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雙手合什，再次懇求道：“還請大王以慈悲為念，放過他們吧?！?br/>
    國王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他，許久，才回轉(zhuǎn)身，對著那兩名瑟瑟發(fā)抖的主犯道：“好吧，看在玄奘法師的面子上，本王這次就放過你們……”

    “多謝大王！多謝法師！”那兩個人趕緊叩頭。

    “不過，”國王話鋒一轉(zhuǎn)，“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給我每人痛打三十棍，趕出城去！”

    “大王且慢！”一個威嚴(yán)的聲音突然傳來。

    玄奘回轉(zhuǎn)身，只見三個身著錦袍的老者在人群中走了過來。

    被綁在地上的薩里西一見到這三個人，立即大喊起來：“大祭司救命，救命??！”

    “原來是三位祭司到了?！眹鯇⒁恢皇址旁谛厍埃Ь葱卸Y。

    領(lǐng)頭的大祭司只是沖國王點了點頭，鷹隼般的目光便盯住了玄奘：“這位，便是大唐來的法師么？”

    玄奘合掌施禮，并不答話。

    “這位確是大唐玄奘法師，”國王替他回答，又對玄奘介紹道，“這三位都是我國中的祭司。這位是大祭司達(dá)什特，這兩位是祭司庫赫，庫爾?！?br/>
    “貧僧玄奘，見過三位祭司。”玄奘合掌道。

    達(dá)什特鋸傲地看著他，目光中隱隱透出一絲意外，喃喃自語道：“居然這般年輕……”

    他輕哼一聲，又回頭面向國王：“大王只是見了這沙門一面，就要放棄拜火教而皈依佛門，這是大王自己的選擇，臣自然不敢多說什么。只是，這沙門迷惑大王，傷我拜火教弟子，大王總該先讓我們看看他的成色才好！”

    “那么，依祭師之意？”

    “很簡單，”達(dá)什特盯住玄奘，眼睛里似能冒出火來，“只要他能夠在那間死屋里呆上一夜，我們就皈依佛門！”

    “這……”國王有些猶豫，他以前曾聽過關(guān)于玄奘的很多傳說，又親眼見他智慧廣博，氣度恢宏，不由自主地心生敬意，很不希望他出事。

    達(dá)什特踏前一步，冷冷地問道：“大王莫不是怕這些突厥騎兵嗎？”

    這話一說，國王頓時感到一陣羞辱：“我颯秣建國還不需要聽命于大可汗，莫說只有這區(qū)區(qū)幾十人，便是幾百人上千人，也管不到本王的頭上！”

    “那么大王就讓這個沙門接受我們的挑戰(zhàn)，這也是為了颯秣建國的榮耀?！?br/>
    國王點了點頭，他提出皈依確實有幾分心血來潮，此時聽大祭司這么一說，倒也被勾起了好奇之心，心想也好，正可借此機會，看看這位大唐法師究竟有沒有法力神通。

    想到這里，他便轉(zhuǎn)向玄奘道：“法師，我國祭司向你挑戰(zhàn)，你看――”

    “可以，”玄奘平靜地說道，“是今天晚上嗎？”

    “是今天晚上，”達(dá)什特依舊盯著他的眼睛，“不過，你現(xiàn)在需要先到廣場的圣火壇那里去，我們有一個儀式。”

    廣場上聚集了很多，圣火熱烈地燃燒起來，火苗躥起三尺多高，映著周圍人的各色面孔，這些面孔有激動、有驚詫、有狠毒、有擔(dān)憂……

    玄奘清容肅穆，端坐于壇前，閉目合掌，默念《心經(jīng)》。三位祭司則分站在他的前方、左后方和右后方，一群拜火教徒圍著他們施法，隨著他們嘴里念念有辭，壇里的火焰也越來越旺。

    弟子道誠站在外圍，緊張地看著處于祭司包圍中的神色安祥的師父。

    “今天晚上，你必須到死屋里去！”站在正前方的大祭司達(dá)什特用一根手指指著玄奘道。

    玄奘沒有說話，佛陀的經(jīng)文在胸中如輕云般飄蕩，蕩出一個寬廣無垠的空間。

    “你今晚必死！”達(dá)什特長長的手指依舊指著他，聲音中透著陰冷，“我已經(jīng)向你施了詛咒！”

    周圍的教徒跳得更厲害了。

    玄奘心中一陣好笑，在中原，也曾聽說過巫蠱之術(shù)，但那都是偷偷摸摸，見不得光的。怎么這里居然于光天化日之下對人施以詛咒？

    他睜開雙眼，默默地看著面前的火壇――金紅色的火焰上下跳動著，多像一朵盛開的蓮花啊！

    又過了一會兒，徒眾們似乎跳累了，動作逐漸慢了下來，火壇里的圣火看上去也小了許多。

    “儀式結(jié)束了嗎？”玄奘抬起頭，平靜地問道，“貧僧要先回去看看受傷的弟子。”

    沒有人回答他，于是玄奘站起身，招呼弟子道誠牽馬，飄然而去。

    “法師何必對他們那么客氣？”回客棧的路上，阿克多恚恚地說道，“直接叫大伙兒沖上去也就是了?！?br/>
    “正是，”拉卡納也說道，“我們雖然人少，但畢竟國王已經(jīng)被法師勸化，只需出其不意，制住那三個祭司，就什么事都解決了?！?br/>
    玄奘搖頭道：“國王并沒有真正被勸化，動武不僅會傷及無辜，還會使事情變得更糟。何況我佛門弟子以善為先?！?br/>
    “師父你跟他們講什么善？”道誠恨恨地說道，“這幫家伙，簡直就是一群惡棍！”

    “為師知道，”玄奘平靜地說道，“可是我們不是惡棍啊?！?br/>
    “所以師弟被他們傷成那樣，師父還替他們求情！”道誠越想越覺郁悶。

    “道誠，”玄奘看著弟子道，“有時候，原諒別人也是為了自己，不肯原諒別人的人，就是不肯善待自己?！?br/>
    “師父啊！”道誠有些焦躁地說，“難道你沒有看到那個大祭司惡毒的眼神嗎？你以慈悲心對待他們，我怕他們不會以慈悲心對待我們??！”

    “你說的這些也只是猜測，”玄奘道，“就算不幸被你說中，你寬容待人，別人不領(lǐng)情，甚至恩將仇報。但是，如果你對別人不寬容，別人也一定不會對你寬容的?！?br/>
    道誠無奈地嘆了口氣。

    回到客棧，玄奘徑直去看道通的傷勢。

    這孩子傷得很厲害，周身找不到一處完好的地方。玄奘坐在榻邊替他敷藥，雖然動作很輕，但道通還是痛得直打哆嗦。

    “都是師父連累了你……”玄奘傷感地說道，“師父無德無能，不能保護(hù)自己的弟子，實在是慚愧得很?！?br/>
    “不，師父！”道通忙道，“是弟子不好，要不是弟子非要去買面果子吃，也不會出這個事?，F(xiàn)在弟子受了傷，耽誤了行程，還讓師父煩惱，實在是該死！”

    說到這里，又哭了起來。

    “傻孩子，別這么說，”玄奘伸手替他拭去臉上的汗水和淚水,安慰他道，“咱們正好要在這里休整幾日，你只管好好養(yǎng)傷，別想太多的事,過幾天就會好的?！?br/>
    “是，師父,”道通的眼淚依舊在不停地往下流,他哽咽著說道，“師父,如果國王要懲罰那些惡人，你不要替他們說情好嗎？”

    玄奘看著他：“你怎知師父會替他們說情？”

    “因為我是師父的徒弟，”道通小聲說，“我知道師父慈悲，一定會說情的?！?br/>
    玄奘輕嘆道：“既然知道，為什么還要勸呢？再說，他們也不是惡人，只是不小心犯錯的糊涂人?！?br/>
    “他們就是惡人！”道通喊道，“我看到他們的臉，兇神惡煞，被一層白煙包裹著，就像地獄里的鬼怪一樣！師父，為什么好人總會因為一點點小事就受到很重的懲罰，而壞人做了壞事卻總是會被原諒？這個世界公道嗎？”

    玄奘抬起頭，輕輕嘆了口氣：“道通，你閉上眼睛，好好休息，聽師父給你講一個故事?！?br/>
    “是，師父?！钡劳ü还怨缘亻]上了眼睛。

    玄奘的目光看著遠(yuǎn)方，悠悠地說道――

    某一日，一個比丘路經(jīng)一座蓮花池，嗅到了蓮花的香氣，他感到非常舒暢，不知不覺便停了下來，陶醉在這花香之中。這時，池中的蓮花神突然現(xiàn)身，嚴(yán)厲地斥責(zé)他說：“你一個修行人，為何這般貪婪，偷吸我的花香？”

    比丘聞聽此言非常羞愧，連忙懺悔。

    這時，又走來了一個人，看見池中的蓮花，便伸手采摘。他動作粗重，把蓮花、蓮藕連根拔起不說，還把整個蓮池弄得亂七八糟。待到玩得夠了，甩甩手便走了。

    比丘期待著蓮花神會現(xiàn)身制止、斥責(zé)或處罰那摘蓮花的人，但是池畔一片靜默。他充滿疑惑地問道：“蓮花神呀，我只不過謙卑虔誠地吸了花香，你就嚴(yán)厲地斥責(zé)我，剛剛那個人采了所有的蓮花，毀了整個蓮花池，你為何一句話也不說？這公道嗎？”

    蓮花神平靜地說道：“你是一個修行人，就像一塊白色的絲帛，一點點的污點都很明顯，所以我才提醒你，趕快去除污濁的地方，千萬不可因一時的貪婪而誤入歧途，壞了你的修行。而那個人不同，他本來就是個惡人，渾身上下都是罪惡，我已經(jīng)幫不上他的忙，只能任他自己去承受惡果，所以才會保持沉默。比丘啊，如果你有缺點還能被人看見，看見了還愿意糾正教導(dǎo)你，表示你的帛還很潔白，值得清洗，你該為此感到歡喜才對?！?br/>
    講到這里，玄奘輕嘆道：“道通啊，當(dāng)你抱怨這個世界不公道的時候，你是否想過，可能這正是一種公道呢？”

    道通睜開眼睛，小聲說道：“師父，弟子懂了?！?br/>
    這時，門外傳來摩咄的聲音：“法師。”

    “進(jìn)來吧。”玄奘道。

    摩咄面色憂郁地走進(jìn)房間，關(guān)上門，回身便對玄奘說道：“法師，阿克多他們跟我說，你今晚要去死屋，是嗎？”

    “是的，”玄奘道，“再過半個時辰，我就該走了?！?br/>
    “法師你千萬不能去！”摩咄急道，“那個大祭司法力通神，他當(dāng)眾詛咒了法師，法師進(jìn)去后非死不可！你千萬別去！”

    “詛咒真的管用么？”玄奘奇怪地問道。

    “至少，那個大祭司的詛咒是管用的，”摩咄道，“我以前是經(jīng)常吹牛，但這一次絕不妄語！這條道上有關(guān)那個大祭司的離奇故事可是不少，其中一條便是，凡是受到他詛咒的人，無一例外都會死亡?！?br/>
    “為什么會這樣？”玄奘皺起了眉頭，很是不解。

    “這還用說嗎？”摩咄道，“定是有妖魔在幫那個家伙！”

    玄奘微微一笑：“魔由心生，禍自心來，一切外貌都是表象的，更惶論什么妖魔鬼怪？”

    “可是的確有很多人看到過妖魔鬼怪！”摩咄急道。

    “那些都不過是自己內(nèi)心的陰影罷了，”玄奘道，“只要自己心中無病，一切妖魔鬼怪都會逃遁得無影無蹤?！?br/>
    “可是傳說中，真的沒有一個人能在他的詛咒中活下來！”摩咄不甘心地說道，“難道所有人的心中都有陰影嗎？”

    “你又怎知，那些傳說不是捕風(fēng)捉影呢？”玄奘平靜地問道，“有人還傳說，貧僧有能力令河水倒流，你也信么？”

    摩咄被問住了，以前他確實信，但這一路上玄奘已經(jīng)給他否認(rèn)過這件事了，是以他無話可說，房間里一時變得極為寧靜。

    “師父……你別去……別去……”道通虛弱的聲音打破了這份寧靜。

    玄奘回過身，溫和地問弟子：“道通，你相信佛能戰(zhàn)勝魔嗎？”

    “弟子……相信……”

    “那么，你相信師父嗎？”

    “相信……”

    “那你還有什么好擔(dān)心的？”

    “可是……師父……”道通也不知該說什么才好了。

    玄奘環(huán)顧四周，收到的都是擔(dān)憂的目光，他無奈地?fù)u了搖頭，問道誠：“今天在他們的儀式中，你注意到那盆火焰了嗎？”

    “弟子注意到了，”道誠憂郁地說，“那火焰有些邪氣，能隨著他們的舞蹈變大變小，就像……就像……地獄之火！”

    “是嗎？”玄奘不解地說道，“怎么我看它，卻像是一朵跳動的蓮花呢？”

    道誠望著端坐榻上的師父發(fā)愣。

    玄奘話鋒一轉(zhuǎn)，又問：“你們知道嗎？佛陀早年學(xué)道的時期，也曾接觸過拜火教?！?br/>
    “真的？佛陀那個年代也有拜火教？”摩咄有些驚異地問。

    “當(dāng)然是真的，”玄奘道，“這種教派在古天竺很有勢力，佛陀時代拜火教的教主名叫‘優(yōu)樓頻羅迦葉’，他們兄弟三人，手下有無數(shù)信徒，修為和能力也十分了得，佛陀要去度他們?！?br/>
    “佛陀是怎樣度化他們的？”摩咄很感興趣地問。隨即便接觸到阿克多、拉卡納鄙視的目光，顯然是怪他這時候了，還想著聽故事。

    玄奘卻微微一笑，他的思緒飛到了佛陀的時代――

    從弟子口中得知佛陀來了，一向沉穩(wěn)的迦葉，心中竟然驚恐起來。他想：早聽說釋迦族的悉達(dá)多已經(jīng)證得無上正覺，成了佛陀，難道他這次來，是要把我的信徒們都拉走？

    他忐忑不安地見了佛陀，佛陀卻并沒有向他宣揚佛法，更沒有要他皈依佛門，只是說，要在拜火教的總部借宿一晚。

    迦葉答應(yīng)了，他的心中生出了一條毒計――我要試試這個“佛陀”的成色！

    他把世尊安排在一間喂養(yǎng)著巨蟒的屋子里。

    整整一夜過去，世尊所住的那間房屋無聲無息，誰也不知道里面發(fā)生了什么。

    第二天，迦葉心中沒有了底，萬一此人真的是圣人，我殺害了他，豈不是做下無邊罪業(yè)？

    不行，得趕快去看看！

    當(dāng)迦葉和他的教徒們心急火燎的打開屋門時，卻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只見巨蟒盤起來偎依在佛陀腳下，十分安靜。世尊安然端坐，毫發(fā)無傷。

    看到迦葉等人一臉錯愕的樣子，世尊面帶微笑，小聲說道：“這條巨蟒正在懺悔它往昔的業(yè)障?！?br/>
    這句話話中有話，迦葉又怎能不知？但是他后悔的心立刻又被無明蒙蔽，復(fù)又剛硬。

    吃飯的時候，迦葉邀請世尊一同就餐，此時的迦葉客氣了很多。

    世尊說：“教主，我去給你拿幾樣?xùn)|西，你嘗嘗?！?br/>
    說完后，佛陀蹤跡不見，不多時，佛陀手中拿著許多新鮮的水果回來了，并說：“我剛才行數(shù)萬里，在閻浮樹上摘下了這些果實，很好吃，你們嘗嘗吧?！?br/>
    迦葉等人不得不佩服，世尊神通蓋世，我們比不了。

    但是，迦葉心中的“我慢”心立刻生起――雖然你能力無比，但怎么能比得上我這個“阿羅漢”？

    迦葉的心思佛陀又如何不知？他悲憫地說道：“迦葉，你并不是阿羅漢。阿羅漢已經(jīng)斷盡‘貪嗔癡慢疑’五毒，但是你一樣也沒有斷掉，怎能稱得上得道之人？你一直都在輪回中輾轉(zhuǎn)，卻不知道該如何跳出輪回，真是可憐可憫呀。”

    迦葉到此時才對佛陀心服口服，他納頭便拜：“尊貴的佛陀，請原諒我的無知和罪業(yè)，我愿意皈依佛門，聆聽教誨?！?br/>
    佛陀鄭重地說道：“迦葉，你已經(jīng)百歲高齡，又有很多信徒，許多國王和貴族都皈依了你，你此刻貿(mào)然皈依佛門，還是應(yīng)該先向大家道個別，說個明白?！?br/>
    于是，迦葉將他的五百弟子和兩個弟弟召集起來宣布：“我苦修多年，沒有得道，心中一直十分慚愧。今日有幸親近佛陀，實在難得，我已決定放棄拜火教，皈依佛門，你們今后要照顧好自己?！?br/>
    沒想到，迦葉的威信很高，眾人又都聽聞佛陀是大覺圣人，竟然紛紛跟隨迦葉來見世尊，請求出家。

    聽完這個故事，道誠和摩咄均贊嘆不已。

    玄奘道：“佛陀成功降伏迦葉三兄弟和五百拜火教徒，很令人贊嘆，是不是？可是你們發(fā)現(xiàn)沒有，佛陀在這個故事中連續(xù)用了數(shù)次神通，這在其他故事中是很少見的?！?br/>
    道誠點頭道：“不錯，佛陀一向不喜歡使用神通，卻不知為何這次使用了這么多？”

    “這有什么奇怪的？”摩咄道，“有神通不用，豈不是浪費？”

    “神通畢竟只是細(xì)枝末節(jié)，能不用就不用，”玄奘道，“從這個故事中佛陀多次使用神通這一點，就可以看出，早期佛教的發(fā)展是極其艱苦的。佛陀若不是一個大雄大力之人，絕無可能在那個婆羅門為主，外道橫行的地方白手創(chuàng)立一個宣揚‘眾生平等’的教派?！?br/>
    聽了這話，二人均心悅誠服地點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