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好好的六一,怎么就進了醫(yī)院呢？

    蔣泊解釋：“下午帶豌豆去攀巖,汗水浸濕了背。我沒有給他換衣服，也沒有擦干,再后來吹了風(fēng)……”

    “發(fā)燒了嗎？”

    “嗯。呼吸道感染?！?br/>
    “……”蔣格呼吸道一直不太好。小甜的眉毛縮成一團，像化不開的墨疙瘩。她自責(zé)。后悔沒打個電話問問,就那么放心地把兒子交給了一個沒帶過娃的糙爺們。

    可這不算完，蔣泊又說：“后來急性闌尾炎也發(fā)了。”

    “……”好像有誰在用刀子一片一片割著肉。

    “疼?！?br/>
    “……”小甜的手亂顫得厲害，高腳杯滑出去,落在地上。葡萄酒浸濕了淺色的羊毛地毯。

    蔣泊不敢再往深的說,像只藏在夜色里的老鼠，支著耳朵,立著毛,“其他的都弄好了,準(zhǔn)備十點鐘開刀，要你簽字?！?br/>
    “你替我簽?！?br/>
    “嗯？”

    “你是他親爹，有什么簽不得的？”小甜義正言辭。

    “……”蔣泊一身豎著的汗毛頓時像沾了水似的伏貼在了皮膚上。

    記得很久之前，他希望醫(yī)生把兩個月大的豌豆攪碎了拖出母體外。

    那時，蔣泊不喜歡，還很憎惡這個孩子，不想認(rèn)。他有多期待這個生命的降臨？不見得。后來好不容易想通了要接受，小甜又跑去了國外。

    孩子幾時落地的？白天還是晚上？他不清楚。

    生出來幾斤幾兩，有沒有皺巴巴地像個小老頭？他沒見過。

    蔣泊無法想象第一次換尿布時手生的狼狽，也從來不曾聽過半夜起床哄孩子時，拖鞋底拍著地板“嗒嗒嗒”的憂慮。

    ……

    這樣的事情很多。好似另外一個人舉著剪子，剪掉兒子臍帶的同時，也剪斷了蔣泊作為一個父親的榮耀。

    但小甜卻從未否認(rèn)過他。小甜在兒子面前說蔣泊的好，說他是博士，說他孝順……一筆一筆描著他作為父親的威嚴(yán)，一點一點攢著兒子對他的尊敬。

    當(dāng)蔣泊站在醫(yī)院空蕩蕩的走廊上，聽到那句“你是他親爹”時，心臟潮得快要滴出水來。

    蔣格要開刀住院，陳斯和趙東臨推掉了后續(xù)應(yīng)酬，陪著小甜去和楊拯打招呼說要離開。

    他們?nèi)r，楊拯正在露臺上和卿青說笑。露臺是兩面通的，鋪的茶色的印花瓷磚，接著大廳。外面是花園，一團團法國梧桐的茂盛枝葉探進來，在卿青白色的曳地長裙上落下零碎的陰影，像刺繡的暗花。

    這個時候，小甜三人還未走進，從露臺另一邊，提著裙子跑來一個小姑娘。二十出頭的模樣，一臉的天真爛漫。

    “哥，”她喊，指著卿青，嘻嘻地笑，“這是不是你那個上了年紀(jì)，還帶著孩子的同學(xué)？”

    卿青沒說半句解釋的話，沉默著從煙灰色的蛇皮手拿包里取出手機，低著頭，手指一劃一劃地刷著屏幕，好似沒有聽見。

    那人又歪著頭說，“你和媽上次鬧得那么厲害，現(xiàn)在又偷偷見呢?！?br/>
    楊拯瞪他妹妹一眼，擺著手，“去去去，里面玩去?！?br/>
    卿青怎么會有孩子呢？陳斯的目光落在了小甜的銀**指上。

    唐小甜抿著嘴，復(fù)又松開，唇上是沒有血色的白。她老實交代：“上次在畫廊，給你提過的那個和家里鬧翻的男人就是他了?！?br/>
    陳斯沒弄明白，“那你怎么還挑了在他公司干？”

    小甜卻是笑，“不占點關(guān)系，光拿個文憑就像在這么大的A市混出頭？”當(dāng)說故事呢。

    “……”

    “去了別的地方也難保不被騷擾?！毙√饟P高下巴，瞇著眼睛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楊拯，“反正他家里堅決反對。出不了岔子?！?br/>
    “……”

    這種情況下，“對我的好感留著不用就是白白浪費了。”小甜彎了細(xì)細(xì)的眉，微張的瞳孔里有閃閃的光。她的神情，陳斯覺得像山上穿梭在林間的猛獸，是那么理直氣壯，自在而威風(fēng)。無從反駁。

    那一邊，楊拯的妹妹又胡鬧了一陣，說了不少難聽話。她聲音尖細(xì)，像野貓，仿佛把梧桐的葉子都吵得落下了幾片。卿青終于抬起頭，視線離開手機屏幕，嘴角擠出譏諷的笑，“你已經(jīng)過了十八歲了吧?！?br/>
    “……”

    “可以控告你誹謗了?！鼻淝辔罩謾C晃了晃，有錄音作證。盯著楊拯的妹妹，眼睛里好似藏了鋒利匕首，“請你記清我的名字，是卿青。我從不和任何一個男人鬼混?！?br/>
    “……”凜冽的語氣把小姑娘嚇得直往楊拯身后縮。

    卿青向前又緊逼了一步，“任何人，不管老的少的，都不能詆毀我?！彼蛔忠痪涞鼐妫瑥奈匆娺^的模樣，眼角眉梢盡是厲害。

    卿青的態(tài)度是不是過激了些？

    趙東臨手插在口袋里笑著說：“人無完人。她就是太過在乎自己的名聲了。”

    唐小甜假裝不曾撞見剛才的尷尬，禮貌地和楊拯道別后便向醫(yī)院趕去。

    六月的風(fēng)在車窗外呼呼地劃破夜色，像從喉嚨深處發(fā)出的低低的嗚咽。

    聽說闌尾很疼，聽說開刀很疼。小甜沒經(jīng)歷過。她只想到了生孩子的疼，那種精疲力盡，疼得骨頭宛若被寸寸折斷了的鉆心。

    小甜皺起眉頭盯著車上的電子鐘，九點五十。一只手將陳斯握得又緊了些，一只手拿著電話給兒子打電話。

    電話那頭，豌豆不哭不鬧，反而笑得像個傻子，樂呵呵地說：“媽媽，病號服好大，像唱戲的?！?br/>
    傻兒子，一會兒才有的疼。但這話小甜不敢說，咬碎了吞進肚里，笑著哄：“唱戲的人都漂亮。你不就是個可*小朋友？”

    豌豆笑得更厲害，“叔叔也說我可*。他……他……”蔣格的聲音壓得低低的，憋著嗓子光用氣兒說話，“他還偷偷親我臉?！?br/>
    “……”

    “醫(yī)生讓我躺著做檢查。叔叔以為我疼暈了，就偷親我?！?br/>
    “……”蔣泊這廝，跟偷了別人家的孩子來疼一樣，藏著掖著。

    “好多口水。媽媽，我怕臉上長癬?！笔Y格甚是委屈，聲音也大了。

    結(jié)果蔣泊聽見，立馬搶走了電話，捋不直舌頭般地悶聲悶氣地說：“好了好了，要進手術(shù)室了?！?br/>
    “……”小甜想，如果站在蔣泊面前，一定能看見他羞得低了頭，再一抬起上，臉頰跟擦了胭脂似的紅。

    那窘迫的樣子映在腦子里。唐小甜咯咯笑出聲，握著陳斯的手終于松了許多。

    45、

    從前,小甜也不會帶孩子,把兒子當(dāng)成了閨女養(yǎng)。記得蔣格都好大了，上洗手間還喜歡蹲著尿。小甜只好讓他模仿蔣泊的姿勢,給他說：“爸爸就是那么尿的。”

    蔣格聽不懂,一臉茫然地問：“爸爸是誰？”

    “爸爸姓蔣，給你寫過好多信呢。”

    這是事實。蔣泊曾經(jīng)卷起襯衣袖,提著鋼筆在信紙上給孩子寫過很多話。他寫：

    ——“今天晴,希望照著我的太陽也能落在你的臉上?！?br/>
    ——“陰。最近連雨，你記得帶傘。”

    ——“今天聽到你說起學(xué)校的趣事,我開心地多吃了兩個饅頭。”

    ——“我知道你是一個堅強的孩子,要照顧好自己和媽媽。”

    ——“春暖花開時,爸爸會回來看你?！?br/>
    ……

    小甜打電話給家里，讓宋嘉把抽屜里存著的紙一封一封地往英國寄。

    郵件漂洋過海，跨了時間。唐小甜拆開信封，展開信紙，一字一字念給兒子聽時，空氣中仿佛還彌散著很多年前的墨水香。

    后來，她就教蔣格認(rèn)字，教蔣格自己念信紙上那些簡單卻溫暖的句子。她還編了一個謊話說：“非洲有好多小朋友病了，爸爸要救他們。只有空了回中國時才能寫信哦。”以此遮蔽數(shù)量有限的書信和蔣泊不在身邊的事實。

    為什么要這么維護蔣泊呢？

    因為小甜清楚得記得自己在一片連綿的時光中空等著父親消息時的無望。那時，她念，她想，換來的都只是杳無音訊。直到多年之后，外婆去世，王興東擁抱了她，說出“多數(shù)子女都想當(dāng)子女的驕傲吧”那句話時，她才能釋懷。

    小甜是那么過來的，嘗盡了心酸。她不想兒子同自己一樣。所以她說蔣泊的好，用一封封的信證明蔣泊對兒子的*。這樣，當(dāng)在幼兒園里，別的小朋友嘲笑豌豆沒父親保護時，蔣格可以自豪又驕傲地說：“我爸爸在非洲救人呢?！彼嬷肿煨?，眼神明亮，說得是那么有底氣。

    醫(yī)院。

    唐小甜踩著高跟鞋噔噔地沖進住院部大樓，坐電梯到普外科。她不喜歡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小時候家里窮，病了燒了，能吃藥捂汗就不進醫(yī)院花冤枉錢。后來出國了，醫(yī)院更沒給她留下什么好的回憶。

    蔣泊坐在長椅上，翹著腿，背后是慘白的墻。他的旁邊還有四個上了年紀(jì)的老教授，白大褂的領(lǐng)口開了些，露出了里面軍裝的顏色。

    “不是只割闌尾嗎？”還動這么大的陣勢。小甜坐到蔣泊身邊低聲問，連氣兒也喘得輕。

    “沒，剛就是做術(shù)前討論了。”蔣泊張開虎口，掐著臉，“我想讓他們用別的藥。”

    “用最好的？”

    “不是?！笔Y泊搖頭，神色凝重，“不能用最好的。最新的藥通常沒有經(jīng)過大規(guī)模人**的試驗，有沒有副作用說不準(zhǔn)?！彼麖垙堊爝€想說什么，眼珠子一轉(zhuǎn)，瞧見了后面的趙東臨和陳斯。陰霾的臉乍然放晴。站起身，同他們笑著寒暄。

    四人聊了一陣。陳斯拉小甜去買咖啡，“你們男人說事。我和小甜下樓轉(zhuǎn)轉(zhuǎn)?！?br/>
    “好?！笔Y泊點頭，拉了趙東臨去吸煙室抽煙。

    入夜后溫度不高，冷風(fēng)吹得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醫(yī)院的小賣部關(guān)了。唐小甜和陳斯環(huán)抱著雙臂出了醫(yī)院大門，又往遠(yuǎn)走了一些。那有家小超市。白底的燈箱上亮著紅字，寫著“24h”。

    兩張毛巾，兩把牙刷，一袋蘋果，幾罐八寶粥和四杯咖啡。小甜和陳斯一人抱著一堆去柜臺結(jié)賬。

    收銀員姑娘有一張?zhí)易幽?，坐在柜臺后面，一邊剝瓜子，一邊在筆記本上看著某部電視劇。

    她的樣子很眼熟，小甜仔仔細(xì)細(xì)地又瞧了一會兒，認(rèn)真想了想。原來是那人，名字都蒙著灰，快忘記了。好像叫秦月吧。

    46、

    唐小甜還記得七年之前秦月是怎么的一副大**模樣。穿羊皮的短靴,背法國的包，吃南非的蘋果。蘋果通常要切成牙，放在保鮮盒里，用牙簽一塊一塊叉著吃的。

    那時秦月多趾高氣昂啊,在公司里橫沖直撞,受不得半分委屈。小甜還給她起了個外號叫“顯擺姐”。誰能想到秦月淪落到眼下田地呢？真是世事難料。

    唐小甜把買好的物品放在柜臺上，又要了一盒煙。

    “一共132元?！鼻卦抡f。抖掉手掌中的瓜子殼,打開玻璃柜給小甜拿煙,眼睛時不時瞟筆記本一眼。那正放著一部偶像劇,里面有幸運的灰姑娘和英俊的王子。

    “你喜歡看這部劇？”小甜問,從裸色的條形錢夾中翻出錢遞給秦月。

    “打發(fā)時間了?！鼻卦鲁读艘粋€藍色塑料袋裝東西，“天底下就那么幾個故事，男男女女,早讓人演盡了。

    “……”這不會是以前的秦月能說出來的話。

    秦月把找零的錢遞給小甜，虛著眼睛看了一陣，牙縫里吸著氣，遲疑地問：“我以前是不是見過你？”

    小甜一怔，反問道：“有嗎？”

    “那就是我認(rèn)錯了?！鼻卦滤闪丝跉?。她從前細(xì)嫩的皮膚上早早地有了風(fēng)霜的痕跡，“還是別碰到熟人的好。”

    “嗯?！毙√瘘c頭，一手提著塑料袋，一手拉了陳斯回醫(yī)院。

    秦月以前確實給過小甜不少氣受，但小甜也都報復(fù)回來了。秦月是*面子的人，生活已經(jīng)遭了罪，臉皮不能再遭?？偟米屓苏家惶幒?。

    小甜想，就當(dāng)她善良換一份好運了。

    唐小甜和陳斯回去時，蔣泊和趙東臨兩人靠在吸煙室的門框上埋頭說話。他們?nèi)匀辉诔闊煟咨珶熿F一圈一圈地散到空氣中，掠過他們絞成一團的眉頭，擠在玻璃門上，滿得好似要溢出來。

    小甜遠(yuǎn)遠(yuǎn)地站著，不知道該不該過去敲門喊兩個男人出來喝八寶粥。

    倒是蔣泊偏頭看見了她，隆起的眉心之中恍然像也能理出個線頭了。他在墻壁上的鐵盒煙灰缸里碾滅了煙，又從褲兜里找出薄荷味的口香糖和趙東臨一人嚼了一塊，拉開玻璃門，伸手撥了撥嗆人的煙霧，鉆出來對小甜說到：“手術(shù)估計要到后半夜了，你回家去洗個澡。”

    小甜把咖啡遞給蔣泊和趙東臨，“那你們呢？”

    蔣泊低聲回：“我守著。”

    趙東臨的手搭在陳斯的腰上，“我們回家。我怕熬夜長皺紋?！彼f著還摸了摸自己的臉。

    “……”剛抽煙那么狠還怕老？

    趙東臨笑道：“順便回家摟著老婆造小人。”

    “……”

    陳斯狠狠地瞪了趙東臨一眼，好似在罵：趙東臨你這畜生才是土（吐）狗投的胎。

    小甜和趙東臨他們一起出了醫(yī)院，回家卸妝，洗澡，換上寬松的休閑褲和T恤，給豌豆收了幾套換洗衣服和兩張動畫片光碟。走之前她翻了個茶杯，拎了一袋花茶，又把平時凍在冰箱里的白菜豬肉餃子拿出來下鍋煮了，放進保溫桶，倒好了醋，拌了蒜。只可惜家里沒有男人的衣服，不然也會給他準(zhǔn)備一套換的。

    那家伙龜毛*干凈，下午陪豌豆一路檢查，肯定沒吃飯。八寶粥又不頂餓，說不定還要被他嘮嘮叨叨說有各種防腐劑。

    唐小甜起初沒在意，直到掏出鑰匙鎖門的時候才愣一回神。竟然還把他的喜好記得這么清。

    她忽然很想以前那屋吱呀吱呀的防盜門和一陽臺的花花草草。

    小甜再次回到醫(yī)院時已經(jīng)兩點多。蔣格剛被從手術(shù)室推出來，手術(shù)推車的輪子咕嚕咕嚕地在地板上滾著。

    兩個穿白大褂的醫(yī)生在旁邊說：“打了麻藥，你們多喊喊他的名字。”

    小甜提著一包東西還楞在電梯門口，蔣泊已拽著豌豆的手，一遍“蔣格”，一遍“兒子”地喊了起來。他跟著推車一路回到病房，麻利地拉開被子，抱豌豆上床，復(fù)又蓋上，仔細(xì)掖過被角，又急急地去洗手間擰了濕毛巾給蔣格擦臉。

    “我來吧，你去吃兩口東西。我煮了餃子，豬肉白菜的。”唐小甜走進來，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柜上，擰開蓋子，捧出碗碟和筷子。

    “擱著吧，一會兒就吃?！笔Y泊指著旁邊的看護床，“你早些睡，明天還要上班?！?br/>
    “我可以請假。倒是你，那么忙，早點回去?！?br/>
    蔣泊低頭看著半醒半睡的蔣格。那一張小臉已成了蠟黃，沒有半點紅潤的光，手上還插著留置針管，輸液瓶里的液體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著。蔣泊依然說的那句話：“我守著?！?br/>
    “……”就簡單的三個字，卻好似壓住了所有亂竄的不安。

    “等豌豆輸完水了就回?！笔Y泊說。

    “……”

    “我之前可怕你罵我，罵我毛里毛躁地把兒子送進了醫(yī)院?！笔Y泊笑著擺擺手，“所以快去睡了，這有我。人家東子都知道，熬夜長皺紋?！?br/>
    “你不怕？”

    蔣泊搖頭，“等我皺皮了，你摸著可不是更有手感?！?br/>
    “……”流氓！小甜佯怒地從柜子里抱出備用的棉被縮到看護床上蒙頭大睡。懶得理他。

    也不知道為什么，唐小甜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她夢見蔣泊站在懸崖邊上，四周是凝重不化的黑。別說月亮，就是連半點星子也沒有，只剩那噬人的山風(fēng)一陣接著一陣地吹得人骨頭都要散掉。

    小甜好想拽他一把，拖他回來。結(jié)果卻是被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扎進了耳朵。

    “媽媽~！”原來是蔣格在喊。麻藥過去后只剩下被開腸破肚后的疼。

    蔣泊和小甜夢中的樣子截然不疼。他本是在床邊捧著茶杯傻笑，嘴里還留著餃子和醋的味道，舍不得嚼口香糖壓下去。結(jié)果蔣格突然疼醒過來，蔣泊趕緊放了茶杯，問：“能忍受不？”

    蔣格哪還說得出話，哇哇大哭，哭得仿佛人煙都絕了。

    蔣泊無奈地嘆氣，出門請了一名護士過來打鎮(zhèn)定劑。鎮(zhèn)定劑得過一段時間才起作用。小甜只好摟著蔣格，輕聲地哄：“不哭不哭，爸爸喜歡堅強的孩子?！?br/>
    蔣格抓著小甜的衣服，緊緊地，緊得棉布纖維塞滿了他的指甲縫。

    “等豌豆病好了，爸爸就回來看你好不好？然后一起去買新出的變形金剛玩具，和你一直想要的海賊王劇場版光碟?！?br/>
    “……”蔣格的聲音硬是收了些，咬著腮幫子在忍，眉毛蹙起來仿佛要扣進肉里。不過是六歲的孩子。

    小甜哄豌豆的話不算稀罕，可落在蔣泊心里卻酸酸麻麻地難受。他看著兒子倔強的模樣，喉嚨上好似在膩了一層汗，悶得透不過氣來。

    大概又拖了半個小時，蔣格哭喊的聲音才漸漸消了下去。扭了扭頭，閉上眼睛重新睡過去。白色的被褥里，兩只小手仍然是攥成拳。

    小甜無心再睡，拉平被揉皺的衣服后，提起銅色的暖瓶里往陶瓷杯里倒了些水。那水是蔣泊泡茶的，燙，涼一會兒才能喝。她端著杯子，抬眼看掛著的三個大玻璃吊瓶。這只空了一瓶，第二瓶還掛著有大半。“我不睡了，你趕緊回去補覺?！毙√鸷笆Y泊走。

    就那么想他走嗎？蔣泊不動，不愿動，板著臉坐在椅子上死活不挪屁股。小甜站在他旁邊，又催了一聲后，他突然無賴似的圈了她的腰，沒半點征兆，驚得小甜杯子一晃，熱水蕩出來，濺在蔣泊光著的胳膊上，紅了一片。真像自作孽不可活。

    “你這是多久沒讓男人碰了？能嚇成這樣。”蔣泊惡人先告狀。

    “……”小甜白他一眼，放了杯子，“那是不像你，殫精竭慮，快被掏成篩子了。”

    蔣泊聽了這話后偷樂，抿著嘴角把小甜的腰摟得更緊了，又臭不要臉地蹭了兩下，壞壞地說：“你不知道我這人有多吝嗇，好東西都攢著想留給你?！?br/>
    “……”

    “留給你再生個閨女。”蔣泊的手不老實，撩了她的衣服，細(xì)細(xì)摩挲。所過之處酥麻麻地癢起來。那溫實的掌仿佛要把小甜的腸子擰出水來，“跟我回去好不好？”一個人帶孩子太苦了，“我能養(yǎng)家的?！?br/>
    “……”小甜沒答應(yīng)也沒拒絕。軟了筋骨，跌進他懷里。天干物燥，多擦兩下好似都要燃起來。

    蔣泊胡亂兩下拉了兒子病床的簾子，雙臂用力，將小甜打橫抱起。熾烈的火一路燒到了旁邊的看護小床上。

    “我們這算不算忙里偷閑？”蔣泊笑，三兩下褪掉兩人衣服，猴急地在小甜赤/裸的身上吮起來。

    她真不像生過孩子的，皮膚依舊滑嫩嫩的細(xì)，吻落下去，雙唇上都好似能沾上露水。

    小甜半推半就地由著他，但始終不主動，就像那出來找男人伺候的貴富太太。

    蔣泊舌頭和手上的功夫精進了不少，一個勁兒地挑/弄著，讓她渾身都脹滿了汁水，盈盈地潮濕。

    “把腿打開?！笔Y泊的鼻尖抵著小甜的鼻尖，熱熱地勝過暖瓶里水的燙。他下面也抵著她?！拔矣浀冒謴那坝靡粧祜L(fēng)鈴給你起了名?！?br/>
    “嗯?！毙√鸷韲蛋l(fā)干?？省ｋp腿纏上了他的腰。

    “可好久沒聽過鈴的聲音了?！笔Y泊手指先探了進去，一指，兩指，撐開了寬，來回地磨著，磨得小甜像個水氣球般“嘭”地一聲破了，嚶嚶呀呀地咬上了他的乳。

    小甜疼。很久不碰男人了竟有了初夜般的撕裂感。

    “你聽你聽，這鈴真奇怪，高興時就歡快地叮叮叮地叫呢?！彼f著私房情話，熱氣吹上小甜的脖梗，眼睛里有天南地北的繁多思量。蔣泊迫不及待地壓上她的身，抬腰進去，掠奪著，一直要壓干了她才肯罷休。

    小甜享受著他寸寸火熱的燙。蔣泊每往深進一分時，她都恨不得自己像會法術(shù)的女妖精吸了他進五臟里。

    蔣泊在那窄窄的小道里進進出出。他的呼吸越喘越重，水汽從身體里發(fā)出來，宛若暴雨來臨之前逼人的悶熱。他再一用力，眉頭縮成團。小甜的牙齒忽就咬得更緊了，身體深處盈滿了他的火辣的情意。

    小甜抖抖睫毛，慢慢回神松開了嘴。蔣泊左側(cè)米粒般的凸起上多了兩排整齊的牙印。

    他抽了出來，翻個身，粘人地擠著小甜躺在小床上。手掌溫柔似水地?fù)崦谋?，偶爾又調(diào)皮地輕輕掐一下?！斑€是和我配合得好吧？叮叮叮的小鈴鐺?！笔Y泊沒羞沒躁地說。

    小甜卻不想糾纏，說到“起開”，甩了他的手臂坐起來，撿起衣服遮掩身體。

    “……”蔣泊立馬黑臉，不滿意她冷漠的行為。

    “看什么看？”小甜兇他，“該給豌豆換瓶了。”

    “……”

    小甜穿鞋，輕聲輕腳地走過去，撥開塑料簾子看了一眼。小家伙睡著，沒被吵醒。她又抬頭看過吊瓶。第二瓶到了瓶底。

    “你剛才可不是這樣的?！笔Y泊捏住她的手腕。

    “咋，還不準(zhǔn)我想男人了不是？”小甜竭力壓低了聲音說。手指戳著蔣泊光著的上身，“沒病沒傷的，勁兒又足，身子骨比外面野的強多了，還不收錢?！?br/>
    “……”她怎么這么壞？蔣泊剛才發(fā)熱的手指現(xiàn)在卻結(jié)了冰，“你知道我七年怎么過來的嗎？”

    “……”

    “我每晚抽煙?？傁肫鹉?，想我們的孩子?！笔Y泊委屈，背脊?jié)B出密密的汗，“常常想得深了，睡著了也醒過來?！?br/>
    小甜木楞地瞪著他，“半夜驚醒？”

    “……”能有假？

    “那就多喝點骨頭湯，加幾滴醋，緩解生長疼?！?br/>
    “……”

    “三十幾歲了還長個，”小甜扭開第三瓶藥水的塑料開關(guān)，“你真是生物學(xué)上的奇跡啊?！?br/>
    “……”

    蔣泊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拖了椅子去墻角，就是不走。凌晨的病房沒開燈，黑洞洞的，他像一個鬼影似的悶悶地貓在那兒。

    他不知道，其實小甜是矛盾的，落在進退兩難的尷尬境遇里。

    一個人帶孩子苦？那如果像蔣泊所說，和他回去話，小甜是什么身份？情婦。蔣格是什么身份？私生子。讓小甜找別的男人吧，她又怕豌豆接受不了，擔(dān)心對方不疼自己兒子。

    唐小甜幾年在外，不是沒動心喜歡過人，也不是沒向生活妥協(xié)，想過找別的男人扶她一把。

    那是一個華裔醫(yī)生，在小甜初來乍到，最落魄的日子里朝她伸出溫暖的雙手，把她從絕望的深淵里一把拽了出來。

    他教小甜怎么照顧小孩，說蔣格呼吸道不好，應(yīng)該少喝牛奶該換酸奶。身在中產(chǎn)階級的他還把小甜介紹到自己的圈子里。陪她逛畫廊，騎馬，說自己小時候其實是想當(dāng)飛行員的，告訴小甜飛機降落比起飛時難。

    他是一個溫暖的男人，有圓圓的臉長長的睫毛。他*穿米色的風(fēng)衣帶黑色的雨傘。

    在那陰霾的天氣里，小甜生出過企圖，帶著結(jié)婚戒指打掩護纏著他。

    他是有家室的。他漂亮的女兒嬌嬌地喊蔣格“奶娃弟弟”，他善良的太太給小甜做過一個可口的草莓蛋糕，給小甜講在倫敦生活的竅門：哪個亞洲超市能買到最新鮮的苦瓜，哪家商店的電器有折扣……

    那一家人如此好。久而久之，良心不安，她撤退了，狠下心搬了家。此后碰見的男人，或單身，或離異，再無法和那個醫(yī)生一樣疼*她們母子了。

    小甜狹隘地覺得，年紀(jì)小的男人稚嫩，成熟的男人又多是守在了家庭旁邊，哪還能余出多的給她一個單身媽媽？

    再后來年紀(jì)上去了，選擇面更小。小甜死心地和兒子相依為命，再不想無趣的男女關(guān)系了。

    47、

    蔣泊真希望是一個大病房。大病房里人多,有窸窸窣窣的的呼吸聲和陣陣呼嚕。

    偏偏他給兒子開的單間。稍不說話便靜得可怕。

    蔣泊和唐小甜兩人一人坐了一個墻角，擰巴到天亮護士和醫(yī)生進來巡房。問病情的問病情,量體溫的量體溫,房間里才有了生氣，破了無言的尷尬。

    醫(yī)生囑咐說過術(shù)后注意事項后，又逗了逗蔣格。蔣格不喊疼了，卻依舊沒半分生氣。他蹙著眉頭躺在病床上,大半時間是淺眠著的。

    兒子像一根繩,把蔣泊和小甜聯(lián)在了一起。當(dāng)他還在肚子里的時候，當(dāng)他現(xiàn)在活蹦亂跳了,一直都是。以后這根繩上還會有他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

    “醒了沒？”死鬼。小甜瞄著蔣泊問，畢竟理虧。

    “……”他在生悶氣。

    “醫(yī)院食堂開了。包子,饅頭，面條，你想吃啥？”小甜打開柜子拿飯盒，“我給你打上來。”她示好。

    “……”蔣泊還不答，脾氣大著。

    就是*裝，小甜治他的法子一套一套的。唐小甜又說：“豌豆住院該來人看看唄?！?br/>
    “……”看你妹啊看。蔣泊有抵觸情緒，小甜說一句，他就在心里默默地反駁一句。

    “人家陳斯和東子都來了?！?br/>
    “……”他們來他們的。

    小甜握著不銹鋼飯盒作勢要走，故意落重了步子，噔噔噔地直響。她拉開病房棕色的門，說到：“就是不知道你爸媽空不空……”

    “我吃西紅柿雞蛋面。”蔣泊立馬喊出聲。

    “……”醒得這么快。

    “我洗把臉陪你下去打飯。”蔣泊站起身殷勤地說。想走近了問問小甜前面那句話是真是假，結(jié)果剛邁開步子，腿就抽抽地發(fā)麻。他在椅子上貓了兩個小時了，跟石化了般，動都沒動一下。

    這時候，門外經(jīng)過一個年輕姑娘，正好瞧見了一瘸一拐的蔣泊，嘆息到：“可惜是殘疾，白長了這么俊的皮囊?！?br/>
    “……”蔣泊僵住。

    “……”小甜偷笑。

    豆?jié){油條，花卷肉包。蔣泊和小甜兩人圍著病房的小餐桌剛吃完早飯，就又忙了起來。

    護士安排各床位新一天的點滴瓶。蔣泊職業(yè)病地要都過一眼名目。他主張輸溫和見效相對慢一些的藥水。只能靠量來補，大大小小的瓶子袋子掛了一堆，估計又要輸?shù)桨胍沽恕?br/>
    唐小甜則站在窗子邊打電話，給蔣格班主任的，給公司的，挨個請完假。后來大東又私底下給小甜打來一個。

    他在電話那頭捂著話筒說：“主管一早提交辭職信了?！?br/>
    這么快？僅僅兩天時間，“你煽動工作做得好呢?！?br/>
    大東笑著說：“被睡的女員工親自跳出來搞了揭發(fā)。再加上小黃姐……”

    “小黃姐是誰？”小甜沒聽過這個名字。

    “上次在樓下吃餃子那姐兒?！?br/>
    “……”

    “她以前是報社的。別看人有點呆，但新聞寫得特別好，很會做文章。”大東贊嘆。

    小甜手放窗框上，探出頭看了看窗外。這是住院部大樓的二十層，很高。樓下來往的行人落盡眼里不過螻蟻般大小。“那你馬上聯(lián)系設(shè)計院和政府部門，做好工作……”唐小甜開始交代起細(xì)節(jié)。

    現(xiàn)在主管的位置空出來了，能早上一步是一步。

    唐小甜有明確清晰的規(guī)劃。主管，部門經(jīng)理，副總監(jiān)……她要一步一步爬上去，某一天見到的景也會變得如同此時，站在大樓高處俯身看腳下的世界般的暢快。蕓蕓眾生不過轉(zhuǎn)眼煙云。

    那感覺真的很好。

    小甜覺得，楊拯在倫敦時追他是有緣由的。他們是一類人，游移在屬于世家子女圈子的邊緣地帶，讀名校，鋪人脈，努力往身上涂金抹粉靠近中心。曾有人看不起他們，曾有人詆毀他們?？捎衷趺礃樱孔蛱焱砩纤麄儾皇且粯哟┲A服，端著高腳杯談笑風(fēng)生了嗎？王一鈴這個從社會底層爬出來的小人物不一樣站在水晶吊燈下熠熠發(fā)光了嗎？

    小甜還記得她的表弟，學(xué)工程造價專業(yè)的宋浩。等以后在地產(chǎn)界混出頭了，唐小甜要拉他一把。他們是一家人。一榮俱榮。她都記在心里。

    “你說起工作時像個爺們。”蔣泊見她掛了電話，從果籃了拿出一個洗過的蘋果拋過去。

    小甜接下咬了一口，果肉在嘴里慢慢中化成渣。那味道，酸中帶甜。她說：“我一路走到現(xiàn)在，不容易。”

    ——╭(╯3╰)╮——

    蔣泊去公司晃了一圈，安排完工作，聽了幾項報告后回家洗澡準(zhǔn)備補覺。

    陽臺上的曇花生得郁郁蔥蔥。他打算晚上挪挪抱到醫(yī)院去?；B(yǎng)人。這是蔣泊從前送給兒子的。

    上床前他一邊擦著頭發(fā)，一邊給蔣母打了電話。蔣泊想說蔣格的事，結(jié)果還沒張口呢，蔣母先急著問到：“你和沈老師發(fā)展得怎么樣了？”

    “……”蔣泊到了嘴邊的話被嗆回去。

    “覺得不錯的話就回家吃頓便飯。我們也見見，拿拿主意。”

    “……”

    “你不能老單著?！?br/>
    “……”蔣泊悶著擦頭，只剩毛巾和頭發(fā)在空氣中摩擦的沙沙聲。

    蔣母很少啰嗦。這次她竟然絮叨了很久，話語中多是無奈。到最后說得多了，千言萬語只成了一個“哎”字。那么重的嘆氣，壓得蔣泊背脊都要彎了。

    蔣泊攥著毛巾，耐著性子等母親順了脾氣，才緩緩地問到：“媽，你看看晚上和爸能騰出時間不？”

    蔣母條件反射地警戒，屏聲問到：“出事了？”

    “目前還沒有?！?br/>
    蔣母松了一口氣。

    “是別的，蠻重要。”蔣泊不敢說得太透。小甜讓不讓蔣格認(rèn)爺爺奶奶他還拿不準(zhǔn)。畢竟之前蔣母對小甜頗有微詞。唐小甜又是一個記仇的人，“晚上我開車過來接你和爸，”接你們?nèi)ヒ妼O子。

    只愿別再抵觸小甜了。蔣泊心里像有貓在抓，手攥得緊了，潮濕的毛巾竟然滴出水濕了手心。

    48、

    醫(yī)院規(guī)定白天里看護床是要收起來的。小甜睡不成,只好泡了一杯濃茶強撐。她先打電話給保姆說買只鴿子燉了明天喝，然后抱著筆記本一邊辦公,一邊守著蔣格輸水。

    小甜中途抱蔣格上過幾次洗手間。她手上的力度稍稍不對,豌豆就哇哇喊疼。一直到晚上大概七點的時候，蔣格的痛楚看上去才緩和了一些。

    主治醫(yī)生推門進病房說：“到外面多走走，多走走，不然腸粘連了還得動刀子?！?br/>
    再動刀子不是要蔣格疼死過去嗎？小甜趕緊又是哄又是求地讓兒子下床,給他穿上鞋,提著輸液瓶去了走廊上。

    小家伙疼怕了，走的前幾步別扭死,像剛學(xué)走路的模樣,抱著小甜的腿畏畏縮縮死活不挪步。

    這時候，蔣泊接了父母剛好從長長的走廊那頭抱著花籃果籃地過來。

    他們?nèi)舜┑妙H為正式。大熱的天氣里,蔣父和蔣泊仍然是套上黑色西裝白襯衣，頭發(fā)抹了啫喱全部向后梳，領(lǐng)帶系好了，尖頭鞋也擦亮了。蔣母則是一身珊瑚色的緞面長裙，典雅而簡潔，配著黑色的鏤空高跟涼鞋和黑色的羊皮信封手拿包。

    氣場壓人，恍若像武俠劇里高手大俠登場時的飛沙走石，天昏地暗。

    走廊上的護士和病人紛紛側(cè)目。

    小甜也看了過去。她站得遠(yuǎn)，手上舉著吊瓶，眼睛不自覺地瞇起來，細(xì)細(xì)的眼縫里塞滿了蔣家三人的風(fēng)頭。

    蔣母和唐小甜打過照面，雖然經(jīng)歷年月容貌有多變化，但還是認(rèn)得的。蔣母瞧見唐小甜后，眉心立馬擠出了皺紋。

    “你說的人就是要見她？”蔣母對蔣泊說，聲音雖小，音調(diào)卻挑高了。

    蔣泊“嗯”了一聲。

    蔣母挽著丈夫的手臂，嘀咕了幾句后又動了動手指拉皺了蔣父的西裝外套，好似想扭頭走。

    那細(xì)微的動作落入小甜眼里，就跟她頭頂上的日光燈一樣，毒毒地直烤人。

    最先急的人是蔣泊，“你再仔細(xì)瞧瞧，那兒除了一鈴，還有誰？”

    蔣母就又看了一遍。她看見唐小甜身后藏著一個小男孩，抱著小甜的大腿，只探出半張臉。他藍白條紋的病號服很大，袖口垂下來遮住了手?？∏蔚哪樕嫌幸粚τ趾谟謭A的眼睛，咕嚕嚕地轉(zhuǎn)了兩圈，忽又停住，直直地盯著人。

    蔣母隨著蔣格的視線看回來。那小家伙盯的是蔣泊呢。

    “他是壞人！”蔣格說?，F(xiàn)在傷口不扯著疼了，說話的力氣都大起來。

    蔣泊垂下雙臂駝了背，滿臉的無辜?！拔以趺戳耍俊彼嶂^問。

    小甜也是不解。昨天蔣泊守著豌豆輸水輸?shù)胶蟀胍梗鄱紱]合一下。這不冤枉他嗎？

    蔣父和蔣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更摸不著頭腦。

    蔣家三人本是焦點，旁邊的護士、病人和拿著飯盒，端著湯的病人家屬就看得更認(rèn)真。

    人人都繃緊了弦。

    蔣格小小的聲音在停滯的空氣中無限放大。他說：“那叔叔半夜壓我媽媽身上，弄得她啊啊啊地叫?！?br/>
    “……”蔣父蔣母呆若木雞。

    “……”路人掩口而笑。

    “……”蔣泊瘋了。

    “……”小甜恨不得鉆進地里，丟死人。

    “所以說他是壞人！”蔣格又重復(fù)了一遍。

    小甜向蔣泊投去怨恨的目光，好似在說：昨天你拉好病床的簾子會死嗎？會死嗎？

    蔣泊無奈。他臉在燒。

    這么窘迫的氛圍，“先進屋，進屋了慢慢說?！碧澋檬Y父咳咳嗓子收拾了場面。他皺著眉頭看向蔣母，“你也別走了?！?br/>
    49、

    唐小甜和蔣泊的糾葛,蔣母知道的比蔣父多很多。她畢竟是女人。

    當(dāng)初從兒子國慶節(jié)不回家吃飯開始，如何打聽小甜的底細(xì)的,如何從陳斯父親那里得知是個女兒的，如何上門拜訪,如何送她出境,蔣母比任何一個人都清楚。她只笑自己被誆騙了七年,竟是個孫子。

    七年,都長定性了。認(rèn)不認(rèn)他們這對老人，真不好說。

    如果現(xiàn)在蔣泊有別的孩子，或者蔣泊結(jié)婚有了能生養(yǎng)的太太,蔣母都會覺得有底氣很多。偏偏多么多年來蔣泊只迷戀那一個女人。

    蔣母十指交叉地看著蔣格,看著那和蔣泊相似的高鼻梁,心里空落落地難受。

    蔣泊在病床邊放下曇花后,抹了抹手出去找護士要來兩把椅子。

    唐小甜把輸液瓶掛回鉤上，抱蔣格上床，又咯吱咯吱搖起了床背，讓兒子能坐起來。

    “我去洗杯子給你們泡茶?！毙√鹫f，從柜子里拿出備給自己和蔣泊的兩個陶瓷杯。一次性紙杯太寒磣了，她不愿用。

    蔣父抬起手在空中壓了壓，示意她停下，“你坐，讓蔣泊去?！彼ч_蔣泊。

    蔣泊也識趣，默聲拿起茶杯出了門。

    單人間的病房里，只剩下蔣父蔣母，小甜和蔣格。吊瓶里的藥水順著透明膠管滴下來，嗒，嗒，嗒，清晰得讓人汗毛都豎起來。

    蔣格氣色好了不少，坐在白色的病床上，睜著大眼睛，抿著嘴，寡往蔣父蔣母兩人瞅。

    結(jié)果瞅著瞅著就把蔣父瞅笑了，“這孩子倒是不怕生?！?br/>
    可有什么用呢？蔣母心里這般想，等哪天唐小甜嫁人了，孩子還不是要歸了別人。

    蔣母坐在軟椅上，竟也像針扎。她細(xì)細(xì)的眉毛不自然地絞了起來。

    “你叫什么名字??？”蔣父手放在腿上，曲著背，低頭和蔣格說話。他的聲音暖融融的，像三月的風(fēng)，吹散了黑色西裝的嚴(yán)肅。

    “我叫蔣格。格物致新的‘格’?！笔Y格偏頭看小甜，伸出手捂嘴笑。結(jié)果病號服的袖子太長了，把整張臉都擋了去，只露出烏溜溜的大眼珠，“媽媽說，爸爸和爺爺奶奶都是博士，念過很多書。得給我取個好名字。特別是我爺爺，doctor，doctor，doctor，叫起來是不是像馬蹄的聲音？”

    “……”蔣父那因年歲而雜亂的皺紋恍然被捻成塵土隨風(fēng)而散。

    “……”蔣母抓著黑色的手拿包，力用得大了，指甲在柔軟的羊皮上留下了印。

    這頂高帽子戴在了兩人的心尖上。

    唐小甜安靜地從果籃里拿了蘋果和刀坐在床邊削水果。她沒說半個字，卻又好似說盡了天底下所有討巧的話。

    記得七年前，蔣母上門找到小甜，說可以把孩子留給蔣家，以后培養(yǎng)成淑女。

    小甜笑著回：“成為淑女，再優(yōu)雅又能怎么樣？讓她以后長成一個看不起她外公外婆，看不起她媽的人嗎？”她接受不了。

    同樣的，她也接受不了兒子看不起自己血親的爺爺奶奶。所以唐小甜給蔣格說蔣父蔣母的好，說蔣母是一位優(yōu)雅的律師，說蔣父外號“馬蹄教授”……

    唐小甜從未把半分對蔣母的怨恨加在蔣格身上。那是她的親兒子。小甜只愿他在一片*與鮮花中健康長大。

    蔣父揚著眉毛和蔣格又說了不少話，關(guān)于學(xué)校的啊，經(jīng)典名著的啊……后來蔣母也耐不住地加入了爺孫倆的趣談之中。

    “伯父伯母，吃蘋果。”小甜將削光溜了的蘋果切成四牙，整整齊齊放在玻璃托盤里，插上牙簽遞過去。

    蔣母先想到孫子，取了一塊遞給蔣格，“孩子呢，能吃了嗎？”

    小甜搖頭，“還不行，半夜動的刀子。這剛有力氣說幾句話?！?br/>
    蔣母面露心疼之色。

    “你吃，你吃?！笔Y格舉著小手，仿佛要喂蔣母一般。

    “‘你你你’地說太沒禮貌，”小甜給兒子使了一個顏色，“喊奶奶。”

    蔣格就軟軟地喊：“吃蘋果，奶奶~”甜甜的尾音拖了很長。

    小甜又說：“還有爺爺呢?！?br/>
    蔣格手里只有一塊蘋果。剛還在樂，這卻撅起了嘴，可憐巴巴地看著蔣父，“爺爺，我沒有蘋果給你吃了。給奶奶了。”

    “……”那么兩句，聽得蔣父蔣母腸子都快融了。

    蔣父問蔣格：“你為什么叫我們爺爺奶奶呢？”

    蔣格嘻嘻地笑，露出沒長全的牙，“媽媽讓叫的唄?！?br/>
    “……”媽媽不讓叫就不叫了是不是？

    蔣母似哭似笑，大聲對唐小甜嘆道：“你這是用你的善良和大度綁架了我們啊。”

    窗戶開著，涼風(fēng)灌進來。那盆曇花翠綠的葉子搖了搖，沙沙沙地像是在笑。

    ——╭(╯3╰)╮——

    蔣泊被叫進去時，病房里老老小小三個人一會兒扮鬼臉，一會兒吐舌頭，歡歡笑笑，好不熱鬧。

    蔣泊一手拿著一個帶水的陶瓷杯子，放在桌子上加了茶葉，倒了水。茶香摻在氤氳的水氣里散出來。

    “你等會兒打電話給沈老師說清楚，”蔣母對蔣泊說，又看向了唐小甜，眉頭皺了皺，“如果你非要和小甜好的話。”她的聲音雖然無奈，可更多的是妥協(xié)。

    “……”蔣泊側(cè)了側(cè)耳朵，以為自己聽岔了。

    “……”蔣母不想說第二遍，只道，“我們再帶蔣格去外面活動活動?！闭f完和蔣父抱了蔣格出去。

    蔣泊站在原地想了半天硬是沒弄明白。之前母親還在提沈思齊，對小甜仇視呢，這洗兩個茶杯的功夫，就變了？“你給他們吃什么藥了？”蔣泊扭頭問小甜。

    唐小甜不想說給他聽，攤手聳聳肩，“我剛都沒怎么說話?！?br/>
    “……”奇了怪了。

    “估計看蔣格乖?！?br/>
    “我也覺得。有了孫子不要兒子?！笔Y泊端起茶杯，吹開茶葉喝了兩大口。不給兩個老家伙留了。他心里其實偷著樂，樂得厲害。不管怎樣，自己和小甜的關(guān)系算被默許了。蔣泊拿出手機撥了沈思齊電話。

    他說：“今天我碰見你學(xué)生蔣格了。他說我是‘壞人’。我不知道為什么，你幫我問問行不？”

    “……”小甜捂臉。臊死人了。

    待到快十點的時候，蔣父蔣母才舍得走。西裝和長裙上掛著蔣格的口水。

    小甜給兒子擦了臉，洗了腳，蓋好被子。今天不比昨天剛做完手術(shù)，蔣格能睡個舒服覺。

    最后一瓶水掛完時，蔣泊讓護士取了留置針管。他又打來一盆熱水，泡了熱毛巾，敷在蔣格的手背上。那里針管插太久，都淤青了。

    蔣泊的動作始終很輕，連燈都不敢開，只怕吵醒了兒子。

    小甜躺在看護床上，借著月光看著蔣泊。他來回給蔣格敷了三次，淺淺地蹙著眉心，細(xì)長的眼里好像只能裝下一張熱毛巾和兒子的小手。那認(rèn)真的表情，把四四方方的病房揉成了似水纏綿。

    從來沒有一個男人如蔣泊般疼蔣格。那是父子之情。不管是喜歡小甜的楊拯，還是那個溫暖的醫(yī)生，沒有人比得上。

    唐小甜騰出看護床的一塊位置給蔣泊。招招手喊他過來。

    “怎么了，”小床睡著不舒服？蔣泊問。

    小甜搖搖頭，忽地從后面摟住他。下巴撐在蔣泊的肩頭上，歪著頭開始吻他的臉頰，他的脖梗，還有他的手。

    蔣泊的手指是沾過熱毛巾的燙，帶著苦絲絲的藥腥味。不知道為什么，小甜就是忽然喜歡得很，柔柔地吮著他的指尖。

    “沒洗呢，傻姑娘?！笔Y泊用雙唇霸占了手指的位置。他伸出靈巧的舌頭，抵進小甜嘴里。

    這一次，蔣泊能清楚得感覺到，她的溫度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他松開金屬扣子，撫上她的乳，軟軟的，像奶油般要在掌心融化。

    “脖子，你還記得我從前說給你的話嗎？”小甜拉了他的褲鏈探進去，捏住它點著了火。

    “哪一句？”幾乎所有的，他都能記住。

    “你猜猜看？”她纖長的手指像盛夏的陽光般熾烈。

    蔣泊重重地喘氣，右手穿梭在她的背上，一塊一塊數(shù)著脊椎的骨，“你說我們要去談戀*。穿很傻的情侶服，看夜場的電影，遛馬路，吃冰激凌?！?br/>
    一下就猜中了她的心思，不知道算不算默契。小甜笑著親吻他的左胸，那離心臟最近的地方。

    今晚又要做壞事嗎？蔣泊心慌。他真怕了蔣格了。

    “我小聲些?！碧菩√饜炐Α?br/>
    偏偏這時，蔣泊褲兜里的手機震動了，隔著一層布麻麻地傳到小甜手心。

    若是平時，蔣泊鐵定不接。

    小甜感覺出他的遲疑，停了手上的動作。

    蔣泊拿出手機，閃爍發(fā)亮的屏幕上顯示著未知來電。他吸了一口氣調(diào)勻呼吸，按下接通鍵，“怎么樣了？”蔣泊問，聲音黯啞得像嗆了煙。

    電話那頭的聲音同樣很沉，“死亡兒童十一人，致殘數(shù)十人?！?br/>
    50、

    任何一種新藥在投放市場之前，都會經(jīng)過如下三個過程：基礎(chǔ)研究、動物試驗和人體臨床試驗。其中最重要,耗時最長,花費最高的是人體臨床試驗。

    人體臨床試驗，說白了,就是拿新研發(fā)出的藥品在人身上做試驗。

    藥品上市之前，人體臨床試驗一共會有三個階段：

    I期是小規(guī)模的,受試人數(shù)20到100。用來摸索新藥在人體上的各種參數(shù),比如毒性,耐受性和安全劑量。

    II期是中等規(guī)模的，受試者必須為患者，人數(shù)100-300人。持續(xù)幾個月到兩年，進一步得到藥物動力學(xué)參數(shù)，以及觀察藥品的療效

    III期為大規(guī)模測試。受試者必須為患者,人數(shù)1000-3000人。持續(xù)一到四年，用來確定藥品的療效，安全性與最終劑量。

    通常情況下，只有經(jīng)過上述三期試驗，才能向藥監(jiān)局提出藥品的上市申請。然后再是IV期，針對適應(yīng)證患者的更大規(guī)模試驗。

    每一項試驗所需的受試者少則幾十人，多則上萬。于是，問題來了：國內(nèi)每年八百多種新藥試驗，該從哪里找那么多的受試人**？

    如果出現(xiàn)了副作用，死了殘了，賠償要怎么處理？官司又要怎么打？

    這樣的問題，任何一個藥廠，無論大的小的，都要面對，包括蔣泊的瑞帆制藥。

    七年前，蔣泊被卿青找去做在非洲艾滋病藥品的推進，每年往里面投幾個億，只為了所謂的*情？

    還真當(dāng)蔣泊是**冤大頭了不是？他是一個生意人。

    非洲疾病種類多，典型病例多，法律空子更多。

    從第二年起，瑞帆制藥把多種新研發(fā)的，需要做III期、IV期人體臨床試驗的藥品混入艾滋病藥物與其他抗生素和鎮(zhèn)痛藥中，輕松地敲開了非洲大門。

    蔣泊想要的永遠(yuǎn)比給的要多。

    瑞帆制藥在非洲做了六年的人體臨床試驗，前五年順順利利，沒出一點岔子。但從今年年初開始，新投的一種關(guān)于治療小兒麻痹癥的藥品“Knossos”卻引起了嚴(yán)重的不良反應(yīng)。

    到了何種程度？和蔣泊剛才接到的電話里說的一樣，受試者中，“死亡兒童十一人，致殘數(shù)十人”。

    “把藥品和造價的審批文件銷毀了，其他的先不慌?！笔Y泊的雙眼黑如深海。

    “知道了，老板?！?br/>
    ……

    唐小甜坐在蔣泊旁邊，距離不超過二十厘米。電話里的每一個字，每一聲喘氣都清晰地落在她的耳邊。

    掛掉電話?！岸际切┮姴坏霉獾某笫隆！笔Y泊說，解釋的話心里編了一遍又一遍，卻又散掉了。笑得尷尬。

    “……”小甜覺得那樣的弧度很臟。

    她忽然想明白為什么蔣泊給豌豆選的都是溫和，上市時間久一些的藥劑了。他說：“最新的藥通常沒有經(jīng)過大規(guī)模人**的試驗，有沒有副作用說不準(zhǔn)?！?br/>
    那受到了無數(shù)贊譽，被說得冠冕堂皇的慈善事業(yè)到頭來原來是一場巨大的試驗。

    幾個億的錢沒有這么容易拿。卿青慈善基金會幫助的貧苦病人不過是一大批白鼠。一種又一種需要測試的藥品被他們年年吞下肚做藥代動力學(xué)測試。

    十一個和蔣格一樣大的孩子死了，幾十個該好好上學(xué)的孩子殘了。蔣泊像儈子手一般屠宰了他們剛剛開始的生命，和見也沒見過的未來。

    一樣都是人啊，僅僅因為他們?nèi)鮿菥鸵稳唆~肉？

    唐小甜悶聲笑發(fā)笑。她剛才深情親吻過的雙手竟是殺過人染了血的。那股惡臭好似能聞見，躥進小甜的鼻腔里，濃濃的腥。

    虧她從前蔣格說，“爸爸在非洲救很多病了的小朋友。”

    呵，簡直是天大的謊言。

    “不能被媒體爆出來?！碧菩√鹱プ∈Y泊的手說。她的心里像有一個陀螺，不停地轉(zhuǎn)呀轉(zhuǎn)。

    “……”

    “不能出丑聞?！毙√鹩终f了一遍。

    “別擔(dān)心，這種事情從前也發(fā)生過，”蔣泊翻了個身，彎著腿坐在看護的小床上。他從西褲的口袋里摸出煙匣，抽出一根夾在手里，沒點燃，“只是這回扯到了卿青。她知道我用了卿青慈善基金會的名聲作掩護?！?br/>
    “……”那卿青一定不會放過蔣泊的。在楊拯的私人party上，小甜見過卿青說“任何人都不能詆毀我”時的強勢。

    “估計她會起訴我，民事和刑事的?！笔Y泊在膝蓋上抖了抖煙，好似上面有煙灰。

    “……”小甜把蔣泊握得緊了些。

    蔣泊卻是笑，“我不忌憚她?！?br/>
    “……”

    “她不能忘了，這是在中國。”

    “……”東子也說過類似的話。

    蔣泊把煙橫在手指尖，像卡了一支筆，動著手指旋起來。他側(cè)頭吻小甜的額頭，“只要你和兒子在?！?br/>
    記得小時候，小甜的表弟宋浩很*哭，*穿著藍色的哆啦a夢內(nèi)褲，掛著鼻涕，站在外婆屋前的空地上吹彩色風(fēng)車。那時候，唐小甜很討厭他?？僧?dāng)有一天宋浩被學(xué)校高年級的大個子欺負(fù)了的時候，小甜二話不說，帶上繩子和洗衣粉沖到鎮(zhèn)上就幫他報了仇。

    唐小甜說：“誰讓你是我弟弟。”再看不慣也是她弟弟。

    “脖子?！毙√鸬穆曇艋腥魰一ǖ脑俅尉`放。

    “嗯？”

    “我明天交辭職信，離開天宇地產(chǎn)。”

    “……”蔣泊愣住。他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小甜一手拉下了主管，并和Stahl老板、相關(guān)政府部門和設(shè)計師們談得很好。馬上就要升職。

    她曾經(jīng)舍棄陪兒子的時間，交際應(yīng)酬，鋪了那么多人脈。

    她還想拉她工程造價專業(yè)的表弟一把。

    她說：“我一路走到現(xiàn)在，不容易。”

    現(xiàn)在，說辭職就辭職，什么都不要了嗎？

    “我想守著你?！毙√鸱€(wěn)穩(wěn)地說，心中的那個陀螺終于“?！钡匾宦曂Ｏ聛?。

    “……”蔣泊的手顫了顫，白色的香煙落在了地上。

    窗外，柔軟的月光悄無聲息地落在了他們身上，照亮了夜。

    蔣泊再壞，也是唐小甜未來的丈夫，她兒子的父親。

    小甜知道，一損俱損。

    那個晚上,外面的月亮通透無塵,窗簾翻飛。窄窄的看護床上，蔣泊從后面摟緊了唐小甜。他雙手交疊在她的小腹上,隨著呼吸陣陣起伏,好似淺溪中柔軟的浪花。

    記得從前,小甜睡覺時背總是貼著墻的,而這一次,她把自己最脆弱的后背交給了蔣泊。唐小甜信他，信這個等了她七年的男人。

    小甜側(cè)過頭看了看墻角的曇花。不知什么時候,它已掛上了小小的花苞。這一次,她想，再不會空了花前月下的美景了。

    辦完蔣格的出院手續(xù)后,唐小甜向公司人事部傳真了辭呈，又打過電話給楊拯。有了天宇老板的允可后，程序走得很快。到第三天早上上，小甜已經(jīng)在財務(wù)部做完結(jié)算，抱著紙箱開始收拾辦公室的東西了。

    大東推開玻璃門門，湊臉過來。手上拿著一個塑料透明的便當(dāng)盒，里面放著金黃的鍋貼餃子。他垂下眉，收緊了眼角，猶豫了一陣后，問：“王姐你這是要去哪兒啊？”

    小甜埋著頭答：“瑞帆制藥?！?br/>
    大東眼角微微抽了一下，“豈不是和天宇地產(chǎn)一點也不搭邊的公司？”

    “嗯?！彼稚系膭幼饕稽c沒停下，收著抽屜里的圓珠筆、相框，和零碎的小玩意。

    “能帶上我嗎？”

    “……”小甜抬起頭來看他。

    大東把裝著餃子的飯盒塞到小甜懷里，“姐，我想跟著你。”他難得正經(jīng)。

    唐小甜：“沒有我，你在這邊也可以做得很好的。”

    大東卻啐了一口，罵道：“領(lǐng)導(dǎo)們的口水話一堆又一堆。有事的時候把我們下面干活跑腿的呼來喝去，漲工資，發(fā)獎金什么的卻從來記不住?！?br/>
    “……”小甜笑笑，指著指著那盒鍋貼餃子，“那我去托楊總，把小黃姐調(diào)到公關(guān)部來。和你一樣，從組長開始做，接手我從前的關(guān)系網(wǎng)和case?！?br/>
    “……”大東愣住。

    “反正她新聞寫得好，物盡其用?！?br/>
    ——╭(╯3╰)╮——

    通常情況下，夏季是制藥公司的淡季。唐小甜在處理完在天宇地產(chǎn)的交接工作之后，到了瑞帆制藥的新聞部報道。她站在粉刷一新的辦公室里，推開透明的玻璃窗，低頭往下看，看見腳底下芝麻般大小的行人，卻再無凌駕眾生的暢快。此時此刻，怕是站得越高，摔得越疼了吧。

    從歸國接手公司開始，近十年，蔣泊通過定期做健康講座，建立實驗室，捐款做慈善等等舉動，讓瑞帆制藥在社會上積累了不少聲譽。而如今，如果瑞帆制藥私下做臨床試驗的丑聞被曝光，那從前的種種正面形象將會被道德衛(wèi)士們一一推翻。高管們會被罵道德缺失，草菅人命，掙昧良心的錢。瑞帆制藥將面臨大筆金額的賠償，甚至是對法人的刑事責(zé)任。這不算完，影響更大，更直接的還有可能是瑞帆制藥生產(chǎn)的藥品恐怕再難通過藥監(jiān)局的審核，進入市場了。

    “我們與受試兒童之間并無書面合同。幾家媒體雜志也打過招呼，如果被揭露，”蔣泊坐在大辦公桌上，嬉皮笑臉道，“那只能說我身后的一干人等快下課了，特別是那些官員?！?br/>
    “……”

    “如果真那樣，估計都打仗了，誰還拎著我不放。”

    小甜用胳膊肘推他，虎著臉說：“你的言辭太狂妄?！?br/>
    蔣泊的眉眼像冰淇淋一般軟軟地融化，溫柔道：“就說給你聽?！?br/>
    “……”

    “等兒子大了，再說給兒子聽?！笔Y泊抿著嘴發(fā)笑，伸出手臂圈上小甜的腰，“可得快點讓他叫我爹，夢里都想著呢?！?br/>
    蔣泊是想多花些時間陪蔣格的。一起打游戲，玩電動車，下象棋，故意放水多輸給兒子幾盤哄他高興。

    等蔣格高興了，接受了蔣泊，叫起“爸爸”來也不會那么別扭和抵觸。

    到六月底，臨近期末。蔣格在房間里拿著數(shù)學(xué)卷子做算術(shù)題。

    小甜在廚房里熬綠豆粥，三人份，里面加了百合、蓮子和紅棗，清熱又消暑?，F(xiàn)在蔣泊基本上每天都來，跟上班打卡似的準(zhǔn)。

    唐小甜用冷水泡涼了綠豆粥，端進蔣格房里一碗，又拿了一碗打算給蔣泊。

    他坐在客廳的長沙發(fā)上，膝蓋上放了一塊平板電腦，瞇著眼，右側(cè)的嘴角微微地彎了一些，像是嘲笑。

    “看到什么了？”小甜把瓷碗放在茶幾上。

    “一個笑話。”蔣泊把平板遞給小甜，汲著拖鞋到廚房拿了冰塊加進碗里，又問小甜要不要吃。

    小甜當(dāng)他見到什么有趣的新聞了，結(jié)果低頭一看，確實是挺有趣的一篇，標(biāo)題直白地很吸引普通老百姓的眼球，叫《看病難，到底難在什么地方了？》。

    新聞中以瑞帆制藥舉例，講了一盒成本二十塊，治療肺炎的針?biāo)幦绾谓?jīng)過藥監(jiān)，發(fā)改委等相關(guān)部門，如何進醫(yī)保，中標(biāo)，如何分利潤給院長，科室主任及醫(yī)生等等人員之后，變成了賣到老百姓手里三百塊的特效藥。

    新聞下方署名實習(xí)編輯，在這個時間段內(nèi)，能了解這么清楚，并敢寫出來，不用猜也知道是誰。

    “卿青挺聰明，知道選由于‘**’抬高了藥價作為切入，進行煽風(fēng)點火?！碧菩√鹫f。

    “醫(yī)療難本是敏感話題。與在非洲害死幾個小孩，這個更容易讓普通人激動，關(guān)系他們切身利益了?！笔Y泊拿著瓷勺一下一下地攪著碗里的粥，“再說，談**的話，都是瑞帆制藥的丑聞了，和她的基金會扯不上邊。”蔣泊舀起一勺冰粥，笑瞇瞇地對小甜說，“來，張嘴。”

    小甜嘗了一口，“如果因為這篇新聞質(zhì)疑公司，”她聳聳肩，“我們不能承認(rèn)的?！毙√鸩簧朴诰幙椫e言，也不喜歡?？扇f事總有例外。

    蔣泊點頭同意，拉她坐回沙發(fā)，繼續(xù)一勺一勺地喂，“卿青要和我撕破臉也沒法?！彼Γ岸疾桓蓛?。”

    “……”

    “一個從未受過賄的官員一定不是高官，一個從未行過賄的商人一定玩的過家家。卿青同樣行過賄，只是不算很多?！笔Y泊舀了一顆大紅棗。

    “……”小甜搖頭，“吃不下了?！?br/>
    “白米飯留著，你把棗吃了?！笔Y泊說。

    小甜嘴刁地就真的只把那顆甜棗吞了。

    蔣泊樂呵呵地咧嘴笑，“卿青特立獨行，有海外背景。我覺得攜帶一定量的毒品挺說得通?！?br/>
    “她嗑藥？”小甜真沒看出來。

    蔣泊抬了抬眉毛，拿著白瓷勺舀著小甜吃剩的半碗粥，轉(zhuǎn)了話題，“暑假的時候，電影院要上映海賊王的劇場版。我們帶兒子一起去看唄。”

    “……”這家伙看上去好似不擔(dān)心出岔子。小甜直直地瞅著蔣泊，瞧他吃冰粥吃得正歡。

    吃吃吃，吃貨嗎？

    小甜的目光又往他捧著的瓷碗里去了些。里面盡是白米，紅棗和蓮子不知喂給了誰。

    有一類精神科鎮(zhèn)痛藥叫Morphine，中文譯為嗎啡。在一定化學(xué)條件下給嗎啡加上兩個乙酰基，則變成了二乙酰嗎啡。二乙酰嗎啡是學(xué)名，它有個通俗一些的名稱——海洛因。又叫“白粉”、“四號”、“四仔”。

    蔣泊從未想到有一天會對卿青下招。當(dāng)他拿著衛(wèi)星電話吩咐人往卿青的住宅和明*卡宴里各放入五十克與十克海洛因時，心中的一汪湖水竟皺不起半分漣漪。童年里那個發(fā)光發(fā)亮，帶著蔣泊上躥下跳的小女孩只若殘墻斷壁上的裂紋，慢慢風(fēng)化，被雜草覆蓋。

    蔣泊看著自己的右手，嘴角生了嘲笑。他笑他自己。

    一天之后，唐小甜通過蔣泊約了卿青在某家私人會所見面。

    盛夏的燥熱被茶水的氤氳淡去，一張竹制茶幾上，面對面地坐著兩個女人。

    小甜穿著海藍色的漸變連衣裙，手上拿了一個牛皮文件袋，鼓鼓的，里面裝了不少東西。

    卿青緞布的長裙上綴滿了精細(xì)的印花。她交疊雙腿，側(cè)身看著小甜，微微抬了下巴，眼睛里面有尖銳的光，像一把不露而威的利劍。

    “我沒想到是你來?！鼻淝嗥似^，好奇地問到，“你叫什么名字來著？”

    卿青眼里，唐小甜只是一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小人物。她們兩人幾乎沒有面對面地說過話，偶爾一兩次，小甜也只是如配角般膽怯地站在一邊點頭賠笑。

    “我叫王一鈴，撿了你的漏，將會是脖子的太太?！碧菩√鹦χf。

    “……”卿青翻著menu，點了一杯帶鳶尾的花草茶，好似沒聽見。

    “你和脖子的關(guān)系，我一個局外人，沒資格說。但是有一個道理，我知道，‘總得讓人占一處好’?！边@是在醫(yī)院外面的小賣部，秦月教會小甜的，“你不能只想讓脖子出錢，而不讓他得利。”

    “說起來，我真該幾年前嫁給脖子了不是？”

    小甜搖頭，“你是自由的，不屬于任何一個男人?！彼苍w慕卿青。

    卿青淺淺地一笑，“今天出來喝茶，可不是只說恭維話的?！?br/>
    要談索賠嗎？小甜掰著自己的拇指比出數(shù)字“1”，“私了，一個億。”

    “不可能?！鼻淝嗤χ毖?，厲聲回答。她小麥色的皮膚上寫滿了戒備，“死亡與傷殘的受試兒童所在國家如果以政府名義起訴瑞帆，至少可以得到七十個?！?br/>
    七十個億？還沒見過壘起來有多高呢。

    小甜捂著嘴笑了好一會人，把攥了半天的文件袋放在茶幾上，用指關(guān)節(jié)狠狠地敲了敲，震得透明的玻璃茶杯叮叮叮地響，“這里面有非洲當(dāng)?shù)啬硯孜桓吖俚氖苜V明細(xì)。如果到了他們對頭手里，隨時可以將他們趕下臺?！?br/>
    “……”卿青閃躲般地眨了眨眼。

    “還有你，”唐小甜又說，“你可以在車?yán)锖蒙艺?，看能翻到什么?！?br/>
    “你說什么？”卿青側(cè)著耳朵想聽仔細(xì)些。

    “我有一個認(rèn)識的朋友挺會寫文章的。讓她寫寫世家子女如何因為運輸毒品而被刑事問責(zé)，再登上各大媒體的頭版頭條，最好是早間版的，讓一部人睜眼便沒心情吃飯，應(yīng)該蠻有意思的。”小甜把放在茶幾上的文件袋收了回來，塞進手提包，“當(dāng)然，如果你點頭，我們之前說的全可作廢話了?！?br/>
    ——╭(╯3╰)╮——

    電影院的大門口立著海賊王的3D宣傳海報。觀影的有年輕男女，有帶小孩的……小吃部里穿著紅白條紋衫的女售貨員拿著鏟子不停地裝著爆米花。

    小甜陪著豌豆逛海賊的周邊產(chǎn)品。蔣泊去買了電影票。

    “三點四十五的?！笔Y泊藏青色的休閑褲里塞了三張票。如果沒有兒子，他和小甜多半會去看晚場電影。從前想的，現(xiàn)在頂多算完成了一半，那就是穿很傻的情侶裝。

    真挺傻的。他們?nèi)舜┑陌咨玊恤，背面看過去不錯。但是前面，卻分別用紅字寫的“爹”，“媽”，“娃”。

    “媽媽，這個好丑?！笔Y格想用手捂住，那個“娃”字卻偏偏大得過分。他的小手怎么遮也遮不住

    有那么難看嗎？蔣泊故意挺了挺胸。

    “切~”蔣格摟著小甜，不理他。

    “豌豆?！笔Y泊喊。

    蔣格干脆別過頭去。

    “豌豆，”蔣泊繼續(xù)喊。

    蔣格就往小甜背后躲。

    蔣泊無奈，指著身旁堆滿手板的攤位，哭喪臉地說，“手板賣得真貴?！?br/>
    “……”小甜瞅蔣泊。他想做啥？

    蔣泊說：“豌豆你剛考完數(shù)學(xué)。你算算，娜美和路飛兩個手辦都買，是不是509塊？”

    蔣格瞄過價格，嘟囔著一算，遮著胸前的丑字點了頭。

    “嘿嘿~”蔣泊蹲□，死不要臉地貼到蔣格身邊，伸出手，“那豌豆，借給我九塊錢唄?！?br/>
    “……”

    蔣泊從褲兜里摸出錢夾，打開給蔣格看，“媽媽每個星期只給我發(fā)500塊的零花錢。剛買電影票還刷地她的卡呢。”

    “……”小甜真想一腳踢蔣泊臉上，“瞎扯?！?br/>
    “我好慘?！笔Y泊揉眼睛，裝哭。

    “聽到你的聲音，我終于知道‘嗲’字怎么寫了。”小甜抓著胳膊膀子上的雞皮疙瘩。

    蔣泊滿臉迷茫，傻不拉幾癡呆樣，“‘嗲’字怎么寫？左邊一個‘口’，右邊是一個？”他看蔣格。

    “‘爹’。笨死了你?！笔Y格指著蔣泊笑，黑溜溜的眼珠里映著某人偷樂的模樣。

    七年之前，小甜是小甜，蔣泊是蔣泊。夜店公主與世家公子之間，天差地別，僅僅靠一個孩子勉強維系著，沒有一個人看好，包括蔣母，包括王興東，包括小甜自己。

    但現(xiàn)在，幾乎所有人都忘了那個跟著小甜染盡風(fēng)塵的化名。大東叫小甜“王姐”，上司叫她“王一鈴”，公司上下，社交圈子里皆認(rèn)為唐小甜是一個在倫敦生活過，有著不少閱歷，見過很多場面的厲害女人。

    七年的時間，像一陣溫煦的風(fēng)揉碎了前嫌與過往。

    當(dāng)小甜再次站在蔣泊身邊時，不早不晚，他們一起面對了困難，平等而互相尊重。

    三點半進場，蔣泊拿著可樂，唐小甜捧著爆米花，蔣格圍著他們身邊，咿咿呀呀地念著《海賊王》里的臺詞，一只手拿著娜美的手辦，一只手拿著路飛的，再空不出來遮胸前那個丑丑的“娃”字。

    蔣格的注意力都在手辦上，他可入股了九塊錢呢。

    身后的報刊攤上，等候電影開場的人翻著雜志消磨時間，他們之中有個穿著長裙，盤著頭發(fā)的年輕姑娘埋怨地說道：“哎，前段時間還有制藥公司的丑聞?，F(xiàn)在，又成了哪個哪個領(lǐng)導(dǎo)視察哪個哪個公司。一點勁爆的消息都沒有，真無聊。”

    “……”她旁邊站著的男人溫厚地笑了笑，好脾氣地由著她叨叨。那人不算高，留的寸頭，西裝革履，手里攥著車鑰匙，看上去仿佛剛忙完工作了。

    “你就是個呆子?！迸⑼焐夏腥说母觳?，改口道，“是逗逼。梁濟，你是一只逗逼?！?br/>
    梁濟抓抓頭發(fā)，多年也沒該掉這個習(xí)慣，瞇著眼睛說：“從前也有人這么說?！?br/>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