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千里緣分
菊一行此去,順著京杭大運河南下,一路上,有科爾沁侍衛(wèi)護送,見了不少異地風(fēng)俗。
順治有心跟著一同見識見識,奈何身為皇帝,有百般不得自由之處。只得請菊時不時寫信回來,聊以寬慰一二。菊上輩子宅居多日,沒事就學(xué)習(xí)漢字。老給順治畫畫,覺得煩了,索性開始用漢字氣他。布木布泰得知以后,說服多爾袞,特意請了范文程大學(xué)士,教導(dǎo)順治滿蒙漢三種語言。范文程心知多爾袞不希望小皇帝過早成熟,故而,面上教的不過是習(xí)字描紅。只有無人監(jiān)視之時,才會慢慢講些春秋論語、漢書宋史。即便如此,也夠順治寫信向菊顯擺了。
菊沒理順治這茬兒,沿路尋了不少先生,恭恭敬敬請來,教導(dǎo)科爾沁子弟。用吳克善的話說,不指望你們考狀元,往后都是要當(dāng)父母官的人了,別連漢字都認不明白就行。
諾敏見多了戰(zhàn)后荒地,連連感慨戰(zhàn)爭害人。到了姑蘇城外,進寒山寺燒香,懇請佛祖,保佑八旗將士,趕緊滅了南明,還百姓一個清平家園。
難得諾敏心懷天下一回,還未禱告完,就聽大殿之后,一人猖狂大笑,“既然擔(dān)憂百姓,如何還想著趕緊占人家地盤。夫人,人分小人、君子,自古以來來,小人不可怕,可怕的是,偽君子。夫人如此偽善之說,還是不要來這佛祖清凈地,污了佛祖耳朵吧?”
諾敏聞言,冷喝:“什么人,躲在背后不出來,小心姑奶奶一箭射去,刺穿你喉嚨?!?br/>
那人又是一笑,繞柱而出。諾敏仔細一看,居然是個光頭。菊聽見殿內(nèi)響動,帶著侍衛(wèi)們進來,站在諾敏身邊,將那人上下打量一番,說和尚不是和尚,說俗人不算俗人。和尚不穿袈裟,俗人不留長發(fā)。菊皺眉,“你誰呀?我們在這里上香,你冷不丁冒出來,做什么呀?”
那人呵呵一笑,“夫人小姐想必是八旗之人吧?看侍衛(wèi)裝扮,您二位也算貴族了?!?br/>
諾敏小心將菊護在身后,“有話快說,別使詭計,仔細姑奶奶送你見官。姑蘇知州,那是我老鄉(xiāng)?!?br/>
那人呵呵一笑,“在下季開生,多有冒昧,肯請夫人見諒。本來逃命至此,不該管閑事。不想遇到兩位女菩薩,或許,城中百姓,可逃此一難?!?br/>
諾敏沒理他,沖身后侍衛(wèi)說道:“收拾東西,走人?!比缃癯捶€(wěn),可不能跟個閑人在這兒多呆。鬼知道他是不是敵方探子。
蒙古侍衛(wèi)最習(xí)慣的就是速度出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上前,扯住季開生兩只胳膊,往后一擰。其他人護著諾敏、菊,收拾完果品供籃,出了寒山寺,上了馬車,吹個口哨,打個招呼。制住季開生兩人松開胳膊,飛快出寺院,與諾敏等人會合。
季開生跟到寺廟外,追著喊:“進城去若遇到城中老百姓,還望夫人搭救一二?!?br/>
諾敏坐在馬車上聽了,問菊:“這里不是不打仗了嗎?怎么還要我去救?”
菊搖頭,“不知道?!奔鹃_生,好熟悉的名字啊。
等到車馬進城,城門口守衛(wèi)要求所有人摘了帽子查看發(fā)型,諾敏才明白,為什么剛才那個人,剃了光頭卻不穿袈裟。
菊抬頭,猛地瞧見城門口掛著幾顆人頭,嚇地哇哇叫一聲,縮回馬車。諾敏抱著菊安撫,身旁嬤嬤出來,與守門侍衛(wèi)交涉。
因是蒙古侍衛(wèi),身上帶著多爾袞發(fā)的證明,守門很快放行。過城門時,還能看見不少人排隊等到剃頭挑子前,等著換發(fā)型。街面上,已經(jīng)有不少人換上了馬褂箭袖。菊趴在諾敏懷里,悶了半天,才顫巍巍抬頭,“血淋淋的,好害怕?!?br/>
諾敏拍拍菊,“這就是改朝換代。想來,咱們路上遇到的那個季開生,既不想剃頭發(fā),又不想沒了命。實在是無奈之舉?!?br/>
菊想了想,“他應(yīng)該會留鼠尾。我瞧著,他還年輕,心里頭,未必沒想過在新朝有所作為?!?br/>
諾敏搖頭,“再看吧?!?br/>
馬車進了姑蘇知州府,知州大人乃是科爾沁奴才,因戰(zhàn)功得了這么個位子。知州夫人聽說主子來了,早就收拾好了正房,領(lǐng)著人站在門前候著。
見了面,口稱奴才,說什么家里能由這般造化,都是主子恩典,云云。諾敏笑笑,叫他們忠心為主,往后,好處大大滴。
知州夫人感恩戴德應(yīng)了。上前扶了諾敏,帶著菊進了院子,熱水、熱茶早就備好。收拾完畢,諾敏叫來知州夫人,“臨行前,母后皇太后要我到寒山寺拜佛,許下愿來。說是姑蘇城內(nèi),十五日不啥死囚,以保滿城平安。方才來時,我已經(jīng)拜過菩薩。你去前頭,跟你男人說一聲。從今天開始,十五日內(nèi),不再殺死囚。若罪大惡極非殺不可,留到十五日之后,再殺。”
知州夫人應(yīng)下,出門傳話。果然,諾敏與菊在姑蘇住了五日,姑蘇城內(nèi)一人未殺。幾天后,稀罕景致看的差不多了,臨行前,諾敏嘆息,“我也只能救這幾天了?!?br/>
菊看一眼諾敏,“姑姑對這些漢人倒是好?!?br/>
諾敏苦笑,“都是老百姓。再說,要不是多爾袞那廝定下剃發(fā)異服,我才懶得管事呢?!?br/>
感情,這位是故意跟多爾袞找麻煩來了。菊低頭忍笑,陪諾敏上車,準備北上與多鐸大軍匯合,一同還京。
路過寒山寺,馬車停住。侍衛(wèi)回話,“主子,前幾日碰見的那個假和尚攔路?!?br/>
諾敏挑開車簾,“何事?”
季開生與五步外,牽著一頭小毛驢,笑著對諾敏拱手,“夫人莫急,在下聽說京城明年科考,路見夫人,得知也是前往京城方向。想與夫人一路回京,參加科舉。路上也好有個照應(yīng)?!?br/>
菊鉆出馬車,對著季開生上下打量,“不是說,漢人最講究男女大嫌么?怎么你一點兒不避諱似的?”
季開生聞言大笑,“如今天地易主,大丈夫只知百姓為難,哪里還顧得上細微末枝。更何況,在下想真正想要同行的,乃是眾位侍衛(wèi)大哥。一介書生,京城遙遙,若能有幸與大哥們結(jié)伴同行,也是在下幸事?!?br/>
說白了,就是想要一隊免費保鏢。
菊想了想,“我們要去找八旗軍隊,你若不怕,就在后頭跟著吧?!?br/>
諾敏聽了,并無異議。提前給多鐸去了信,說明此事。多鐸那邊雖有懷疑,但聽從多爾袞,對漢族文人多加禮遇。既然季開生說了是去參加科舉,不妨帶他去。一路上,多加監(jiān)視便是。
季開生沒想到,諾敏居然與豫親王多鐸如此熟悉。當(dāng)面見了多鐸,立刻冷了一張臉,甩袖子罵道:“禽獸——不如!”菊冷眼旁觀,若不是礙于距離太遠,季開生八成要一口啐過去。
多鐸沉了臉,“嗯!”
季開生接著罵,“就是你搞的揚州十日,你個混賬,你知不知道,揚州能得如此繁華,需要多少年積累。你倒好,多少能工巧匠都被你殺了,多少經(jīng)典古籍都給你埋了。你個笨蛋,你這是打江山呢,還是燒江山呢?你這是焚書坑儒、貽害子孫!你一把火燒的暢快,你讓后頭人得多少銀子才能建起來?”
多鐸聽著聽著,也不氣了,叫來親兵,“去,搬把椅子,爺坐著聽他罵?!庇H兵聽完轉(zhuǎn)身要走,多鐸重新叫人回來,“順便端壺茶,給季先生潤潤喉嚨?!?br/>
季開生奇怪了,諾敏也奇怪了,“多鐸,你不殺他?”
多鐸哈哈大笑,“嫂子,我還叫你一聲嫂子,你別看我不喜歡范文程,可我覺得,他那樣的人,其實也不錯??偙群槌挟牎㈠X謙益那樣的老狐貍順快多了。那個誰,季開生是吧,你不是說你要到京城嗎?爺送你去。咱先說好了,今日罵爺,爺不計較。到了京城,你別罵我哥。揚州十日是我干的。那沒法子,打了這么多年,手底下兵,總不能一個大子不見吧?都跟他洪承疇似的,拿著老家的錢在這兒圍而不戰(zhàn),一點兒油水撈不著,咱還打什么呀?咱倆,你說不過我,我也說不服你。省點兒力氣,到京城了,考個進士我瞧瞧。寫字,我不行;打仗,你不行。還是到皇上跟前,教他認字吧?!?br/>
季開生瞇瞇眼,“王爺說的是。術(shù)業(yè)有專攻,還望王爺,多多積德,少開殺戮?!?br/>
多鐸抽抽鼻子,“行啊,只要那些人老老實實地,我才懶得殺人呢!”說著,上前攬住季開生肩膀,“爺們兒,別瞧你小白臉兒似的,見了我居然抖都不抖。能喝不,走,喝兩碗去!”
諾敏瞧一眼多鐸,哥倆好似的拉著季開生走了。低頭看看菊,就聽菊抿嘴,“原來是他呀!”
諾敏小聲問:“誰?”
菊抬頭,笑嘻嘻回答:“清初第一直臣,最討厭男人心好色的江南才子季開生?!?br/>
“哦?”諾敏聽了,把這話在心里咀嚼一番,“真的假的?”
菊沖季開生背影大喊:“季先生,男人好色要得不?”
季開生扭頭大聲喊:“不!”
多鐸“嗨”一聲,拉著人走遠了。
菊抬頭看諾敏,諾敏抿嘴一笑,叫來貼身嬤嬤,“去,叫人查查,季先生家里,可有大福晉嗎?”
作者有話要說:又是一樁老少配。這位季先生,歷史上這時候,不過二十來歲正當(dāng)年呢!
捂臉遁走......