,發(fā)現(xiàn)她并沒什么反應(yīng)。
“喂!我越看你越討厭!你給我滾!”劉盈猛地掀開車簾,沖鶴唳大吼。
鶴唳朝他笑:“不要,人家喜歡你,人家就是不要離開你?!?br/>
劉盈臉色爆紅:“你有沒有廉恥!”
“喜歡你是沒有廉恥的事情嗎?”
“你,你怎么可以隨便對一個男人說這些!”
“男人,我喜歡你,如果你不想聽,那我心里偷偷想好了?!柄Q唳在嘴上豎手指,悄悄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哦~”
噗!季思奇很想笑,他偷看周圍侍衛(wèi)的范圍,皆一臉空白。
劉盈放棄了,開始暴躁:“總之你給我滾!我不要看到你!”
“如果你希望我能快點回去保護你母后,那就乖乖的把事情快點做完?!柄Q唳冷不丁道,“等到你成了這天下之主,你還有什么好擔(dān)心的呢?”
劉盈一頓,猛地縮回車子,晃得車簾子一抖一抖:“胡言亂語!”
鶴唳輕笑了一聲,看著車簾子的表情近乎寵溺,她忽然一頓,猛地抬頭看向不遠處。
前面高高的宮墻上,一株紅杏正探出墻頭,枝繁葉茂,蓬勃生長。
宮墻上與樹葉掩映中,一個人影若隱若現(xiàn)。
長空,他正盤腿坐在那兒等她。
兩人對視著,鶴唳徐徐走近,她的頭也越仰越高,侍衛(wèi)和季思奇都發(fā)現(xiàn)了這一點,紛紛抬頭望過去,并沒看到任何東西,但他們依然圍在太子車駕周圍,舉起了兵器。
長空微笑了起來,他隱藏的樹干極為巧妙,微微一動就能藏死,卻又暴露在他想暴露的人的目光中,他看著鶴唳,右手比槍型,朝她做了射擊的姿勢。
“bong!”他無聲的配音,然后收手,在指尖佯裝吹了吹。
鶴唳笑了,她回了個飛吻。
這個讓季思奇頭皮發(fā)麻的動作,竟也讓長空整個人如臨大敵般弓了起來,樹枝一陣晃動,下面的侍衛(wèi)立刻大聲吼起來:“有刺客!”
“那兒!”
長空背過身欲離開,他回頭看了一眼鶴唳,眼神極為冰冷。
等侍衛(wèi)長跑上前觀察樹枝時,那兒已經(jīng)空無一人。
“鶴內(nèi)侍,請問……”
“沒什么,走吧。”鶴唳掏出一個信物,“順便派個人去通知審食其,好來接太子了。”
季思奇靠過來,一臉嚴肅:“怎么回事?”
“哦,沒什么。”鶴唳閑散道,“只是讓某人想起了曾經(jīng)被蛇精病支配的恐懼而已?!?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