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賬東西,他們就是這么為朝廷做事的!”勤政殿,文武皇帝猛的拍了拍桌子,面色陰翳至極。
一天時間,就查出了牽扯到數(shù)萬兩的案子,國庫吃緊,近些日子,他幾乎每一文錢,都是精打細算的,可沒想到,底下這些官員,在貪腐之上,竟是如此的大膽!
若是連京城都是這樣,那更加偏遠的地方,又會是何等情形?
朝廷近些年來的財政撥款,都去了哪里?
各地每年在稅收上的賬目,又有多少人在弄虛作假?
“還請陛下保重龍體,不要氣壞了身子?!崩钪艺驹谒纳砗螅恢皇职丛诨实鄣谋成?,緩緩開口。
”陛下,依老臣看,清查賬目一事,不能再做下去了。”便在這時,陸相站出來,躬身說了一句。
“查,為何不能查!”文武皇帝拍了拍桌子,冷聲說道:“朕倒要看看,朕的眼前,到底還有多少像這樣的蛀蟲!”
陸相抬頭看了一眼,嘆了口氣,默默的退回原位。
清查賬目是必要的,朝廷每年派御史去各地核查,總會抓出一些蛀蟲出來,對于其他官員,也是一種震懾。
然而都說清廉為官,兩袖清風,但是真的能做到這幾個字的,又有幾個?
算學(xué)班學(xué)生的查賬之法,他已經(jīng)了解清楚了,如此一來,幾乎是所有官員的賬目往來,都會赤裸裸的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這會對整個朝廷,整個天下,產(chǎn)生多大的震蕩?
真要按照陛下所說的,徹底清查,恐怕……國將不國?。?br/>
文武皇帝低頭看了一眼下方的十余人,問道:“諸位愛卿,還有什么要說的?”
在場所有官員,無一人應(yīng)答。
都是官場上的老狐貍了,陛下這次分明是鐵了心要肅清一批人,此時提出反對的意見,豈不說明心中有鬼?
況且,陛下這段日子以來,行事越發(fā)的雷厲風行,專權(quán)獨斷,甚至到了不聽勸諫的地步。
即便大多的詔令,都是為了神國,為了天下,但是手段上,還是太過強硬,若是處理不好,整個朝堂,怕是都會發(fā)生震蕩啊……
秦家。
某處房間,一位婦人面露憂色的說道:“也不知道鋒兒在那里怎么樣了,好幾天都回不了家,自己怎么照顧自己?”
坐在桌案前的中年男子開口道:“夫人不用擔心,他已經(jīng)不是孩子了,自己能夠照顧好自己的。”
“我們做爹娘的,不能給他什么,一切都只能靠他去掙……”婦人嘆了口氣,說道:“好在陛下對于算學(xué)班十分重視,鋒兒從那里出來以后,你去求求父親大人,給他在朝中謀一個好差事,秦余是秦家大公子不假,可我家鋒兒身上流著的,也是秦家血脈啊!”
“我知道了。”中年男子沉吟了一會,點頭說道。
房間里面持續(xù)了片刻的寂靜,那婦人又道:“陛下這次要清查賬目,會不會查到你這里?”
中年男子搖了搖頭,說道:“下面的一些打鬧而已,抓幾個縣令縣丞之流,也就夠了,此事牽扯甚大,陛下的命令只是一時的,持續(xù)不了多久,這樣下去,過幾天朝堂就會亂,到時候必然會停止,查不到六部這種地方。”
“這件事情,與我們沒有什么關(guān)系?!?br/>
中年男子抬起頭,說道:“就是算學(xué)班不容易進去,否則要差人告訴鋒兒一聲,讓他千萬不要參與此事,即便是御史臺隱瞞了那些人的身份,也經(jīng)不起有心人去查,日后若是真有機會做官,怕也是禍不是?!?br/>
幾個有問題的縣令被查抄所有家產(chǎn),削去官職,打入大牢,腦袋怕是要保不住了。
陛下剛才在金殿上大發(fā)雷霆,陸相和幾位大臣諫言停止核查賬目一事,被罵了一個狗血淋頭,陛下此舉直接表明,這次賬目核查,一時間怕是停不下來。
這也預(yù)示著,還有不少人會接著倒霉。
“陸相,陛下此舉,萬萬不妥??!”早朝之后,陸炳走出大殿,一位中年官員從后方跟出來,急切的說道。
“肅清朝中所有貪腐之輩,不能這么急功近利,若是陛下再如此激進,不出半月,朝綱必亂!”
“陛下心意已決,誰也勸不了,我們便看著吧。”陸炳揮了揮手,緩步向前走去。
看著陸炳離開,中年官員的臉上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陰翳,走出宮門,上了一輛馬車,低聲說道:“查!”
馬車外面?zhèn)鱽砹艘宦曧憚?,有人緩步走遠。
“到底是什么人,馬上給我找出來,不能讓他們再查下去了!”
“想辦法讓他們停手,必要時,不惜……”
同樣陰沉的聲音,也在京城的某些地方響起。
三位京城有名的紈绔子弟同時出事,官府介入調(diào)查之后,自然也將許多人們不知道的細節(jié)挖了出來。
比如,他們都是算學(xué)班的學(xué)生,再比如------他們都參與了協(xié)助御史臺清查賬目的事情。
得知了這樣的信息之后,事情便明顯的不能再明顯了。
報復(fù),或者說是震懾,威脅……
短短幾天的時間之內(nèi),京城就有多位官員被他們一手送入了大牢,該抄家的抄家,該斬首的斬首,有人沒了前途,有人沒了性命……
官場之上的事情,哪有那么簡單,官員有派系之分,牽一發(fā)而動全身,或許被他們送到大牢里的,就是某一個派系好不容易才布局好的重要棋子,便是因為他們的插手,多年的努力付諸東流……
能做出如此瘋狂之事的,更有可能本身就就是隱藏在朝臣中的巨貪之輩,一旦被查出來,必將是個死字,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孤注一擲,會做出這種喪失理智的事情也不奇怪。
京中發(fā)生了這種惡劣到極點的事情,消息自然很快就傳到了宮中。
據(jù)說天子得知此事之后,大為震怒,當即便令刑部黑白堂全力調(diào)查此案,同時,督促御史臺推進清查進度,不得有絲毫的耽擱……
畢竟,誰都知道,若是這樣一直查下去,做出那些事情的幕后黑手,也將無所遁形。
濃濃的陰云,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籠罩了整個京城。
便在這時,又有幾則消息的傳出,使得整件事情,陷入了僵局。
總之,一夜之間,十一位協(xié)助御史臺清查賬目的算學(xué)班學(xué)子病的病、傷的傷,傷的很突然,病的很巧妙,不傷及性命,但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里,怕是要在家里養(yǎng)著了。
這一次的亂象,還只是一個開始,只盼著陛下能夠盡早的結(jié)束,否則,還不知道京城會亂成什么樣子。
“沒有人愿意查下去了嗎?”大殿之中,文武皇帝手上拿著御史臺呈上來的一份奏章,瞇起眼睛,用食指敲擊著桌面。
李忠從殿外走進來,說道:“陳家的確是被人下了毒,李侍郎的兒子,是被人從樓上推下來的,至于其他幾位,怕是刻意的避禍而為之?!?br/>
“這背后之人,怕就是朕倚重的某位重臣??!”文武皇帝嘆了一口氣,說道:“李忠,你跟隨朕這么多年了,你說,難道這一次,真的是朕錯了?”
李忠老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陰森之色,說道:“陛下自然不會錯,老奴也恨不得將那些尸位素餐的蛀蟲一個個揪出來捏死,陛下讓陳縣子籌建算學(xué)班,是何等明智的事情,否則,怕是永遠都不知道,竟還有這些人的存在!”
文武皇帝捂著胸口,隨手指了指桌案上一堆厚厚的奏章,說道:“你看看,這些都是讓朕終止清查京官賬目的折子,朝堂之上,人心惶惶,朕要是真的查下去,朝綱……就要亂了?!?br/>
李忠抬起頭,卻沒有再開口說出什么。
事情到了如今的地步,也只有陛下,能夠做決定了。
文武皇帝揉了揉眉心,說道:“陳子杰在干什么?”
“今日科學(xué)院放假,他在家中休息?!崩钪一氐?。
“平日里科學(xué)院不放假的時候呢?”文武皇帝又問了一句。
李忠想了想,說道:“也在家休息……”
“混賬,整日除了偷懶,還會做些什么,諾大的算學(xué)班,居然交給明兒一個十一歲的孩子去打理……”文武皇帝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惱色。
文武皇帝揮了揮手,說道:“讓他進宮見朕!”
。。。。。。
“陛下……”
李忠板著一張臉,剛剛開口,陳子杰就擺了擺手,說道:“走吧?!?br/>
李忠嘴巴張到一半,怔在原地,等到他回過神來的時候,陳子杰已經(jīng)走出了門外。
“你知道陛下要宣你進宮?”
陳子杰懶得回李忠的話,這不是明擺著嗎,這次清查賬目的事情,老皇帝很明顯是玩脫了,估計這會兒自己也在懷疑人生呢,而且李忠是老皇帝的貼身內(nèi)侍,輕易不會離宮,一般情況下,見到李忠,九成九都是要宣自己進宮了。
“陛下在里面,你自己進去吧?!崩钪以谟▓@入口處停下。
走過一條十余丈長的青石通道,前面便是那座熟悉的亭子。
“坐吧?!?br/>
亭中,文武皇帝并沒有穿龍袍,只是一件明黃色的便服,陳子杰看著桌上的粥菜,摸了摸肚子,說道:“陛下,臣剛才在家里吃過了?!?br/>
吃過了也得吃,吃飯只吃八分飽是個好習(xí)慣,好久沒有在宮里吃飯了,御廚的手藝見長。
“這件事情,朕是不是真的做錯了?”文武皇帝忽然沒頭沒腦的問了一句。
“什么事?”
陳子杰正拿著勺子喝湯,心道有必要去一趟膳食局,問問這湯到底怎么做的,酸酸甜甜,家里的四位夫人應(yīng)該會喜歡喝。
文武皇帝看了他一眼,說道:“在朕面前少裝傻?!?br/>
陳子杰放下勺子,嘆了口氣,說道:“陛下沒有錯,錯的是這個世道?!?br/>
“說人話?!?br/>
“陛下想要揪出朝廷的蛀蟲,這件事本身沒有錯,但是如果蛀蟲太多,想要全部揪出來,那么整個朝廷也會跟著崩掉?!?br/>
“朝廷不能崩?!蔽奈浠实郯櫫税櫭?,問道:“難道,真的不能再查下去了?”
陳子杰再次喝了一口湯,說道:“不查的話,豈不是太便宜了他們?”
“到底查不查?”文武皇帝看著他問道。
“查……”
文武皇帝正欲問他如何去查,陳子杰話音一轉(zhuǎn),“查……不查呢,還是得陛下做主?!?br/>
“”
“如何能使朝綱不亂,又能讓他們將貪污的銀錢給朕吐出來?”文武皇帝看著陳子杰說道:“這件事情,朕交給你去辦?!?br/>
陳子杰一口湯差點噴出來,說道:“陛下,這太得罪人了,會將滿朝文武都得罪一個遍的。”
文武皇帝看著他問道:“所以你就讓別人去得罪?”
總是要有人不計自身利益,為國家盡些力嘛,如果所有人都只想著自己,國家怎么強大,民族怎么富強?
陳子杰嘆了口氣,說道:“陛下也知道,臣在朝堂中得罪的人已經(jīng)夠多了,不多帶幾個武藝高強的護衛(wèi)都不敢出門,人心可怕啊,臣的那些敵人,明的暗的手段,簡直無窮無盡,人家連死士都用上了,去人府上做客連茶都不敢喝,家里的護衛(wèi)都要比別人家的更多一點,更厲害一點,這要是再多得罪一些,諾大的神國,怕就沒有臣的容身之地了?!?br/>
“果真如此?”文武皇帝皺眉問道。
“陛下信不信,如果臣現(xiàn)在孤身一人從皇宮走回家,陛下以后就再也見不到臣了?!?br/>
“惹不起啊……”陳子杰無比唏噓的說道。
文武皇帝撇了他一眼,說道:“朝中官員,還有誰比你更惹不起,更應(yīng)該擔心的,是他們吧?”
說這話就有點沒良心了,自己整天在家里沒招誰沒惹誰的,半夜都有人過來爬墻,什么時候主動害過人?
“行了,國庫中的銀子,沒有用到百姓身上,全都喂了這些蛀蟲,朕咽不下這口氣,但也不能像這樣查下去,亂了朝綱,你鬼主意多,幫朕出出主意,朕就不計較你整天在家里偷懶的事情了?!蔽奈浠实勰闷鹂曜樱_始吃飯,也不等他回應(yīng),明顯是不給拒絕的機會,氣氛略微尷尬。
陳子杰再次給自己盛了一碗湯,抬頭看了文武皇帝一眼。
堂堂一國之君,鉆到錢眼里去了,上次還說自己一身銅臭,現(xiàn)在看來,最臭的是他還差不多。
“陛下,在這之前,臣要先澄清一下,臣不是在家里偷懶?!标愖咏芊畔峦?,說道:“臣其實是,其實是……”
文武皇帝不知道從什么地方摸出了一根脆瓜,咔嚓咬了一口,說道:“怎么,還沒想好編什么理由?”
一時間還真沒有想到什么好的理由,陳子杰嘆了口氣,說道:“好吧,陛下讓人把所有賬目都送到算學(xué)班里面,再派遣一千禁衛(wèi),將算學(xué)班圍住,三天之后……”
“此法可行?”文武皇帝放下脆瓜,看著他問道。
陳子杰將桌上的最后一根脆瓜拿過來,咬了一口,說道:“行不行,試過才知道。”
說完又補充了一句:“對了,已經(jīng)清查過的賬目,也一同送過來?!?br/>
文武皇帝看了他一眼,問道:“為何?”
陳子杰解釋道:“算學(xué)班又研究出了一種新的更加科學(xué)的查賬方法,以前有問題的賬目一定有問題,以前沒有問題的賬目,不一定真的沒問題?!?br/>
“既然如此,便讓他們一同送去吧?!蔽奈浠实埸c了點頭,站起來向外面走去:“行了,此事朕早些安排,你也回去做些準備?!?br/>
陳子杰抬頭看著他:“不知陛下,這工錢怎么算?”
文武皇帝瞇起眼睛:“什么工錢?”
“陛下也知道,這學(xué)生們查賬,都是冒著生命危險的,總不能……”
文武皇帝又重新坐下來,說道:“好,朕今日就好好的和你算一算,這工錢的問題?!?br/>
抬頭看了一眼,這表情……,哪里是算錢,分明是算賬?。?br/>
“陛下先走?!标愖咏苤匦履闷鹕鬃?,“臣把這碗湯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