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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力求速戰(zhàn)速決，他習(xí)慣將失敗率算到最低，一般不會選擇對方的主軀動手，那可能會導(dǎo)致他一擊擊在護甲上，出招落空的同時，還給自己帶來諸多危險。

    所以他不但反復(fù)練習(xí)過割喉，還練了割大腿上的某處，后面的這個行動總有些叫別人往邪處想，但當(dāng)這個別人準(zhǔn)備護住自己的命根子或尊嚴(yán)底線時，他們反而多半丟了自己的命。

    這個比第一個倒下的人多活了數(shù)息的蒙面人也感受到了那股刺骨森冷，緊接著他就感覺一股熱流順著腿根流下，在右腳地下很快聚集了一大灘。與此同時，一股近可將人麻醉的疼痛從腿根處往身上爬來。

    這個蒙面人已經(jīng)意識到死亡即將來臨，但他還來不及多喘息一口活著的空氣，就被程戌掄來的拳頭連砸胸口三下，幾乎將他心口那塊骨頭砸塌進去，心碎的劇痛加速了死亡的來臨。

    在第二個蒙面人頹然倒地的時候，程戌已經(jīng)撿回了他剛才投出的鋒利小刀。蹲在死者的身邊，用他的衣服擦了擦小刀上的點滴血跡，程戌淡然說道：“刀柄只能用來打頭，殺不了人的，但剛才我手里有兩把刀啊，你怎么能忘了眼前可以看清的事，卻信了假話呢？”

    將擦干凈的小刀收回袖內(nèi)，程戌也沒有立即站起身，而是一挑指揭開了地上還微溫的軀體臉上蒙的黑布，仔細看了看此人的臉孔。片刻后，他兀自搖了搖頭，確定此人陌生得只似一粒生存在黑暗角落里的灰塵，在他看來毫無頭緒。然后他又伸手在這尸體身上上來回摸索了一遍，除了摸出幾顆硌手的碎銀子，便沒有任何發(fā)現(xiàn)。

    緊接著，他又走到另一具尸體面前蹲下，以同樣的方式觀察其臉孔，摸索其尸身，但結(jié)果也是與剛才一樣的沒有任何收獲。

    將手中屬于這個蒙面殺手的窄刀掛回他的腰間。程戌這才站起身。他回頭一看，就見伍書那邊的兩個人也都倒了。與自己這邊的情況區(qū)別在于，其中一個倒地的人口鼻皆掛著一管顏色極深的血漬，身上卻很完整。顯然是中毒致死。而另一個人好像還有聲息。卻躺在伍書懷里。

    伍書的一只手扣緊了這個還活著的蒙面人后頸。另一只手則自下顎向上掐住了他的臉骨，使他暫時不能進行咀嚼動作。

    程戌一邊向伍書走近，一邊微笑著道：“不錯不錯。居然還能留下一個活口?！?br/>
    探聽消息，包括竊聽的被動方式和拷問人質(zhì)的主動方式，這當(dāng)然也是伍書所擅長的事情。

    伍書聽到程戌的聲音，不用回頭看也能知道他那邊的事情已經(jīng)結(jié)束了，但他這邊的事情還不能算結(jié)束得穩(wěn)妥，所以他只沉聲說道：“來幫我一把，將他的穴道封了?！?br/>
    然而程戌還沒來得及走近，就在伍書開口說話的那一瞬間，變故陡生，被伍書鉗制住的那個蒙面人突然揚起一只手，并起兩指為匕，狠狠向自己的心窩戳了下去。

    鮮血迸射。

    無法想象，一雙肉指究竟要攜上多大的力道，才能刺透自己的胸腔，直破心脈！

    伍書也沒有料到這一變故，他微微有些失神。滯神片刻后，他才松開了扣住那已經(jīng)軟塌之人后頸的手，將那已死蒙面人平放于地，然后以與程戌檢查尸體一樣的手段，將那個人全身也都摸索了一遍，結(jié)果仍然是不具備任何身份信息的碎銀子。

    伍書將那幾顆碎銀子扔回蒙面人衣服里，終于站起身來，目光對上了遲來一步的程戌。

    程戌望著伍書，表情有些無奈地攤攤手，說道：“你怎么不先封他的穴？”

    “第一個就是那么死的?！蔽闀婚_口，第一句是回答，第二句則是問題，“你那邊有什么發(fā)現(xiàn)？”

    程戌輕嘆一聲，回答道：“跟你這邊一樣，除了幾顆碎銀子，再無任何可證明身份的東西?！?br/>
    伍書又道：“他們用的刀有些奇怪。”

    “是比尋常的刀具窄了些，這種打造制式，或許比劍的耐抗力更強，但又沒有大刀那么沉重吧，但這一點特別之處又能說明什么呢？”程戌挑了挑唇角，“刀上沒有任何銘刻。京都限鐵令這么嚴(yán)，你拿著這種刀到鐵鋪去問，誰家會承認(rèn)呢？而你也無法做到在同一時間問遍京都所有的打鐵鋪，或者他們根本不是在京都做的這種刀?！?br/>
    伍書沒有再說話。沉默片刻后，他又蹲了下來，伸手回那戳心自殺的蒙面人懷中，又將那染了血的幾顆銀子掏了出來，湊近鼻下嗅了嗅。

    血腥味最濃，還有一些銀銹氣，便再沒有別的氣息了。

    旁觀他的這個舉動，程戌思酌了一會兒后就說道：“這種人生活的空間恐怕比你更為閉塞，除了殺人，生活上別的事情多半是有專人伺候，連喝酒玩女人怕也不會例外?！?br/>
    伍書的確沒有從那碎銀子上聞出酒氣或者胭脂香，他很快又將手里的銀粒丟了回去，再次站起身來。

    “像他們這樣，有時候一天的消耗還真是挺大的，像今天就一次折了十個，這也就意味著此后要補進十個新人……”程戌深吸了口氣，他盯著伍書眼中的疑色緩緩又道：“你說，他們半點證明自己身份的東西都不帶在身畔，萬一回去時弄出什么誤會可怎么解釋？”

    “未必需要補進，或許他們也可以分組，一個組的人死光了就撤掉番號?！蔽闀届o地開口，他似乎還想到了別的什么，話說到這里時微微一頓，沉默片刻后才接著又說道：“至于需要活動的身份，也可以用對口令來證明。但他們顯然絕對不允許有例外情況發(fā)生，紀(jì)律比軍旅還嚴(yán)格，有些像過河卒子?！?br/>
    程戌從伍書的話里聽到半截令他感覺頗為陌生的句子，他不禁詫異了一聲：“過河卒子？”

    “過河卒子，只去不回?！蔽闀a充了四個字回答了程戌的質(zhì)疑，很快他又追述一句：“這是很久以前，一個人給我講過的句子?！?br/>
    程戌以為那個“很久以前的一個人”是伍書那個已經(jīng)死去多年的授藝師傅，也是四組外駐組上屆的頭領(lǐng)。這個人在人生盛壯之年殉職異國，并且死狀極慘，但這個人生前對伍書意義很大。程戌很清楚這一點。

    不想勾起伍書難過之事。所以對于他難得解釋得仔細的一件事，程戌則只是輕輕“哦”了一聲，輕輕掠過。

    沉默了一會兒后，程戌將話題轉(zhuǎn)回眼前事務(wù)上。感慨了一聲：“面對這樣用生命宣誓效忠的對手。換個角度仔細想想。還真是有些可怕。如果優(yōu)劣之勢來個翻轉(zhuǎn)，我們二人的結(jié)局可能比眼前躺在地上的人要慘上數(shù)倍。也不知道他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多大規(guī)模了，任憑他們在京中盤踞膨脹?？傁袷穷^頂上多了一片烏云吶?！?br/>
    伍書沒有繼續(xù)這個話題，有些突兀的折轉(zhuǎn)話頭，注視著程戌說道：“你進來之前，就已經(jīng)在外頭料理了六個，這比我估計的多了兩個，你是怎么跟到這里來的？”

    “你別誤會，我沒有跟蹤你?。　背绦邕B忙擺手，接著解釋道：“前幾天陛下不是在自家門口料理了幾百號人么？但他覺得京中恐怕還是有漏網(wǎng)之魚，把我組里的人發(fā)了一半出去了，每天都要例行將負(fù)責(zé)區(qū)域的街巷走一遍的，這不就恰好撞上了么？這群人先使了兩個人截殺我，跟著你來到這里的自然就只有八個了?！?br/>
    伍書又問道：“你把那兩具尸體丟哪里了？”

    “當(dāng)然有人清理?！背绦缦肓讼牒笥终f道：“算算時間，他們也應(yīng)該清理到這邊來了。”

    他的話音落下沒過一會兒，巷道兩邊就傳來嘈雜聲，似乎有人在拿竹枝編的大笤帚在掃地。

    很快又有兩個手握大笤帚的布衣人翻墻過來，這兩人先是朝巷道地上躺著的四具尸體看了一眼，然后他們的視線才從死人身上挪到死人堆中間站著的兩個活人身上。他們的這種看人的順序，是以一種無聲的言辭證明著，他們與死人打交道遠多過活人。

    這后到的兩人面向程戌和伍書，拄著掃帚微微一躬身，行了存敬之禮，然后他們就開始著手清理地上的尸體。在與那站著的兩人打照面的過程里，他們一個字也沒有多說。

    這兩個人先用麻袋裝了尸體，然后兩人一抬翻墻遞出去，回來時他們手中多了幾袋沙土，往地上血漬里灑，接著就開始用笤帚均勻涂開這些干沙。

    程戌說了句：“弄快點，快到私塾下學(xué)的時辰了，可別讓這些東西嚇壞回家的孩娃兒們。”

    那兩個人手中的笤帚果然揮舞得快了許多，攪弄得干沙開始騰起灰塵。

    伍書并沒有對這兩個負(fù)責(zé)清理善后的人說什么，準(zhǔn)確地說，這些人不受他管控，比較類似于程戌的下屬。他只是在看見地面清理得快差不多了的時候，就側(cè)過臉給了程戌一個眼神，兩人便一起離開了這處地方。

    行至半路上，程戌終于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剛才你們是怎么碰上的？別告訴我你是偶遇，你若不是碰上什么事，絕不會叫人看出你的武功?！?br/>
    伍書淡淡地說道：“這是我的事，你也別多問了?！?br/>
    這好像是程戌剛才也說過的話。

    程戌聞言嘆息道：“我有些后悔剛才幫你，或者我應(yīng)該等一會兒再出手，讓你們先互相折騰折騰。”

    伍書對自己的事不置一詞，只慢慢開口說道：“陛下命你巡視街區(qū)，你卻放走了那個女子，這是你的失職。”

    “你且夠了吧?！背绦缑菜茻赖难鎏旄锌宦暎缓笠恢皇?jǐn)R在了身旁伍書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說道：“我不問你的事了，但你要請我吃飯，剛才怎么說我還是幫了你一點吧？你不知道，我可是餓著幫你干活吶?！?br/>
    伍書遲疑了一下。他心里還記著剛才的事情，但很快他還是朝身旁的人點了點頭，同意了他的建議。

    程戌臉上重現(xiàn)一貫輕松的笑容，擱在伍書肩膀上的手抬起，將衣袖抖長了些，拂過伍書一側(cè)削瘦的臉龐。雖然已經(jīng)習(xí)慣了身邊存在這個容易胡鬧的家伙，但伍書還是在那截綢布袖子拂來的時候，下意識的偏了一下臉。

    不過，他很快就看見了程戌刻意在他眼前擺開的那半截袖子，上等綢布上有幾滴血痕。顯然是從他臉上擦過去的。

    伍書微微一怔。很快也想起來，應(yīng)該是在鉗制那個戳心自殺的殺手時，離得太近，被其心血濺到。明白了程戌的舉止用意。伍書也難得勾了一下唇角。他這笑意多少沾染了程戌的一些習(xí)慣。

    在伍書與程戌二人離開那條橫躺了四具死尸的潮濕巷道后。待那幾個清掃的人做完本職工作，也拖著改扮成垃圾車的運尸車離開，他們背后方向的巷道另外一端。忽然閃身出現(xiàn)一個人影。

    此人長得有些矮，個頭也比較單薄，乍然一看，誤似女子，但從正面看他，則明明白白是一個男子。

    這個男子約摸二十五、六歲的年紀(jì)，他行走的動作很輕靈，看來頗有些縱躍功夫的底子，但他的臉色看上去又有些不太健康的蒼白，似乎是在不久之前才患了一場大病。

    這個人與伍書一樣，也是四組的。準(zhǔn)確地說，這個人本來是四組外派組成員，但他既然在幾個月前因為患病而被召回京中休養(yǎng)，此后很可能留在四組駐京部，那么他也可能在不久之后成為伍書的屬下。

    然而他在剛才卻一直只是旁觀伍書與那幾個蒙面殺手周旋，直到后來程戌跳了出來幫忙，他也沒有現(xiàn)身的意思。

    在幾個月之前，他一直活動在北雁，在回京后的這幾個月里，他一直留在統(tǒng)領(lǐng)府給統(tǒng)領(lǐng)大人做侍劍人，與慣常晝伏夜出的伍書極少碰面。只是幾個月里少有的幾次碰面，還不足以令伍書熟悉此人的武功路數(shù)，同樣的，這個人對伍書的武功路數(shù)也不能熟知多少。

    所以在最近的幾個月里，他一直在抓緊時間，尋找機會，觀察伍書的出手。

    但這件事計劃起來容易，做起來卻非常難。

    因為伍書的出手非常少見，至于他飛檐走壁的武功，則是這個跟蹤他的人也早已掌握了的，不需要再鉆研。

    然而功夫不負(fù)有心人，就在剛才，還是讓他看清了伍書出手的真正細節(jié)。

    天時地利全都掌握，他藏身在巷道一頭的那個角度，就見伍書袖中一縷銀絲如蛇竄一般投出，已經(jīng)無法用語句來形容那速度，站在他對面的那個蒙面人才揮至半空中的刀就脫離了掌控，飛出兩步開外。

    如果不是因為他所站的角度恰當(dāng)，他或許要跟那丟刀蒙面人一樣，覺得手里的刀被“撬走”是碰上了鬼怪的力量。

    但天意總算是讓他在今夜行動的前一刻看見了，還不算太遲，讓他看清那不是虛無的力量所至，那力量來自伍書藏在窄口衣袖里的一枚機簧，他總算有了一點時間思索破解之道。

    剛才在刀具飛出后的下一刻，那個丟了刀的蒙面人就被那一縷銀絲如織蠶繭一樣束成一個直筒。那人眼中流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逐漸轉(zhuǎn)為恐慌，他沒有再猶豫，繃緊腮幫子似乎在口中嚼了什么，緊接著口鼻里就淌出了深色的血。

    在榮術(shù)看來，毒牙的安置已不是傳奇，倒是伍書袖里藏的那縷銀絲才是傳奇。

    與程戌那一端看來一樣，伍書這邊對陣的兩個蒙面殺手里，第二個人看著第一個人詭異受縛然后自殺的過程后，立即也意識到了什么。他開始揮刀猛然砍向面前的空曠處，然而他的刀雖然幸運地砍到了那根銀絲，卻未能將其砍斷，反而被那銀絲的韌勁彈開了數(shù)寸。

    之后的事情如何變化，似乎就不具有懸念了，這種事情，榮術(shù)在別的環(huán)境別的殺手那里見過多回了。

    榮術(shù)現(xiàn)在滿心都在想著，那束銀絲到底是什么物質(zhì)？身為四組成員，他也算是一個頗有些資歷的舊人了。雖然他早些年多是在北雁境內(nèi)活動。對四組駐京部的事情了解得不夠細膩，但有一些大的隱秘，他還是知道的。

    他懷疑伍書手里的那東西，正是十多年前傳言于世的天降神器。

    據(jù)說這東西可以伸縮自如，有了這東西，哪怕數(shù)百丈高的城墻都可以攀越。除此之外，這東西的遠距離投擲力也是相當(dāng)可怕，哪怕相距數(shù)十米，要以貫穿類傷口取人性命也不是難事。

    這個東西的體積非常小，甚至比一枚菱角暗器還要小一點。這東西是個四四方方的樣子。四向開四口。各有其能。

    傳言這東西世間只有一個，并且這唯一的一個已經(jīng)因為過度使用而永久損壞掉了，這也就是說，這種神器的力量也是有限、會枯竭的。

    但四組核心成員都知道。這東西實際上有兩個。

    其中一個的確已經(jīng)失去效用。如今就放在統(tǒng)領(lǐng)府那間黑屋子里。被人打開作為標(biāo)本，等待鑄器大師鐵狂的仿造復(fù)制。

    至于另一個小盒子的去向，說法則有些含糊。最可靠的說法是可能在兩個人手里，一個是皇帝，一個是統(tǒng)領(lǐng)大人。但不論這二者哪一個才是最準(zhǔn)確的，總不會是在伍書手里吧？

    但轉(zhuǎn)念一想，這也不是全無可能。

    皇帝住在宮中，本來就是深居簡出，外有重重城樓，內(nèi)有數(shù)千羽林衛(wèi)行走巡視，身邊還長侍幾名大內(nèi)高手片刻不離，有沒有那個盒子，對于他的安全問題來說，好像也沒什么。當(dāng)今天子是從北疆打過來的，自己的武功也不算弱。

    至于統(tǒng)領(lǐng)大人，他雖然身在官場，但不論是廟堂之高還是江湖之遠，早已給他封了武神尊號。他憑著體質(zhì)上的天生異秉登上武道極致，若是他剛才面對那兩個蒙面殺手，可以說不用那黑色特殊質(zhì)地的手套，也能徒手粉碎幾把鐵刀。

    他要不要那盒子，對于他的人身安全而言，輕重關(guān)系就更微渺了。

    可即便用了這個排除法，也不能得出有力的證據(jù)證明，這個盒子有被伍書得到的必要。

    王熾不是一直想摸透北雁軍方的機密么？這個東西應(yīng)該交給四組外駐在北雁的分組，才能發(fā)揮最大的作用。

    但它卻一直留在京都……這或許說明，京中有一個在王熾看來，比北雁軍方機密更為重要的事或人，需要借用此物的特殊力量進行看護。

    那么這個事或人，又是什么事、什么人呢？

    這個事或者人，好像出自那個掛著“宋宅”匾額的巨宅中。憑榮術(shù)的眼光看來，這個宅子的建筑結(jié)構(gòu)超過了民宅的需求，已經(jīng)接近于統(tǒng)領(lǐng)府的建制了，并且撥開表皮看其內(nèi)在框架，只要安排人手得當(dāng)，這所宅子已經(jīng)具備自我守衛(wèi)的工事了。

    離開了那條巷道，榮術(shù)步入了一條較為繁華的街市，他習(xí)慣在嘈雜的環(huán)境中思考。

    而當(dāng)他剛剛思及宋宅這個外是民宅、內(nèi)里卻極具有玄妙的地方時，他忽然嗅到一股異味，就見眼前忽然躥近一個衣衫襤褸的小乞丐。

    倒不是嫌眼前之人是多么的臟臭，只是因為做了這么多年的諜探事務(wù)，榮術(shù)早有一種生人勿近的警惕自覺心，哪怕站在眼前的是本國的人，是一個明顯正準(zhǔn)備行乞討之事的苦命孩子。榮術(shù)在與這孩子即將擦上衣邊的前一刻及時站住了腳步，在倒退了一步的同時，他已經(jīng)以最快的速度將眼前這個小乞丐的眼神肢體審視了一遍，不難發(fā)現(xiàn)這是一個帶著事兒來的乞丐。

    這可不太多見。

    在迎著榮術(shù)盯過來的目光時，小乞丐明顯眼神瑟縮了一下，但腹中饑餓滾滾又提醒著他，如果乖乖按剛才那個擄走他的人叮囑的那樣去做，他今晚不但不用吃餿了的餅，很可能還能吃上一頓香噴噴的鹵肉面。

    反正又不是什么難事，總比在東市乙十三鋪位的肉攤子上偷一刀肥膘要容易上手吧！

    干咽了一口唾沫，小乞丐便拿出了藏在破爛衣袖下的一只破碗，伸到榮術(shù)的視線可以垂直看見碗底的地方。他心里雖然給自己鼓足了勁兒，但他伸出去的手多多少少還是有些哆嗦。在伸出手中破碗的同時，他還用同樣微微抖著的聲線懦懦地道：“貴人老爺。您行行好，賞一個錢吧，小的已經(jīng)兩天沒有一點收獲，就快餓得站不起來了?！?br/>
    榮術(shù)本欲隨手丟一個錢出去，一文錢對于他來說，真的算不得什么，何況眼前還是一個容易引人憐憫的小孩子。然而當(dāng)他的視線落在那碗底，看見了幾個筆畫扭曲，似字又似符號的東西，他的臉色頓時變幻了一瞬。旋即寒著聲開口說道：“我聽你說話還挺利索的。不像是餓得快要站不起來的樣子，我平生最厭煩會騙人的乞丐，你滾吧！”

    一個“滾”字出口，他仿佛是焦躁的隨意一揮手。但準(zhǔn)確地將小乞丐手中的破碗甩翻在地。

    小乞丐的碗也是撿來別人不要的劣瓷碗。被甩翻在堅硬青石板鋪就的街面上。頓時摔了個粉碎。由于撞擊的力量夠強硬，即便是粗瓷的碗也撞出了比較清脆的聲音，引得熱鬧的街市上幾個離得較近的過客頻頻回頭。

    小乞丐望著自己吃飯的家伙被摔得粉碎。腦海里噴香肉片的影子也幾乎在同時破碎了，他心中頓時涌上一股酸楚，變成兩行眼淚迸出雙眼，在臟兮兮的臉上淌開兩道白線。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來。

    離得較近的幾檔店鋪口，已經(jīng)有幾個人朝這邊指點數(shù)下，似乎低聲議論起來。

    不用細聽，榮術(shù)也能推測出那些人在議論什么。

    這個小乞丐并不知道，多年以前，被他剛才喚作“貴人老爺”的榮術(shù)也是賤命一條。那時的他憑著比這小乞丐更弱的年紀(jì)在街上乞討，吃過的苦受過的白眼唾棄堆積如山，腳下走過的也遠不止一個城市。所以他后來雖然過上了頓頓有肉能吃飽的日子，個頭卻再不能往上長，體格只停留在了少年的位置。

    有過這樣經(jīng)歷的程戌當(dāng)然深刻記得，即便是在十多年前那個亂世之巔，路人對于行乞者雖然厭煩，但也還沒煩到摔碗的程度。這似乎是一個潛在的行規(guī)，不知由一種什么社會心態(tài)自然形成。但就是這樣一種無根的規(guī)矩，就像農(nóng)民愛惜種子，商人愛惜白銀一樣的讓人們自然遵守。

    然而此時的程戌默然在心里堅定的認(rèn)為，自己必須摔碎這小乞兒的飯碗。

    因為他的碗底寫的那幾個怪字，若留下碗，可能他的小命就留不住了。或者在今晚他討要到半碗冷粥，準(zhǔn)備用這破碗盛了吃時，或者就在等會兒他回到窩棚，等待那個指引他這么做的人給他酬勞的時候，他的小命就此消失于世。

    他多少還是對這小乞兒心存一絲不忍，也許他今天躲過這福禍參半的一劫，將來會有更好的際遇。

    甩袖離開那里時，他不禁又多說了一句：“滾去找那教你行乞的人吧！”

    經(jīng)這一句話，小乞兒忽然也想起來，這邊討不成，他還可以回去找那命令他這么做的人。雖然那個人可能會更兇悍，但也可能至少不像眼前這個人這般刻薄吝嗇。

    擦了擦灌滿淚水的眼眶，小乞兒發(fā)現(xiàn)剛才摔了他的飯碗的惡人已經(jīng)如鬼魅般消失在行人之間了?；叵肓艘幌履莻€惡人矮瘦的身形，小乞兒恨恨地哼了一聲，在心中嘀咕道：一看那廝就是個吝嗇的家伙！

    慢慢站起身，小乞兒望著碎成渣的破碗，心下有些不舍，可無奈他沒有能力做任何補救的事，最終只能扁著嘴離開。

    在滿心不甘但發(fā)足力氣跑回去的路上，小乞兒全部心神都希冀著那個教他這么做的人還沒離開，他還來得及趕回去，成功向那個人討得點什么。

    這個時候的他當(dāng)然沒有多余的心思、也沒有足夠的警惕能力感受到，那個惡人并沒有走遠，不知是什么時候又回來了，并一直跟在他身后，來到一處巷子角落。

    京都的民宅密集區(qū)域，像這樣兩院臨近而構(gòu)成的窄仄巷道有許多，但小乞兒很自信自己回來的位置沒有錯，這片地方的每個街頭巷角他都走熟了……不，他甚至可以拍著胸口說，他比那些巡街走過的巡城兵卒還清楚這些角落。那些昂首闊步的兵卒慣常只走大街，哪像他。常常把可以遮風(fēng)的墻角當(dāng)成夜里歇息的地方。

    但回到這里的他無比傷心的發(fā)現(xiàn)，他似乎還是回來晚了一步。

    那個人早已不見蹤跡，他站過的地方，也沒有像自己預(yù)期的那樣，留下一丁點的賞銀。

    也許那個人剛才也跟著自己出去了，然后就見到了那個惡人摔碗的一幕，他以為是自己沒有按照吩咐去做，惹怒了那個惡人，所以他也惱了，不準(zhǔn)備給賞就走了。

    在心里設(shè)想著這一幕幕。小乞兒越想心越悲。朝空曠的巷子里大聲“喂”了幾下，得到的回應(yīng)只是飄渺短促的回聲，沒過多久便滅卻了心頭最后一絲希望，他終于再次大哭起來。

    榮術(shù)一路跟蹤小乞兒到這里。此時他就站在一道墻外。沒有在這地方見到他想見的人。他則是垂眸沉思起來。

    碗底的那幾個怪字他是能辨識的，他知道那幾個字符表述了什么，但令他頗為費解的也正在這一點。

    為什么計劃要臨時取消呢？

    離計劃行動只差六個時辰時。忽然收到計劃取消的指令，這不得不令他心存質(zhì)疑，懷疑這個指令的真實性。所以他跟蹤小乞兒來到這里，只是想親自見一見發(fā)令人，有些話他要當(dāng)面問這個人，才可排消他的顧慮。

    但這個發(fā)令人可能提前預(yù)知了他會這么做，所以沒有給他留這個機會。

    就在榮術(shù)猶豫著等待了片刻后，正準(zhǔn)備離開之際，他忽然聽到那痛哭著的小乞兒忽然大聲罵了句：“連乞丐都騙，你這惡人，遲早會遭報應(yīng)的！”

    聽到“報應(yīng)”二字，榮術(shù)無聲一笑。

    他曲折坎坷活了二十六年，常常身處多勞少得的境遇里，最不信的就是一個天意。

    榮術(shù)有理由相信，人只有在弱小或者絕望時，才會比較虔誠地將心愿寄托于天意。但弱小與絕望者的心愿往往與天意一樣虛無飄渺，難以達到實境。

    不過，無論人們向上天祈求什么，天意似乎從不會給予回應(yīng)，所以人們便往往以為天意默許了，心里有個期盼，總比連個期盼也沒有。

    然而他打拼了許多年，只會更加堅定地認(rèn)為，不論是生活還是生存問題，最可靠的還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無論是為自己創(chuàng)造財富，還是施舍別人，自己動手總是感覺深切一些。

    在離開此地的前一刻，榮術(shù)對那小乞兒終是留了一絲憐憫，從錢袋子里取出由十枚銅錢串成的一個小錢串兒，揚手高高拋了出去。

    錢串飛得很高，所以當(dāng)它從空中掉落下來，摔在巷子正中間的時候，巷中的人很難辨別它是從那個方向拋出的。

    小乞兒撿起掉落在自己腳邊砸得一聲脆響的錢串，淚花迷蒙的雙眼不禁滯住了神，還以為自己哭得厲害了，眼前出現(xiàn)了幻影。而等他擦干眼淚，再次辨別那串錢一共有十個的時候，他淚跡未干的臉上頓時又綻開歡喜地笑，用還帶著些微哭腔的怪異聲音說了句：“哈，原來老天真的會掉錢的，天上掉餡餅的事也不是不存在啊?！?br/>
    就在他正準(zhǔn)備祈求天意再多用這種錢串砸他幾次時，他就聽見一個聲音不知道從哪個方向幽幽傳來：“今后你再做像今天這樣的事，就殺了你?！?br/>
    這冷厲而又幽幻的聲音由榮術(shù)挾了一絲內(nèi)勁遙遙遞來，一絲不漏地直接遞進了小乞兒的耳孔中，刺得他的心神一震，身子也一震哆嗦。

    待那股仿佛從自己心中發(fā)芽蔓延開來的恐懼漸漸淡了些，小乞兒忽然尖叫了一聲，攢緊手中錢串兒，像被惡狗咬了一口似的，從這巷子里狂奔了出去。

    ……

    在半個時辰前，自另一條幽暗巷道脫身離開的蒙臉女子，先就著著裝之便將自己改扮成一個賣雞蛋的姑娘，拎著同樣覆了一塊藍底碎花布的竹籃，一路只走未停，雞蛋是一個都沒有賣出去。

    她出來一趟本就不是為了買雞蛋。

    她很快來到一處小宅戶大門口，只是與守在門口的兩個看門仆人對視了一眼，那兩人立即認(rèn)出了她，旋即微微躬身，平攤右手作了一個“請”的意思。

    她便毫不凝滯地闊步邁了進去。

    小宅戶主屋的正廳里坐著一個年約三十的女子，此女子一頭烏發(fā)被梳理得一絲不茍，嚴(yán)整盤在腦后，這發(fā)式證明她已經(jīng)嫁作人婦。但她的面容依然姣好，眼瞳黑白分明，眼角沒有一絲皺紋，臉上肌膚如少女般細嫩，在精致的妝容映襯下，更顯得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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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補更完畢！(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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