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兒，程加意又返了回來，她仍舊一只手捂著屁股，梗著脖子對芳荷說道：“二嫂，你，你來下！”說完又跑出去了。芳荷放下手里的柴火，撐著膝蓋站了起來，笑道：“我們的這個小姑子呀，也長大成人了?！弊灶欁缘男α艘魂?，她便轉(zhuǎn)身走了出去。簾子底啪嗒一聲掉在門檻上，屋子里重新安靜了下來，只有鍋里的水咕嘟咕嘟的聲音和灶門里柴火燃燒的嗶剝聲。

    合荼手里做著事，腦子里卻忽東忽西的不知道想到了哪里去，一會兒老家的院子出現(xiàn)在她面前，一會兒合芮的婚事場景出現(xiàn)在她面前，一會兒合弈哭花了的一張臉又出現(xiàn)在她面前。她亂七八糟的想著，任由著思緒亂飛，驀的，她的思緒停住了，心里驚了一驚，急忙扔下手里的刀，轉(zhuǎn)身朝果園里跑去。

    等她再次從果園里出來的時候，她臉上輕松的表情已經(jīng)消失了，隨之代替的是擔(dān)憂和重重的思慮。她竟沒有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兩個多月沒來月事了，難怪自己最近胃口不佳，又愛嗜睡，分明是又有孕了的緣故。她驚疑不定，緩緩地朝小廚房走去。剛走出那小小的月洞門，程加樺的身影就出現(xiàn)在她的面前，半個月不見，他似乎有些發(fā)福了，肚子微微的朝前凸出，背也有些駝了起來。

    “你什么時候回來的？”瞧見合荼，程加樺驚訝的問道。借著小廚房里透出來的微弱的光，他看見她臉上的表情又是低沉又是愁苦，不由得問道，“你這擺的一臉什么表情？回來我家你就這么不開心？”

    合荼走近兩步，低聲說道：“我怕是懷了?！?br/>
    程加樺的表情越發(fā)的驚訝了，他回憶著，眉頭漸漸皺了起來，又朝合荼的肚子上仔細(xì)打量了一下，猶猶豫豫的說道：“要是真懷了，那這件事也要跟媽說下?！?br/>
    “你去說吧?！焙陷被叵肫饎倓偲牌艑ψ约旱姆磻?yīng)，聲音便低落了下來。恰好芳荷從加意的房間里出來，看見大哥回來了，便忙問道：“大哥，你回來了？加紀(jì)呢？”她左右環(huán)視著，尋找著程加紀(jì)的身影。

    “哦，他今天有點(diǎn)忙，可能會晚點(diǎn)，你等會兒給他留點(diǎn)飯就行了?！背碳訕逭f道，轉(zhuǎn)身朝大廚房的方向走去。目之所及的地方，大廚房的房頂?shù)臒焽枥镆彩切煨斓拿爸酂?，昏黃的燈光透過窗戶溢出來，似乎光線里面也帶著一股飯菜的香味似的。

    匆忙的吃過了晚飯，合荼覺得身體越發(fā)的疲累了。本來還想要洗碗，被芳荷把手里的抹布搶了過去，說是自己來洗，瞧著合荼的臉色差得很，讓她去休息。合荼正有此意，只是不好意思說，這會兒見芳荷主動說了，便解下圍裙，告了晚安，掀開簾子朝自己的房間走去?；氐椒块g里，程加樺已經(jīng)洗漱過了，他翹著二郎腿，正逗著一邊玩布娃娃的程晏。

    “你給媽說了沒有？”合荼坐到床沿上，微蹙著眉頭望著他。

    “說了，媽說明天請個大夫給你看下?！背碳訕孱^也沒抬，含含糊糊的說道。

    合荼便不說話了，她默默地?fù)Q下衣服，倒了熱水準(zhǔn)備洗漱，幾乎一頭栽在床上就睡了過去，連程加樺什么時候上來躺在她身邊的都不知道。第二天一早，穆仕果然請了個行腳大夫過來，簡單的給合荼檢查了一下，確定了是懷孕之后，又叮囑道：“一定要記得去做產(chǎn)檢，每個月都要去做，不要耽擱?！蹦率俗焐洗饝?yīng)的很快，都沒給合荼機(jī)會說話。等大夫走了之后，她卻撇著嘴說道：“做什么產(chǎn)檢，一輩輩的人都這么下來的，難不成不做產(chǎn)檢就生不了孩子不成？”合荼待要反駁一下，卻想起自己身上一點(diǎn)積蓄都沒有，要是去做產(chǎn)檢，肯定又要花錢，那這個錢又從哪里來？這么一想，她說話的沖動就立時止住了，只是默默的穿好衣服，準(zhǔn)備去做活計。

    這天，在廚房里揉面的時候，合荼心里發(fā)愁著錢的事，心想怎么想辦法弄點(diǎn)錢存起來才好。這段日子也許是程加樺欠債的事情被大家都知道了，他反而不怎么往家里拿錢了，一問他，他就說賺的錢都拿去還債了，好哄哄那個光頭債主，不要再讓他跑到家里來要賬。合荼待要責(zé)備他，卻又覺得無話可說，只能等著先把這筆債還清再說。但是那么大數(shù)目的一筆錢，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還清。如今想起來，她也覺得心里發(fā)憷，又不知道程加樺此番說的話是真是假，他是真的拿去還了債？還是又去賭了？不過自從上一次債主來家里鬧過之后，倒是再沒來過，如此看來，他說的話也許是真的。合荼想著，突然下定了決心，不管他是不是拿錢去還債了，她每個月必須從他身上刮點(diǎn)下來，留作存款，不然以后家里要是有了什么意外，一分錢也沒有，這可怎么處置。一下定決心，合荼的腦中頓時變得十分清明，手上的動作也越發(fā)的有力快速了。

    令人心安的是，自從知道合荼懷孕了，穆仕對她的態(tài)度就緩和了下來，沒有之前那般，事事上都要循著罅隙來找她麻煩了。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合荼覺得總算好過一些，有一些日子，心情甚至稱得上十分歡喜。比起剛剛嫁過來的時節(jié)，如今有了芳荷這么一個年紀(jì)相仿、話又說得來的朋友，她覺得平日里的生活也過的不是那樣枯燥了。有活計的時候，大家結(jié)伴著一起做活計，順便貧貧嘴，這活計也就不那么累。沒有活計的時候，她們就坐在一處做針線聊八卦，或者去鄰居家坐坐，向別人取取怎么管理家務(wù)的經(jīng)，好歹把這些難熬的日子都過過去了。

    下過幾場春雨之后，時間的腳步就正式踏進(jìn)了炎炎的夏日。園子里種下的蔬果已經(jīng)成熟的成熟，結(jié)果的結(jié)果。穆仕在家里閑不住，就摘下已經(jīng)成熟的蔬菜，找個人運(yùn)到市集上賣，倒也能賺點(diǎn)零花錢，她自己也能多出去走走，認(rèn)識一些朋友，也覺得愉快得很?；丶襾砭筒粫χ鴥蓚€兒媳婦大發(fā)脾氣，院子里的氛圍居然比起之前來好了很多。夏日的夜晚，院子里的燈大亮著，合荼跟芳荷便把小廚房里的桌子搬到院子里的空地上，把飯菜端出來，就那么坐在院子里吃。小蟲子嘰咕嘰咕的在花圃里叫著，在花叢的枝干中跑來跳去，不時逗的花兒微微一顫，灑下幾滴花粉來。偶爾程晏覺得好奇了新鮮了，便要跑到花圃旁想摘下一朵好看的月季來，卻被坐在臺階上喝茶的程鐵龍一斥，便嚇得她渾身一抖，啪嗒啪嗒又跑回到母親身邊，藏著身子偷眼瞧著爺爺?shù)姆磻?yīng)。程鐵龍通常會呵呵的笑起來，又慈愛的沖著程晏招手，程晏卻怎么也不肯過去了。芳荷瞧著笑著，羨慕起合荼來，說道：“啥時候我能生這么個女兒就好了。”

    “你快了?！焙陷毙χ?，往嘴里夾了一筷子菜，又?jǐn)堖^程晏，給她喂飯。

    不曾想，合荼這句話竟一語成箴，第二天大清早，芳荷正在清掃院子的時候，突然伏在花圃的欄桿邊上嘔吐起來，被正提著菜籃子從園子里出來的穆仕瞧見了，不由得眉頭一皺，靈敏的察覺到了什么。不一會兒，那位曾經(jīng)給合荼檢查過的行腳大夫就被她請了來，給芳荷做了一番檢查，果真是懷孕了。一個院子里兩個兒媳婦幾乎同時懷孕，簡直就是個十分碰巧的大喜事！穆仕十分高興，連連說著：“這回咱就有兩個大胖孫子咯！”一邊提著菜籃子往車上放，喜氣洋洋的招呼著那個同她一起去市集賣菜的女親戚，兩個人結(jié)著伴出了門。因著是第二次懷孕，合荼倒沒覺得什么，芳荷卻緊張得很，一整天都跟在合荼身后，不停地問著問那。合荼也不嫌煩，細(xì)細(xì)的給她解釋著，回答著，以此來安撫她緊張的心情。說到最后，芳荷不好意思的笑了，摸了摸額頭，說道：“嫂子昨天晚上還說我快了，結(jié)果今天就......”說著，她臉一紅，又笑了起來。

    “這種事哪里說得準(zhǔn)?！焙陷焙呛且恍?，“誰都不知道，只有他呀，才知道?！彼斐鍪终戚p輕地拍了拍芳荷的肚子，兩個人默契的一起笑了起來。

    時間過得飛快，沒多久，合荼的肚子就顯懷了，最后越挺越高，竟瞧著不只是懷了一胎的樣子。芳荷雖然比合荼遲上兩個月，但是肚子卻瞧著遠(yuǎn)遠(yuǎn)地沒合荼肚子那么大，兩個人站在一塊兒，對比明顯得很。漸漸的，合荼連行動都變得遲緩起來，夜里翻身都覺得難，心里擔(dān)心，就對程加樺說道：“我看還是去醫(yī)院檢查檢查，萬一是個雙胞胎呢？”

    程加樺心想也是，只是身上沒錢，一部分還債了，一部分給合荼上交了，他除了買煙的錢，是一分多余的錢也沒有了。實(shí)在沒辦法，合荼便讓他跟穆仕去說，最后還是公公給了錢，兩個人才去醫(yī)院里檢查的。本來還懸著一顆擔(dān)憂的心，卻被醫(yī)生噗嗤的一笑給打破了，她笑道：“哪里是雙胞胎，只是這個小家伙呀，能長的很，看起來非常健壯。”

    合荼挺著脖子看著小電視上的影像，問道：“醫(yī)生，這，這沒什么問題吧？”

    “沒問題，好著呢，你放心吧?！贬t(yī)生放下手中的儀器，拿了張紙給合荼。合荼擦了擦肚子，便拉下衣服吃力地坐了起來。程加樺正坐在外面的凳子上焦急的等待著，聽到合荼說沒事，他的心也放了下來，兩個人互相依偎著搭了輛車回去了。

    隨著預(yù)產(chǎn)期越近，合荼的行動就越費(fèi)勁，但越吃力，她反而越閑不下來，非得要這邊走走，那邊忙忙，連一會兒都坐不住。穆仕跟程加樺對此倒是沒什么反應(yīng)，照他們的看法，只要孩子安全生下來就好，至于合荼想做什么就讓她去做吧。只有芳荷每次看著合荼挺著個大肚子走來走去，心里擔(dān)心得很，生怕她一不小心摔了或者怎樣，出點(diǎn)意外怎么辦。再加上芳荷現(xiàn)在自己也挺著個大肚子，兩人就頗有點(diǎn)同病相憐的感覺，一睜眼，打掃完家里的衛(wèi)生，芳荷就往合荼的房間跑。通常這時候程加樺和程加紀(jì)已經(jīng)出門去了，她就鉆到合荼的被子里，暖和著被凍的冰涼的腳，笑嘻嘻的說道：“還是你的房間里暖和?！?br/>
    “怎么？”正在洗臉的合荼回過頭來，“你房里的爐子還是熱不起來？”

    “是啊，不知道怎么弄的?！狈己烧f道。

    “等會兒我去給你看一看?！焙陷闭f著，拿毛巾擦干臉上的水，涂了點(diǎn)護(hù)膚霜，便向外面走去。芳荷急忙問道：“你干嘛去？”

    “做飯呀?！焙陷毙Φ?，“小家伙能吃的很，早早就肚子餓了。”

    “我跟你一起去。”說著，芳荷便掀開被子，吃力地下床，跟著合荼的腳步出了門，一齊向小廚房走去。芳荷正在淘米的當(dāng)兒，合荼發(fā)現(xiàn)菜籃子里的菜沒了，便直起腰說道：“我去大棚里拿點(diǎn)菜。”

    “我去吧。”芳荷急忙甩了甩手，“我怕你摔了?！?br/>
    “我還怕你摔了?！焙陷毙Φ?，“沒事，我去?！?br/>
    “那你小心一點(diǎn)?！狈己蓳?dān)心的說道。合荼不以為然的揮了揮手，一只手托著碩大的肚子，緩緩地朝園子深處走去。

    已是冬日，泥土地都被凍的硬邦邦的，走在上面仿佛走在水泥地上似的。路過牛棚的時候，合荼順便給牛添了點(diǎn)草，轉(zhuǎn)身繼續(xù)朝著深處走去。眼看著大棚的門越來越近，她的肚子卻忽然動了一下，一陣尖銳的疼痛傳了上來，痛的她一哆嗦，幾乎站不住。合荼咬著牙，扶著一棵已經(jīng)掉光了葉子的樹站住，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沒想到那股疼痛竟越來越清晰尖銳，她的額上已經(jīng)滲出滴滴點(diǎn)點(diǎn)的汗珠，再也站不住，順著樹干就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了冰涼刺骨的泥土上。

    合荼張開嘴，想要喊出聲，卻一聲都喊不出來。她緊緊地抱著肚子，感到一股潮濕的熱流順著兩腿間流了出來，心里便越發(fā)的驚慌。好容易喊出聲，那聲音卻微弱的仿佛葉子掉落在地上的聲音似的，連停在一邊樹枝上的小鳥都沒驚動，更別說讓人們聽見了。合荼覺得那股疼痛幾乎要穿心刺肺，比生程晏時要痛上千百倍，她幾乎要支撐不住，覺得眼前金星直冒，就要暈過去了。

    不知道咬牙堅持了多久，她感覺到肚子里的小家伙用力蠕動著，要從里面出來?？墒巧焓忠幻?，卻什么都沒摸到，只觸到一手的血。她攥緊了拳頭，拼命的使著勁，想讓他快點(diǎn)出來，這樣自己就不會這么痛，他也就能早點(diǎn)看見這個世界了。她就這么一陣又一陣的使著勁，直到覺得不對勁的芳荷挺著肚子跑了進(jìn)來，左右焦急的環(huán)顧著尋找她的身影。合荼費(fèi)勁的想要舉起手，讓芳荷看到自己，但是不知道怎么的，一看到人來了，她渾身的力氣仿佛瞬間被抽光了似的，一丁點(diǎn)也使不出來了。

    “天啊！天啊！”芳荷終于瞧見了她，一邊慌亂的叫著，一邊朝她跑過來。跑到半路，突然又想到只有自己一個人，沒辦法把合荼扶出去，又趕緊轉(zhuǎn)身去叫人。幾乎是立刻，穆仕就跟在芳荷的背后跑進(jìn)來了，兩個人臉上的表情一個比一個慌亂，反而沒有現(xiàn)在的合荼鎮(zhèn)定。疼痛暫歇，她能喘一口氣，可是馬上，那痛又卷土重來，重新拿起刀用力的剜著她的肚子。穆仕跟芳荷在她面前停下來，本想先扶著她出去，可是一看見滿地的血，又看見那褲子隱秘處似乎鼓起了一塊兒，穆仕驚懼的喊道：“孩子，孩子不會出來了吧？”她手忙腳亂的褪下合荼的褲子，果然看見嬰兒的腦袋已經(jīng)從里面出來了。這下要把人扶進(jìn)去已是不可能了，先把孩子生出來再說。婆媳三人在一處使著勁，痛苦的尖叫聲跟緊張的撫慰聲幾乎響遍了整個園子。也許過了幾個小時，也許過了一個世紀(jì)，合荼覺得身上幾乎被凍的僵硬，緊握著的手都舒展不開來，她再也使不上任何力氣，頭一歪就要在寒冷的空氣中睡過去。驀的，空中劃過一聲尖利的嬰兒哭聲，帶著要震破蒼穹的氣勢。穆仕和芳荷在一旁驚喜的叫到：“出來了！出來了！”

    可是合荼再也沒有力氣去細(xì)看，她閉上眼睛，迅速地陷入了重重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