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就沒看見人,跑哪去了？”
慕煙見大兒子慢悠悠回來，隨口問道。
她手里拿著丈夫的襯衣，坐在沙發(fā)上縫紐扣。
“看文藝匯演,小家伙沒跟您說？”他去廚房倒了杯水，握著搪瓷杯走到茶幾前,長腿一伸懶洋洋坐下。
“你弟就沒往家跑過,剛才跟你一起回來的？怎么沒看到他?！?br/>
“找他寶貝小乖去了?！标愌婧攘丝谒?本想問問他媽知不知道蘇娉的身世,想想還是算了。
要是早就知道他問就是多余，要是不知道也應(yīng)該由蘇家來說。
慕煙關(guān)注的卻是另一件事：“去哪看匯演？”
“……北城大學(xué)?！?br/>
慕煙揶揄：“看誰啊，阿軟么?！?br/>
“不是，正好有空，您小兒子鬧著要出去,順便過去看看。”
“哦。”慕煙知道這個大兒子一身反骨，也不想逼他：“鍋里熱了飯,菜是你愛吃的豆角炒茄子?！?br/>
至于陳勢，壓根不用管，跑他兄弟們家餓不著。
“好。”
陳焰剛要起身，又聽見他媽說——
“你爺爺后天回來?！?br/>
“……嗯?！彼麆幼魑㈩D，神色不明：“知道了?！?br/>
慕煙見他在廚房半天沒出來，也沒聽到有拿碗筷的動靜，搖了搖頭。
老爺子強(qiáng)勢了一輩子,對大孫子的管束尤其嚴(yán)。
早些年陳焰想去南邊守海島,老爺子抽了他一頓，陳焰在床上躺了半個月，錯過調(diào)動的機(jī)會。
蘇家這門親事也是幼時老爺子親自定的，每年蘇家寄來的相片他都是隨意一掃。
小姑娘確實(shí)長得很好,蘇家人也很好，可他很厭惡這種被管控的感覺。
陳焰倚著灶臺，指尖的煙燃了半截，他不由想到那晚，在窗臺上小姑娘垂眸認(rèn)真給他上藥。
輕如羽毛的呼吸仿佛此刻還落在胳膊上。
心煩意亂之際，他掐了煙，大步往外走。
“誒？不吃飯啦？去哪兒啊?！蹦綗熢诤竺婧?。
“找趙途，您不用給我留門?！彼麛[手。
-
蘇娉晚上還醒來一次，是凌晨兩點(diǎn)多。
在她盯著天花板發(fā)呆時，熟悉親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囡囡，餓不餓？媽媽給你煮碗面好不好？”
她回神，手撐著床側(cè)起身，看了容嵐許久，才輕聲說：“媽媽，我想吃清湯面。”
“哎哎好！”容嵐出了房門就在吼：“蘇定邦，別睡了！你閨女要吃面，去燒火！”
蘇定邦麻溜從床上起來，睡眼惺忪披著外套：“不是有天然氣灶嗎……”觸及到媳婦兒不善的眼神，他立馬換了說法：“柴火灶煮什么都好吃，囡囡想吃面？我來煮，你陪著乖囡?！?br/>
“做點(diǎn)什么事就跟多費(fèi)勁一樣?！比輱棺炖锊粷M嘀咕，想到女兒，又趕緊回房。
本來二十號就要放假，她干脆給女兒請了五天假，加上放的四天也有九天了。
蘇娉的身體比以前好了不少，這次雖然受了驚嚇但因?yàn)榈鬃诱{(diào)養(yǎng)的不錯，所以也沒有太大的事。
就是這孩子不太愛跟人說話了。
她在家這幾天，蘇策蘇馭想盡辦法逗她開心，也只是勉強(qiáng)一笑。
現(xiàn)在是十月十九，蘇蕊明天從學(xué)?；貋怼?br/>
容嵐已經(jīng)跟蘇定邦商量好了，等她來了把這事說開，以后不會再認(rèn)這個侄女。
蘇定邦怎么也想不通，他大哥那么老實(shí)誠懇的人，怎么會養(yǎng)出這樣的女兒？
蘇策哄了半天，待在房間安靜繡花的妹妹終于松口，愿意跟他去籃球場看打球。
這幾天他都心驚膽戰(zhàn)，生怕妹妹憋出病。
已是深秋，晚上風(fēng)很涼。
蘇娉穿的是長衣長褲，外面套了一件厚重的毛衣開衫，乖巧跟在哥哥身后。
蘇家和沈家的事大院里的人大多不知道，見小姑娘來了有人起哄：“好久沒見到蘇妹妹啦，來看哥哥們打球？”
兄弟的妹妹就是自己的妹妹，男孩們開玩笑也不用多顧忌。
“就你那鞋拔子臉和半桶水球技，我妹妹看誰也不至于看你啊?！碧K策嫌棄道。
“放你娘的狗屁，老蘇你有空照照鏡子，我家搪瓷盆都蓋不住你的臉?！蹦泻冃ξ麑αR。
蘇娉自己找了個地方坐，耳邊風(fēng)聲呼嘯，她置若恍聞。
蘇策和蘇馭都去打球了，兄弟倆目光時不時看向這邊。
在看到她出現(xiàn)時，沈青雪心口就一陣一陣的疼，衛(wèi)吉把球拋給趙途，走過去：“怎么了老沈？”
“沒事。”沈青雪搖頭，“你們玩，我歇會兒?！?br/>
嘲笑的話下意識要脫口而出，想到這段時間狀態(tài)不對的兄弟，衛(wèi)吉拍了拍他的肩膀：“平時訓(xùn)練太累了？沒辦法，前線要打仗啊，咱們遲早要頂上去的，保家衛(wèi)國嘛。”
沈青雪點(diǎn)頭：“你玩你的，不用管我?！?br/>
“行?！毙l(wèi)吉又看了他一眼，嘀咕道：“我怎么感覺你最近一直在躲著老蘇……”
“……”沈青雪深吸一口氣，他瞥了眼籃球架旁邊的女孩，想了一下還是過去，在距離她半米的地方坐下。
蘇娉知道他來了，但是一直沒有看他。
沈青雪心里幾近窒息，絞痛得厲害，他知道妹妹此刻應(yīng)該也一樣。
兄妹倆誰都沒有說話。
蘇馭本來想過來，被蘇策拉?。骸半S他去?！?br/>
蘇馭捏了捏拳頭，忿忿不平繼續(xù)打球。
籃球被他砸的砰砰作響，幾欲震破耳膜。
蘇策知道弟弟心里不痛快，他又何嘗高興？
可那邊到底是血緣親人，他也無權(quán)替妹妹做決定。
陳焰今晚沒有來。
老爺子回來了，駐島又有名額，書房里怒罵聲和漫不經(jīng)心的聲音交雜。
陳勢壓根不敢靠近。
沈青雪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靠近妹妹，他揉了揉臉，想要搭話又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明天就是二十號，大哥的態(tài)度很明確，不允許沈嬌再回來。
戶口的事他會去聯(lián)系徐思遠(yuǎn)，或者葉惜的現(xiàn)任丈夫，不會再讓她姓沈。
干脆決絕，沈青雪自認(rèn)做不到。
爸爸出任務(wù)，哥哥去東城軍區(qū)，常年是他和媽媽還有沈嬌在家，這么多年的疼愛不是作假。
可讓他放任自己親妹妹不管他更是不行，蘇娉一個委屈的眼神，他就覺得自己身上痛千百倍，完全是身體自然反應(yīng)。
可能這就是雙胞胎。
以往他雖然疼沈嬌，在她難過時卻從來沒有這種痛及己身的深刻感覺。
血緣至親，這世上最親近的人，此刻卻隔著天塹。
沈青雪疲倦地搓了搓臉，不該這樣的。
大哥說，要他去保護(hù)應(yīng)該保護(hù)的。
“……阿軟?！睊暝S久，他還是開口：“我可以和你說說話嗎？”
蘇娉沒有看他，也沒有出聲。
沈青雪心里更加難過，他仰頭看著漆黑的天幕。
大哥幾天前就回了東城，在走之前還去了趟蘇家，可能是有什么事要說，也可能是探望妹妹。
他有些后悔自己的猶豫不決，讓自己和妹妹難以靠近。
夜晚的風(fēng)寒冷肆意，蘇娉下意識瑟縮了一下。
沈青雪的心頓時揪成一團(tuán)，在他解自己外套的時候，小姑娘已經(jīng)起身，去找蘇策了。
“哥哥?！碧K娉黑如點(diǎn)漆的眸子異常平靜，“我想回家?！?br/>
蘇策直接扔下球，招呼蘇馭：“呆頭鵝！帶妹妹回家?！?br/>
“來了來了。”蘇馭側(cè)身躲開衛(wèi)吉，跑了過來。
兄弟倆一左一右走在她身邊，呈護(hù)衛(wèi)之勢，沈青雪見了，緩緩放下手，只?？嘈?。
趙途不知道什么時候走了過來，在他身邊坐下：“怎么了？想追人家蘇妹妹，被那兩個護(hù)妹狂魔揍了？”
不等他回答，男孩又說：“這蘇妹妹確實(shí)好看啊，性格又溫溫軟軟的，廚藝好不說，還會做藥膳，便宜阿焰那小子了?！?br/>
“不過他最近也挺難的。”
好半天，沈青雪才問：“他怎么了。”
“他家老爺子唄，他不是一直想去南方守島嗎？最近又有名額，我上次從他家樓下經(jīng)過都聽到老爺子罵他沒出息，不上戰(zhàn)場跑去守什么破島?！?br/>
“就他那脾氣，肯定又杠上了。”
“哦?！鄙蚯嘌┌磯好夹?，說：“他也不是非要去守島，就是喜歡和老爺子唱反調(diào)?！?br/>
“是，不過胳膊哪能擰過大腿？就說蘇妹妹這事，老爺子說除非他死了，不然永遠(yuǎn)不可能退婚?！?br/>
趙途嘆氣：“要是我家老爺子這么逼我，天仙我都不愿意娶?！?br/>
沈青雪嗤笑：“你家老爺子只想腌咸菜，沒空管你的破事?！?br/>
趙途是外公帶大的，他媽腌咸菜的手藝也是傳承自老爺子，他摸摸鼻子：“不過如果我是阿焰，有蘇妹妹這樣的未婚妻，這一次也就遂了老爺子的愿了。”
“你永遠(yuǎn)也不會是他?！鄙蚯嘌械酶嗾f，撐著臺階起身，往回走。
“莫名其妙。”趙途看著他的背影，罵了一句。
這不就隨口說一下嗎，人家蘇妹妹的哥哥都沒急眼，你撂什么臉子。
蘇策見妹妹神色如常，他給蘇馭使了個眼色。
蘇馭一臉茫然，“咋了哥？”
“關(guān)院門啊?！彼麩o奈道：“你走最后還讓我倆關(guān)？”
“噢噢?！碧K馭轉(zhuǎn)身把柵欄門的門閂拉上。
進(jìn)了客廳，又把大門關(guān)了。
“囡囡回來啦？”容嵐給她煎了藥，倒在小碗里雙手捧著小心翼翼從廚房出來，怕灑了。
蘇馭這回機(jī)靈了：“我去拿蜜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