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也晚了,龍成虎還沒有到家。孩子們不是盼著他回來,而是希望他不再喝酒,但像這很晚還不回家又不喝酒的現(xiàn)象幾乎沒有。所以孩子們一看爹爹不回家,心里就發(fā)悚,但愿他一夜不回。要真是知道他一夜不回,孩子們倒也樂得睡一個安生覺,問題是不知道他什么時間會回,只要他一回來,必定是難以安眠。這樣的話,他不回家,孩子們擔(dān)心,回家,孩子們照樣害怕。只有等他回家發(fā)完酒瘋,孩子們才能入睡。
由于長期無規(guī)律地飲酒,龍成虎早變成了熟醉,只要喝上一點酒,他就會醉,醉后回到家里必定又要大鬧天宮。他說話,孩子們不敢湊腔,可不湊腔又不行。每過一會兒,他就會叫一遍名字,如有誰不應(yīng)聲,或應(yīng)答得不夠禮貌,就會遭到一陣打罵。
老大、老二、老三在上學(xué),在外面是出了名的五分加綿羊式的學(xué)生,隊里有很多同學(xué),關(guān)系處得都不錯。每每放學(xué)回家,幫大人做完事,看到天黑爹爹還沒在家,知道他必會醉著回家,一個個不吃飯就去找同學(xué)聊天,聊完了就睡在同學(xué)家。有時他們還沒出門就碰到爹爹回家,那算是最倒霉的事兒了。今晚還好,沒碰上,他們可以好好地睡一覺了。最苦的是老四以下的小弟兄,不諳世事,又沒有同齡伙伴,也沒有同學(xué),當(dāng)然無處可去。他們就成了龍成虎發(fā)酒瘋的出氣筒。孩子們對爹爹的行為不是充耳不聞,熟視無睹,而是若虎若狼,怕又不能遠(yuǎn)之,只能任由爹爹呵斥、責(zé)罵、貶作、訓(xùn)打。老四奶奶想管而管不了,多次勸說龍成虎:你啥事不干都行,只要別喝酒,別發(fā)酒瘋,窮且窮罷,不能讓孩子們在家受氣,出門可像個癟三一樣不敢見人。他就是不聽,有時發(fā)起酒瘋來還把老四奶奶的床鋪扔到門外,不讓進(jìn)門。老四奶奶只認(rèn)命苦,說自己上輩子造了啥孽,老伴早死,爭氣的兒女過早地夭折,活得結(jié)實的卻是不爭氣的敗家子、破敗星,哭天嗆地,欲生不能,欲死不忍。甘新勤更是忍辱負(fù)重,白天拚命干活,照顧兒女,晚上還得受氣,年級輕輕就落下個心血不足的毛病,有時魘了,叫都叫不醒。有一次,她又做夢魘住,孩子們怎么也喊不醒,拍打晃動也不行,沒辦法時,就把她扶起來,誰知一扶起來,她竟然連個悠悠氣也沒有了,嚇得孩子們齊聲大哭。鄰居好心的大人們當(dāng)是發(fā)生了啥大事,跑來一看,掐人中的掐人中,掐虎口的掐虎口,再把身體握握,大半天才把她弄醒。從那以后,只要她魘住,孩子們都只喊叫和晃動身體,再不敢扶她坐起來。
看到大孩子都不見了,龍成虎一個一個地喊了他們的名字,罵了一通就完事了。又過了一會兒,大家聽到他嘴里嘟嘟嚷嚷:“大的沒在,還有小的呢!”一聽到他這話,龍在川、龍在淵兩人的身子都抽搐一下。這就是龍成虎的怪癖,一天不找事兒,就跟缺了什么一樣,大人不在,就找孩子們的事兒,大孩子不在,連小孩子也不放過。
龍成虎開始點名了。
“龍在川!”他硬著舌頭喊。
“咋!”老四生氣地答道。無論是那個孩子,對龍成虎的這種作法都沒有好感,無可奈何,只好用這種不太禮貌的話語給以反擊。
龍成虎可不是個大老粗或舋子,(注:舋子:方言,指傻瓜。())他能從這樣的聲音里聽出被叫人的態(tài)度。
“小鱉娃你是吃槍藥了?爹叫你你就是這樣回答的?”他上去就打了老四一巴掌。老四哇哇地哭了起來。他又連打了幾下,叫老四把嘴閉上不準(zhǔn)他哭。老四不敢再哭了。
“以后你們都給我記住:我叫你們誰的名字,你們不能說‘咋’,要尊敬大人。你們要這樣回答:‘哎——,爹,我在聽著呢,你說吧!’你們記住了沒有?”龍成虎問。
“記住了?!焙⒆觽冇袣鉄o力地回答。
“怎么?今兒黑沒吃飯?大聲說,記住沒有?”龍成虎又問。
“記住了!”孩子們的聲音放大了,帶著幾分怒氣。
“龍在川!”龍成虎喊。
“哎——,爹,我在聽著呢,你說吧?!崩纤牧髦蹨I委屈地回答。
“龍在淵!”龍成虎喊。
“哎——,爹,我在聽著呢,你說吧?!毙Y子照樣子回答。
“小六子!”龍成虎喊,“小六子!”
從老大到老五,都是有名字的,而且都是按照一定規(guī)則起的。龍在飛的名字一起頭,后面都跟著起龍在什么的,據(jù)說還有很大的講究。名字起得都不錯,可運(yùn)氣卻沒有什么變化,該窮的還窮,該潦倒的還潦倒。所以小六、小七干脆也不起大號了,按排行有個小名就行了。
小六子聽到爹爹的喊聲,只“哎”了一聲。龍成虎把他從被窩里拎起來,親了一下。
甘新勤躺在床上,摟著小七子,一聲不吭。淚水把枕頭濕透了。
“小七子!”龍成虎酒氣刺鼻,走到妻子的床邊,揭開被子看了看小七。小七怕冷,本能地把頭和脖子一扭一扭地,試圖尋找暖和的地方。
看到小七,龍成虎這才想起剛帶回的煉乳,忙喊老四奶奶燒點開水把煉乳沖上點給小七喝。沒有奶咂子,老四奶奶只好用調(diào)羹勺子一點一點地喂。
等龍成虎吵得疲勞,酒勁散了,雞已叫了三更。孩子們都困乏得不得了,紛紛進(jìn)入夢鄉(xiāng)。龍成虎也上床呼呼大睡了。
太陽升起兩竿多高。人們各自蹲在自己的山墻頭和門前,或曬太陽,或東西扯淡,或吃著早飯。大家注意到,今天沒人敲鐘安排上工,可以清閑自在一天了。
龍成虎一家除了上學(xué)的孩子,其他人都一直睡到半晌午。他推開門,伸了伸懶腰,打了幾個哈欠,看看天上高懸的紅日,拍打拍打身上的灰塵,背抄著手,邁著八字步在門前轉(zhuǎn)了幾圈。這時看上去,他還像個人樣子。
他看了看其他地方,發(fā)現(xiàn)今天和往常不同,不知道為什么人們都沒有去上工。作為一個農(nóng)村人,他不鄙視勞動,但卻不喜歡參加生產(chǎn)活動。他是讀過書的人,他知道勞動是創(chuàng)造財富的一種手段,沒有勞動,就沒有人類,猴子也不會變成人,就連自己可能也還是個猴子。但勞動又有體力和腦力之分,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治人者食人,治于人者食于人。從古到今,所謂勞動總是大多數(shù)人的專利,勞動者創(chuàng)造的大量財富總是貢獻(xiàn)給了那些不勞而獲的人們?,F(xiàn)行的社會制度是無可比擬的,按勞分配,不勞動不得食,可勞動人民付出了巨大的心血和汗水,換來的僅僅是不能裹腹的一點正數(shù)糧食和不能蔽體的一點點衣物。全國有七億人口,不多我一個勞動者,也不少我一個,我對全社會的影響微乎其微。我雖然不大參加勞動,但我從不占有別人的勞動果實,不像隊里的有些人,不勞動或少勞動卻要享受著和別人同等的待遇,占著茅司不拉屎。這些人整天閑著,轉(zhuǎn)著,卻拿著比一般重體力勞動者更高的工分兒,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有工分兒,難道這是平等的嗎?我不勞動,也不去強(qiáng)求和別人平等,只要分個人頭糧就行了。可有人非要我和他們一樣勞動,我受不了,我干不了那活兒。我能干的他們又不讓我干。再說了,我什么也不想干。我要是想干個啥,那些土包子們就會說我是想沾啥光的,也不讓你干。所以干脆不干,以免他們胡說八道,壞我名聲。我要是想干,剛解放時什么干不了?我們祖輩都是城里人,現(xiàn)在到農(nóng)村受這窩囊氣,真不是滋味!可這又怨誰呢?要不是爹非要來農(nóng)村,我們在志里還會這樣受罪嗎?可爹也是不得已,他怕在城里清補(bǔ)漏稅被罰得傾家蕩產(chǎn),還不如在鄉(xiāng)下勞動省心。畢竟時代變了,城里不準(zhǔn)做生意,不準(zhǔn)有作坊,大公無私,指啥吃飯?有文化又怎么樣?弄不好也被打成“右”派,永世不得翻身,比如謝必正、袁挺深等人,到現(xiàn)在還天天叫人批斗。要真是那樣的話,還不如在農(nóng)村自由些。算了,算了,想恁多干啥?這也不錯了。我這七個兒子,將來有一個成了事兒,或參了軍,或當(dāng)了國干,我家就能吃上平均糧了,誰還敢小瞧咱?這幾個孩子還得我好好教育呀!
他正在想著,生產(chǎn)隊會計龍成武來叫他,說工作隊付隊長找他有事。龍成虎不知道付隊長喊他干啥。付隊長總是在私下批評龍成虎,說他太懶散了,有小資產(chǎn)階級的臭架子,嚴(yán)重脫離生產(chǎn)勞動,有才不往正處使。自暴自棄。他最喜歡人們說他有才,不喜歡人們說他懶惰。作為平頭百姓,他不敢和一個大干部犟嘴。在付隊長面前,他也和別人一樣,總好說“是是是”。但付隊長的批評總是溫和順耳,不像有的社員和其他干部總是惡意攻擊。他認(rèn)為付隊長不是個壞人,從那次付隊長說自己的幾個孩子的話中就能看得出來。
他跟著龍成武一起來到付隊長住的地方——付隊長住在一個五保老漢家。老漢只有一間房子,付隊長一去就把它拾掇得清堂瓦水。老漢負(fù)責(zé)給付隊長燒水,做飯的事兩人都干。付隊長每頓飯付給老漢兩毛錢和二兩糧票——付隊長正在看報紙。
付隊長放下手中的報紙,笑著請龍成虎坐在床幫上。龍成武告辭出去。
“成虎啊,我看你是個才子,有文化,有修養(yǎng),雖然人們總是說你好喝酒,好在家里鬧事,但從沒有聽說過你和其他社員發(fā)生過什么沖突。大家都說你是個門頭虎,光找自家人的事。要是能把喝酒的毛病改掉,再勤快一點,那真是完人了?!备蛾犻L鼓勵他說。
“古來英雄愛喝酒。我不是英雄,誰知道咋也愛上酒了。”龍成虎辯解道。
“喝酒也不是壞事,只要不過量,不誤事就行。我也喜歡喝酒。當(dāng)兵的時候有一次因為喝酒,我的老窩差一點被**端了。上級把我連降好幾級,從團(tuán)長變成了連長。你說虧不虧?現(xiàn)在看,那次沒死就是萬幸了。從那以后,我基本喝了?,F(xiàn)在是和平年代,老戰(zhàn)友們聚到一起,總要表表心情,少喝一點。但我從不過量飲酒。你們都說你除了貪杯和懶惰外,沒有別的缺點,所以我想讓你在隊里干個差事?!备蛾犻L進(jìn)入正題。
龍成虎說什么也不干。他說:“我啥也不干。我要是想干,老早就干上大事了。我不能和社員們打成一片,干了怕給付隊長丟臉?!?br/>
付隊長說:“還沒干著呢,你怎么就知道干不成?這工作最適合你,別人干不下來?!?br/>
“付隊長,你想讓我干啥?”龍成虎口氣有了些松動。
“昨天的事你都知道了——”付隊長緩緩地說。
“啥事?我不知道。”龍成虎回答。
“你這個人啊,真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喝一毛燒啊!”付隊長說。
“哈哈!”龍成虎笑了笑。
“是這樣,龍二蛋出事了!”付隊長說。
“???”龍成虎驚異地望著付隊長。
“他和花褰月通奸,已被告帶走審訊。他的職務(wù)被撤銷。工作隊、大隊研究,讓龍成武當(dāng)隊長,會計沒定。我看其他人也不沾,私心重,又沒水平。我想推選你當(dāng)這個會計。”付隊長說明了叫他來的意思。
“那可不中。我不干!”龍成虎說。
“你這個人怎么不和組織保持一致?我叫你干,是我信任你。這么重要的任務(wù),撂給其他人我還不放心哩!”付隊長語重心長地說。
“那我有工分沒有?”龍成虎問。
“怎么沒有?而且我將建議讓你也拿印板分。但,你不僅要把會計工作做好,還要把隊里的宣傳工作也抓起來。這些對你來說都不是難事?!备蛾犻L回答。
“那隊里萬一有人不服怎么辦?”龍成虎又問。
“這你放心,有我哩?!备蛾犻L答道。
“那我試試看吧!”龍成虎答應(yīng)了。
“好!我現(xiàn)在就去找支書商量。”付隊長說。
付隊長找支書去了。龍成虎回到家里。孩子們正在喝紅薯稀飯。他不喝酒從不打罵孩子,還經(jīng)常講故事給他們。就是因為喝酒,孩子們平時也都不愿和他說話,但只要偶爾問一兩句,他也能很耐心地給他們講出事情的來龍去脈。只要晚上他不在家,或者一到天黑他就出去,孩子們的心就會懸到嗓門兒口。
過了一會兒,隊里的鐘聲急促地響了起來。會計龍成武喊:“全體社員請注意!全體社員請注意!大家都到打麥場參加會議!大家都到打麥場參加會議!”
人們都聚集在打麥場。付隊長、支書背著麥秸垛站著,社員們圍在前面,有站著的,有坐在坯頭子上的,也有蹲在地上的,也有坐在地上的。付隊長大聲問:“誰還沒到?”
“龍玉梅!喊了幾遍,沒見他人?!饼埑晌浠卮稹?br/>
“國不可一日無君,隊不可一日無長。現(xiàn)在請大隊支書龍大軍同志向大家宣布生產(chǎn)隊干部調(diào)整情況?!备蛾犻L請龍大軍上前一步。
龍大軍宣布:“經(jīng)工作隊和大隊研究,原會計龍成武任隊長,龍成虎任會計!”
社員們低聲議論。
龍大軍說:“有意見下去再說!散會!”
會散了,龍成武和龍成虎一起交接手續(x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