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蹭著湯圓兒的嫩皮子,眼睛瞇瞇,好一會才發(fā)現(xiàn)正對著的那副字,眼睛越發(fā)瞇了下,哼哼哼!賈敬真是大膽,這樣的字也敢大咧咧地寫出來送太子……皇父什么的,多半也是賈敬搞的鬼……
被皇父了的皇帝有些兒遷怒,只是一想起當年一樣傻愣愣的賈代化,勸著還是個小孩子的自己,讓自己至少不要對著父皇的寵妃愛子流露出什么妒忌不滿的情緒、也不要做什么小動作時的樣子,立刻就心軟了。
唉!賈敬那小子,就算考出個探花兒,也是賈代化的兒子。
一樣兒莽大膽!
說聰明吧,這父子兩個總是不懂得有些話,即使是事實,也不能隨便說出口;說傻吧,這父子兩個總能看到自己也一時沒看清楚的問題。
……唉!
雖然時隔三十余年,皇帝一想起當年的事情,也總是又好笑又無奈,他甚至還能清晰地記得,當年賈代化頭上,被惱怒的自己砸了一把樹葉時,發(fā)絲凌亂的細節(jié)。
當年啊……
還是個普通的不討自家皇父喜歡、也不怎么討得祖母嫡母歡心的小皇子時,他其實對賈代化的話氣得要命,但現(xiàn)在已經(jīng)身為九五之尊獨掌皇權(quán)了,皇帝一想起當年,卻總?cè)滩蛔⌒Α?br/>
賈代化少年時,也是個莽小子,當然,哪怕現(xiàn)在成了個發(fā)須見白的老小子,也依然莽撞得很。可就是那么個莽小子,居然懂得勸當時因著皇父對寵妃董氏所處的四弟脫口而出的“此朕之第一子也”而委屈憤懣的自己隱忍。
而且還勸得頗有道理的。
皇帝記得很清楚,當年那個青年臉上帶著憨憨傻傻的笑,卻居然看得聽明白的。
他對自己說,木秀于林風必摧之,這滿皇宮的女人就爭皇帝一個男人,董氏圣寵雖然盛得連她所出的兒子,都可以不滿月就封親王,但卻也正是圣寵太過,肯定有很多人看不慣——只怕太后都未必看得慣,哪怕她剛剛為太后添了孫子??勺怨牌畔笔窃┘?,董氏還不是太后正經(jīng)兒媳呢!太后正經(jīng)兒媳可是她親侄女兒……
無論太后出不出手,肯定會有人出手。女人的戰(zhàn)爭啊,就要女人才搞得明白,殿下一個自幼喪母的小皇子,還是乖乖躲著裝傻就好,就算對上董氏,也只管傻笑,有人問你新親王皇四子,你要只管說好……小心熬著,臣會盡力護著你平安長大的,等長大了出了宮就好了,總會好的……
皇帝記得當時自己還因為他戳了自己生母不在、生父不愛,于內(nèi)宮竟無一人可以依靠的處境,惱羞成怒得心下發(fā)狠,決定有了機會一定要打他七八十板子教訓(xùn)教訓(xùn)時的憤怒。
那時怎么想得到,賈代化居然真的成了他于內(nèi)宮外廷之中,唯一可以真心信任托以后背的人呢?
就連當日于宮中擒殺關(guān)羯,也是因為明白有賈代化暗中護好了自己一個懷孕了的妃妾,又親自在軍中坐鎮(zhèn),就算關(guān)系兵將嘩變也一定會為自己壓制住,才敢放手一搏的。
雖然后來那個妃妾只為自己生下一個女兒。
雖然賈代化為了鎮(zhèn)壓關(guān)系兵將的嘩變,身上受了三道重傷——每一道,都足以致命。太醫(yī)們都說,賈大人能熬得過來,多虧得底子好身體壯實。
這些往事皇帝都記得,他甚至能記得賈代化那三處傷,每一處的位置。
可他也始終記得那句,木秀于林風必摧之。
皇帝通讀史書,怎么會不知道,功勞太大爵位太高的武將,往往沒有好下場?
所以他雖然對賈代化委以重任,也為他病弱的嫡長子送了名醫(yī)奇藥,卻沒有升賈代化的爵位,連原級承爵的榮耀都不給他。
雖然在皇帝心里,賈代化的功勞,不只一個寧國公。
他卻只讓他當了一等神威將軍。
是壓制,卻也是保全。
不過這些考慮皇帝從來不說,就是對賈代化也沒露過半句口風,難得賈代化,就算是在他重傷醒來,卻發(fā)現(xiàn)自己拼了命也不過原地踏步,而自家堂弟卻以一個手臂上不輕不重的傷為代價得了救駕之功、原級襲了國公爵、爵位上反壓了他一頭時,眼神也依然清澈無怨。
此后,也依然信任皇帝。
他相信皇帝如果讓他吃虧,就一定是因為:吃虧才是為了他好。
這讓皇帝每每想起來,總會看著明黃色的床幔,無聲大笑。
……或許現(xiàn)在自家湯圓兒,也能有個可以真正托以腹心的臣子。
皇帝又蹭了蹭自家湯圓兒嫩嫩的皮子,低低笑了兩聲,到底沒對“天無二日”發(fā)表任何意見。眼光一掃,倒是對書案上的紙張起了興趣。
拿起來一看,二十張“鯉”字,十張“埋子奉母”,字跡稚嫩,筆畫間的間隔挺大,是以每個字也都足有成人巴掌大,卻難得筆畫大氣、頗具風骨,假以時日練熟了,也是一手好字。
昨兒就有宮人回報說太子在和賈侍讀習(xí)字,皇帝也沒在意,到底太子還沒三生日呢,他只當是賈敬受不了一連讀那么久的書,為了歇歇嗓子才讓太子學(xué)字為戲罷了。
雖是躲懶,皇帝也不是不講理的,也由著他躲懶兒去。
也是趕巧,皇帝昨天忙得很,也只得臨睡前來蹭蹭小太子的湯圓臉,沒得空子看一看小太子的字。
沒想到今兒隨手拿來看看,兒子還真的很認真地在學(xué)字。
皇帝看著那幾張紙笑得極為滿意,果然不愧是自家湯圓兒,初次學(xué)字,已經(jīng)寫得如此模樣。
皇帝今兒興致高,奏折也批完了,看時間又還早,就逗著湯圓兒說話:“保成寫的什么?自己可認得不認得?”
小保成仰著圓臉兒得意洋洋:“保成都認得呢!這個是臥冰求鯉的‘鯉’字……”
撓撓頭有點兒不好意思,聲音也低了些,“這是保成昨天就學(xué)會了的,只是沒寫好,賈卿讓保成再寫二十遍,也好記熟了再不犯錯……”
又拿起另一份,立刻又得意起來,“這個是今天賈卿才講過的‘埋子奉母’,保成也都學(xué)會了,而且寫得很認真,寫得不好的兩張都挑出來重寫過了——這樣明天就不會因此再被要求寫二十遍‘奉’字‘母’字了,保成很聰明的,對不對?”
賈敬!
朕都沒罰過保成呢!
一個小小太子侍讀,居然就敢責罰太子???
皇帝額角青筋直跳,只是小太子實在可愛,得意洋洋的笑容下,滿滿的期待。就算是皇帝也只好忍得牙根癢,笑瞇瞇贊道:“小保成果然聰明,不愧是阿父的太子?!?br/>
小保成滿意了,樂得又蹭了一回龍臉,蹭得皇帝實在心軟。
啊呀,賈敬雖然大膽,卻是賈代化溺愛的幼子,又如此得保成喜愛,雖然才兩天就教得保成將自己從“阿父”變成了“皇父”,到底是真為了保成好。
況且保成雖然喜愛賈敬,卻也沒一味兒聽他的,稱呼變了,卻更因為是為自己著想,私下里的行為卻沒有生疏,反越發(fā)親昵了……
皇帝想了一回,到底決定不和賈敬計較,懲罰太子什么的,看在將太子教得如此好的份上——雖然太子初學(xué)字就能寫得如此風骨,更多的是得自自己的天賦,到底是賈敬最先發(fā)現(xiàn)的——皇帝可不會承認,他其實是為了那次幼年時賈代化好意勸諫自己,自己卻砸了他一腦袋樹葉又罰他在門外站了整夜不許睡覺后悔呢!
皇帝是不會后悔的!
皇帝斂了斂心神,開始認真聽他家小保成,用奶氣十足卻頗具條理的話語,為他講述“埋子奉母”的故事。
果然還是賈敬兄弟一貫的解釋方式:故事的脈絡(luò)大致與原文相同,卻屏蔽了原文那種帶了神話色彩的大圓滿結(jié)局,以一種沒有奇跡的方式呈現(xiàn),還另加了不少賈家兄弟的點評。
盡心侍奉母親是好事,但身為男子,居然沒用到要侍奉母親就養(yǎng)不活孩子的地步,居然要用殺子傷妻來實現(xiàn)自己孝心的地步,委實無用。
至于說他的窮困或許是因為在父親死后,將家產(chǎn)都平分給兩個弟弟,自己不取家產(chǎn)還供養(yǎng)母親?
那就越發(fā)可笑了,如此連自知之明的能耐也無,就算對母孝順對弟友愛,若無神話奇跡出現(xiàn),又能辦成什么事?
而神話奇跡,世間又能有幾何?
就算為人皇者英明如當今,也要日日夜夜戰(zhàn)戰(zhàn)兢兢才能治理出這一片盛世光景呢!
聽得小保成奶聲奶氣地轉(zhuǎn)述賈敬的話,皇帝心里一陣得意。
賈家父子都不是懂得諂媚逢迎的人,賈代化那老小子且不說,小探花兒也是傻乎乎的,連對太子都敢像對自家弟弟一般說罰就罰了的,也不想想,若非自己兜著,去官奪爵都是輕的!
可正是這樣的人說出來的話,哪怕不過是一句圣明如當今,也是比其他人一萬句辭藻華美的贊頌都越發(fā)讓人得意??!
何況還有小保成殷殷保證:“皇父放心,保成一定會努力學(xué)習(xí)努力長大,以后變得很厲害很厲害,絕對不會像那個笨蛋一樣,要靠埋掉您的孫子才能養(yǎng)活您的——保成會給您養(yǎng)下最好最好的孫子,也能給您最好最好的奉養(yǎng)?!?br/>
小保成完全不知道,對于一個皇帝來說,要靠人奉養(yǎng)意味著什么。
皇帝倒是知道,可更知道愛子童言無忌之后的拳拳孝心,哪里舍得計較這點小過失?只抱著湯圓兒小保成直樂:
唉!誰說是朕偏心太子?保成本是嫡子,原就尊貴些,又是如此貼心孝順,怎么能說是朕偏心呢?
分明是其他兒女皆不如保成孝順貼心又爭氣!
就算是皇家,也是孝順貼心的孩子更得人疼??!
尤其這孩子還又聰明又上進,誰家孩子沒過三生日,就能開始習(xí)字念書的?
朕的保成果然聰慧,賈家那小子,侍讀做的也還不錯。
皇帝拿著小保成與他炫耀的,賈卿特意進獻的、正好適合小保成小胖手兒規(guī)格的小毛筆小硯臺小墨條,笑瞇瞇啊笑瞇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