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此人得二位青睞,”云魘錚連忙問道,“敢問是哪位大能?”
“是一位御宗的女修,人人喚作“凌風仙子”的便是?!币笏竞Φ溃八龘碛凶蠲翡J的感官,其感知能力堪比義父,只怕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更難得的是她膽大心細,上一回阿霽失蹤,便是她推理出事情的始末。以她的年紀來講,實在是難得可貴?!?br/>
“是啊,凌風師姐是個極聰明極通透的人,我想如果她在的話,一定會有別的什么發(fā)現(xiàn)的?!鼻m擊掌一笑,“這件事她一定會很感興趣的??蓡栴}是——”
千塵無奈地攤攤手,苦笑道:“怎么才能把她從御宗要過來呢?”
“明日便是比武大會了?!币蟾矢杏X到十分頭痛,扶額道,“只怕是來不及了?!?br/>
“這么多條人命,不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痹启|錚皺起了眉頭,“總要給出一個交代?!?br/>
“我看,還是等比武之時吧,到那個時候,兇手一定會露出馬腳的?!币笏镜纳袂榭瓷先ナ州p松,絲毫沒有殷甘和云魘錚的負擔,“明日便可見分曉,義父和云盟主大可不必如此擔憂。”
殷甘冷哼一聲——
“臭小子——”
“義父,別氣壞了身子?!币笏疽琅f笑嘻嘻的,“今日別回去了,住在我們這里好了。這里距離會場更近些呢?!?br/>
“你別以為,這件連環(huán)殺人案不是你做的,老夫就會對你另眼相看;”殷甘老爺子傲嬌地扭過頭去,“你那憑空消失的七成修為,老夫還沒跟你細細算賬呢!”
“就是,”千塵也忍不住沖著殷司笑道,“連我們老爺子都敢得罪,你可得仔細著你的皮!”
“對了,阿霽,你是確定要上場?”老爺子又狐疑地望著她,“你可有把握?”
千塵聞言一愣,隨即又笑:“盟主教我的刺殺術,我已經許久不曾練習過,現(xiàn)在剛剛撿起來。至于是否上場…”
她想起那個白鶴一般的少年來:“有人跟我約了擂臺,上場只怕是不能避免了?!?br/>
“可是,可以做你對手的人,幾乎已經死透了?!痹启|錚道,“那個連環(huán)殺手實際上,也是削減了符承弼的勢力。這么一來,此次比武的魁首,估計不會是符承弼那一邊的人了?!?br/>
“這可真稀奇?!币蟾实?,“眼下符承弼風頭正盛,何人敢去擋他的鋒芒?”
“所以啊,義父不必焦心?!币笏疽琅f笑嘻嘻的,仿佛胸有成竹一般,“明日就自然有分曉了,何必急在一時呢?”
“…會不會是孔前輩?”云魘錚小心翼翼地說道,“或許她麾下有這樣的人…”
“不會的,絕不可能是她,”殷甘毫不猶豫地否決了云魘錚的這個想法,“孔癡春不是這樣的人?!?br/>
“可是既然不是我們,就只有孔前輩有可能了?!痹启|錚十分不解,“總不會是符承弼自削羽翼吧?”
“明日,等明日,都會有分曉的?!币笏疽馕渡铋L地說道,還意味深長地望了一眼千塵。
一夜的時間過得十分之快,而盟會的盛景仿佛讓修士們忘記了死在連環(huán)殺手手下的將近二十人,仿佛這件事從來都不曾發(fā)生。
云傲監(jiān)工的擂臺與坐席已經浮在空中,裝飾物多為玉色,看起來并不花哨,反而顯現(xiàn)出些許肅穆來。
選出反天族的盟主,原本就是一項神圣莊嚴的事情,用大紅大紫的顏色裝飾反而顯得不那么合適了。
最接近圓形的擂臺的看臺專供給殷甘、孔癡春、符承弼等人,其中當然也不會少殷司。其余人等按修為地位由近到遠依次排列。秦風雅的設計雖說巧妙,可是也裝不下這么多人;于是,除了殷甘一席保留了座位,后面人等就只有站著的份兒了。
千塵在殷司旁邊混著,在正式開賽之前,她可以一直待在這里。
這一回她穿了一身黑衣,用絳紅色的布帶束緊了四肢與腰身,戴了片金色面具,正是當年玄羅所賜。
此時,符承弼正在鏗鏘有力慷慨激昂地痛批軒轅烈的罪孽,順便描繪著推翻青帝統(tǒng)治之后的美好將來——千塵心想,真是偽善啊,或許軒轅烈真的有罪,他符承弼就很干凈了么?
同時,千塵也忍不住暗暗腹誹,這符承弼真是臉皮厚得堪比城墻;這里的殷甘、云魘錚、包括殷司,哪個不清楚他是什么人?他如今滿口仁義道德,這是騙人呢還是騙鬼呢?
當著這些人的面,還敢這么說——不正是睜著眼睛說瞎話么?也虧的這些人不站出來說他胡咧咧。
千塵暗自觀察著這些人的神情,只見殷甘眉頭微皺,只是望著擂臺,而孔癡春似笑非笑、或者說皮笑肉不笑地搖著那把孔雀羽扇。
云魘錚則相比起來到底年輕,對于控制表情不太拿手,于是便垂下腦袋端詳著面前的茶盞。
殷司竟然平靜地注視著符承弼大放厥詞,可惜千塵看他將手指蘸了蘸茶水,暗暗在案上畫著排兵布陣的戲法。
當然,席上還有千塵不認識的幾人。
最讓千塵難以忘卻的,是一個臉上畫著小丑臉譜的人。
他的身材過于干瘦,導致一身平常的戲裝在他身上顯得過于寬松;他腰背佝僂,像一根枯枝一般;他戴著丑角的帽子,兩個蛾翅隨著他的呼吸顫悠悠地振動著,看起來分外好笑。
更妙的是,他臉上敷著白粉,畫了兩個銅錢眼睛,腮上涂得紅紅的,嘴唇的顏色分外鮮艷,倒顯得臉上顏色慘白,幸好有腮上的兩團紅撲撲的作陪,倒不至于顯得可怖。
跟這小丑正在小聲說話的,是個手里拎著一個蟈蟈籠子的人。
他打扮得像個王公貴族,身上不是黃金就是翡翠的,發(fā)冠是鏤空的紫金冠,手上戴滿了各種各樣的多寶戒指。
他的臉也是十分寬,上面生著兩道粗狂的眉毛,相比之下他的眼睛、鼻梁和嘴巴倒是顯得平平無奇。
符承弼高高在上地立于擂臺正上空,滔滔不絕;其它沒有坐席的人仰望著昔日的元滁界主,現(xiàn)在的盟會盟主,眼中或是驚嘆或是敬重,連一聲雜音都不曾發(fā)出;而有坐席的一撥人,多數(shù)冷眼旁觀著,十分有些“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宴賓客”,就差一句“眼看他樓塌了”的意思了。
千塵正想調整一下自己的位置,再瞧瞧別人,殷司卻將她拉了一把,低聲說道:“看什么呢?”
千塵笑了笑,還沒有來得及開口,便又聽得他講:“你的腿不方便,不要久站,還是坐著吧。”
“無礙,”千塵苦笑,“一會兒這雙腿還要上場呢,這么嬌貴可不行。”
“那…我只權且問一句,”殷司猶豫了一下,問道,“你有把握嗎?”
“你昨日還說相信我會贏呢?!鼻m哭笑不得,“怎的如今又不信了?”
殷司摸了摸腦袋,認真地說道:“我還是不放心。”
“放心吧,這里所有堪堪能做我的對手的,都已經死了。”千塵寬慰他道,“剩下的小魚小蝦根本不會有什么問題的。我一定是手到擒來?!?br/>
殷司的眉頭皺了起來:“正因如此,我才覺得擔憂。”
“擔憂什么?”千塵不解。
殷司沉默了幾秒,搖搖頭:“沒事,沒什么?!?br/>
“真是的,說話說一半,要爛舌頭的?!鼻m笑嘻嘻地點了點他的鼻頭,“怎的好習慣不學,偏偏學了這個?!?br/>
“阿霽,你放心,”殷司突然沒頭沒腦地說道,“如果你有危險,我會第一時間介入,然后救你出來的?!?br/>
“嗯!”千塵的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新月,“我會努力的!”
殷司也忍不住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
“為了我們逆無天旗開得勝,直搗黃龍,本座特地準備了軒轅族嫡系男子,作此次盟會的祭品祭旗!”
千塵的耳朵里突然鉆入了這一句話,她心里一股不祥的預感涌起——她猛然轉向擂臺,見一個蒙著紅布的“箱子”正緩緩降下。
符承弼拉開紅布,全場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那是個鐵籠子,夜陵正抱著膝蓋坐在里面。
籠子的空間過于狹小,他必須將自己抱得很緊,縮得很小,才能不接觸到周圍的鐵桿。
鐵桿上貼了符箓,籠中物一旦觸之,便如同被施以烙鐵之刑。
夜陵身上的衣衫原本是漂亮的靛色,可是如今在他身上卻是灰撲撲的,幾乎看不出本來的色彩。他的頭發(fā)也胡亂披散著,雖然不至于蓬松如草,也是十分的亂。換作以前,千塵是絕對不敢認的。
夜陵向來喜歡把自己打理得明明白白,從從容容,絕不可能這般亂七八糟。
這孩子…應該在符承弼手里受了不少苦吧?一眼看過去,人都瘦了三分。
可是他身上似乎有什么東西沒有變,能夠讓千塵從茫茫人海中認出他來——
只有神情,那樣淡然的神情——這是夜陵身上最顯著卻最不明顯的特征了,可是那是千塵永遠也不會忘記的。
他的眼中藏著獅子。
現(xiàn)在,他就那樣平靜地坐著,就像千塵第一次在地下拳場見到他時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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